《夏尽晚风归迟》云朵不下雨

1、情谊初开 九月傍晚的

　　九月的晚风缓缓吹散盛夏残留的滞闷燥热，暮色漫落下来的时候，整片老城区浸泡在一层柔和橘粉的余晖之中。

　　放学铃缓缓落下尾音，温知夏背起沉甸甸的书包踏出校门。书包夹层塞得满满当当，一沓沓试卷、练习册层层堆叠，那本跟随她许久的随笔本安安静静卧在书包侧袋。

　　她的成绩长久徘徊在中下游。班主任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找她谈话，语气温和恳切，劝她再多拼一把，为不久之后就要抵达的中考铺好前路。她从来没有敷衍懈怠，无数个晚自习，教室灯火彻夜长明，她安坐在课桌前熬到夜色沉沉，可纸上跳动的分数，始终没有给出一份足够醒目的回响。

　　在外人的眼里，她永远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课间和身边同学嬉笑打闹，接得住每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看上去仿佛心底没有半分郁结。只有独处的时候，她骨子里那份安静内敛的底色才会慢慢显露，万千翻涌盘旋的思绪，尽数倾泻进那一页页纸页之上。

　　今日许思雨留下来处理班级琐事，没办法和她结伴一同回家。

　　温知夏没有径直走向回家的那条路，脚步轻轻一转，拐进校门旁边那条烟火缭绕的老街。街角那家开了许多年的文具店，是她此行的目的地，旧的随笔本快要写至末尾，她打算挑两本全新的备用。

　　店铺不算宽敞，木质门框悬挂一串金属风铃，推门一瞬间，清脆叮咚铃音便漫满整间小屋。货架一层一层堆叠铺开，纸笔、各式各样本子摆得满满当当，空气当中漂浮纸张与墨水混合在一起淡淡的清冽气息。开店的阿姨性情和善，每次看见温知夏登门，总爱笑着打趣，小姑娘一趟趟买本子，莫不是在写一整个漫长完整的故事。

　　指尖轻轻推开木门，风铃叮铃一声轻颤。

　　店内来客寥寥无几，夕阳斜斜穿透玻璃窗，在地板切割出一道道狭长金色光斑。靠窗那张老旧木桌旁边，坐着一名少年。

　　一身简单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位置，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腕骨。侧脸线条干净舒展，落日柔光落在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朦胧温柔的金边。桌面上摊开厚厚一摞习题册，手边立着一瓶冰镇汽水，瓶身外壁凝满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

　　是苏林屿。

　　之前温知夏已经在老街之中和他偶遇过两三回。

　　她读初三，而他是一名高二的男生。两所校园彼此独立隔开，课堂生活之间没有半点交集，所有相逢全部发生在校外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街巷：公交站牌底下，夜市路边小摊，又或是这间小小的文具店铺。仅仅止于眼熟，从来不曾交换任何联系方式，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熟识。

　　温知夏下意识放轻脚步，打算绕向内侧货架挑选本子，不愿打搅少年埋首刷题的状态。

　　奈何鞋尖角度没有把控妥当，重重磕到地面摆放的塑料收纳筐。

　　哐当一声脆响，在安安静静的小店里面格外清晰突兀。

　　温知夏身形瞬间僵在原地，耳尖悄悄漫开一层薄薄的热意，窘迫地微微垂了垂眼帘，视线落在脚下地面。

　　桌边少年抬起目光，视线落向她的身上。沈逾白眼神平和淡然，认出来人的那一刻，漆黑瞳孔极轻微地颤动一瞬。

　　“又来买本子？”少年嗓音清浅干净，带着属于十七岁独有的松弛慵懒。

　　温知夏抬手挠挠后脑勺，扯出一抹略带局促的浅笑：“嗯，用来记录一点零碎东西。”

　　她移步走到货架跟前，指尖缓缓划过一排排本子封皮。印花繁复华丽的，素净简约朴素的，也有少数几本封面微微泛黄的基础款随笔本。她偏爱这种低调朴素的款式，落笔袒露心底心事的时候，内心才会觉得安稳自在。

　　“初三，压力应当不轻。”苏林屿随口搭话，视线短暂离开面前密密麻麻印刷着题目的纸面。

　　“还好，只是卷子源源不断，怎么写都写不完。”温知夏指尖轻轻摩挲一本浅灰色封皮本子，顺势反问一句，“高二的日子，会不会要更为难熬一些？”

　　苏林屿垂眸扫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字符，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笑意底层，又藏着一层少年人难以消解的疲惫。

　　“是。需要思虑的事情，远比你们想象之中要多得多。”

　　整间店铺只剩下老式吊扇持续嗡嗡转动的低鸣声响。夕阳一寸寸向着地平线沉降下去，橘色光芒慢慢褪去鲜亮饱和度。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微茫细碎的悸动，缓缓漫过温知夏的心底。

　　她清清楚楚明白横亘在二人之间那一道时间的时差。苏林屿一步步向着高三、向着升学大关靠近，肩头背负一整个家庭沉甸甸的期许；自己尚且困在中考构筑的围城当中，抬眼望去，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练习题。两个人当下的人生轨迹，本就不在同一条轨道之上。

　　可此刻共处这一方狭小天地，晚风顺着半敞窗户溜进屋内，周遭氛围松弛安宁。相处感受太过舒服，舒服到让人愿意短暂抛开理智里面所有清醒认知。

　　随笔本里面，她曾经随手落下一行字句：哪有什么过早的心动呢，只不过是上辈子说好，下辈子要早点遇见罢了。

　　理智明明洞悉世间所有道理，心底却抑制不住反复盘旋起这句话。相逢的时机，仿佛来得太早，又偏偏太晚。好似双手捧着一块尚且温热的糖果，甜蜜真实可触，心底却早早清楚，糖分终有消融殆尽的那一日。美好真切存在，潜藏在暗处的惶惑不安，同样挥之不去。

　　温知夏选妥两本本子，走到收银台完成付款。

　　“我该回家了。”

　　苏林屿抬眼望向她，轻轻颔首：“路上小心。”

　　抱着崭新本子踏出文具店，晚风迎面拂过脸颊。她忍不住回头回望玻璃窗之内，少年依旧静坐在窗边，被一点点暗沉下去的霞光温柔包裹。

　　老街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放学学生三三两两结伴穿行街巷，街边小吃摊、烘焙铺子，一层层烟火气息缓缓升腾而起。

　　温知夏朝着家的方向缓步前行，脑海之中还在回放方才短短几句交谈。

　　她尚且无从知晓，今日不过是故事真正的序章。往后漫漫岁月，这条老街会承载他们无数次不期而遇，两颗心慢慢靠近，心动破土萌芽，热烈奔赴彼此，最后又被现实洪流生生冲散。

　　而许思雨，那个将许多脆弱悄悄藏匿起来的女孩，会一路伫立在她漫长的生命旅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