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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路同途,暗饵藏锋托 温杪随商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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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兽吃痛,呜咽着退向乱石后的灌木丛,撞得树枝哗哗响,过了好一阵,没动静了。
温杪在石缝里又蹲了很久,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声响。风刮过乱石,呜呜响,偶尔有碎石从坡上滚下来,咔啦咔啦。她等了又等,确认那头巨兽真走远了,才侧身从石缝里挤出来。
挤出来的时候,胳膊蹭在石壁上,破了皮的地方被粗石棱一刮,疼得她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臂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暗红的血浸透粗布袖子,顺着手肘往下滴,砸在黄褐色碎石地上,晕开一块一块暗沉的印子。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包袱里摸出干净布条,咬着牙,把袖子卷上去。布条缠上去的时候,伤口被勒得生疼,她牙关咬紧,没出声,额头上却冒了一层细汗。
缠好伤口,她靠着岩壁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胸口一起一伏,肺管子火辣辣的,像被人塞了团棉花进去,吸进去的气不够用。腿肚子在抖,不是怕,是累的,从跟渊兽周旋到现在,体力早就耗空了。
她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粗粮饼,又干又硬,咬一口硌牙,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咽下去,噎得她直翻白眼,捶了捶胸口才顺下去。
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不是饱,是嗓子眼发紧,像堵着什么东西。她把剩下的饼包好,塞回包袱,又喝了两口水,水也不多了,把塞子塞紧。
歇了约莫一刻钟,她撑着岩壁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扶住岩壁才稳住。不敢多待,这地方不安全,渊兽说不定还会回来。她咬着牙,继续向东走,脚步比之前慢了不少,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就扯着疼一下。
走出去约莫半个时辰,旷野地平线上,一支商旅车队的轮廓,慢慢浮现在视野当中。
焦土荒原的风卷着细碎沙砾,打在裸露皮肤上,一阵阵刺痒地疼。她抬手挡了一下脸,指缝漏风,沙砾还是落在睫毛上,视线灰蒙蒙一片。她眨了眨眼,沙粒掉下来,落在脸颊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灰印。
车队越来越近。
车轮碾过干裂土地,咕噜咕噜闷响,马蹄踩碎干土,扬起漫天尘土。
一共四辆宽大木板大车,车板高高码着麻布裹好的货物,粗麻绳捆得死死的。有一根绳子松了,在风里晃来晃去,啪啪抽着车板。
十多名护卫散在队伍四周,腰上都挎着短刀,满身长途跋涉的风尘,裤腿上全是泥。眼神不停扫过旷野,看得出来,他们常年跑这条要命的荒原路。
有一个护卫骑在马上,身子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打瞌睡,手里的缰绳都快攥不住了。
领头男人四十出头,叫赵大。一身洗得发灰的褐色短打,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沟壑很深,像用刀刻出来的,手掌结着一层厚茧,腰间弯刀刀鞘都磨亮了。
他骑在一匹灰棕色老马上,马也老了,走一步喘一口,鼻孔里喷着白气。跑商几十年,流民歹人,还有和善面孔底下藏着的坏心思,他见得太多,眼皮子都懒得抬。
他抬手压了压帽檐,帽子上有个破洞,用针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目光落向乱石堆里狼狈的温杪,朝身后护卫摆了摆手,示意队伍放慢。
"都留神,荒原里,保不齐藏着陷阱。" 赵大低声叮嘱身旁两人,嗓子粗粝,像砂纸磨木头,"也别大意,这年头,装可怜的歹人不少。"
护卫攥紧刀柄,一步一步,谨慎地朝温杪这边走近。走在前面那个,脚落地之前先探一下,踩实了再挪重心,生怕踩着什么机关。
温杪的拇指猛地攥紧掌心的茧,指节发白,后背悄悄冒了一层细汗。
她现在状态烂透了,身上带伤,体力透支,行囊最内层还塞着那卷能直接要她命的文脉书卷。万一这些人起疑,强行翻她包袱,一切就全完了。
墟界律法,私藏文字便是重罪。清文司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举报私藏书卷,赏五百灰土币。对挣扎糊口的底层人来说,这笔钱足够把日子彻底翻过来,够买地、够娶媳妇、够下辈子不愁吃穿。重金摆在眼前,人心实在靠不住。
她咬了咬后槽牙,把冲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咽回去,拇指反复蹭着掌心的茧,蹭得微微发热。
温杪撑着岩壁,咬着牙,一点一点想撑着站起来。手臂伤口一受力,血涌得更猛,一阵眩晕冲上来,眼前黑了一下,脚下踉跄,差点又跌回碎石堆上。她慌忙伸手扶住岩壁,指甲抠进石缝里,才稳住身子。
"姑娘当心。"
几步开外,赵大开了口,嗓音粗粝,听不出是好意还是试探,"老远听见嘶吼,这儿方才出什么事了?"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站在赵大身后,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地上渊兽留下的血迹,还有不远处那头已经倒地的渊兽尸体,神色多了几分戒备。其中一个护卫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随时准备拔刀。
温杪稳住摇晃的身子,垂下眼皮,掩住眼底情绪,嗓子带着搏斗过后的沙哑,干得厉害:"遇上两头异化渊兽,勉强逃出来。"
她不多说半句多余的话,不诉苦,也不过分讨好。在这种陌生荒原,把自己处境全盘托出,等于把把柄递到陌生人手里。
"一个人,在焦土荒原赶路?" 赵大眉头皱起来,上下打量她一身破旧粗布衣裙,目光落在她流血不止的小臂,停了两秒,"你的路引呢?这地界到处是清文司关卡,没有路引,寸步难行。"
路引两个字钻进耳朵,温杪的呼吸停了一下,拇指在掌心的茧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她肉身被拽到这个世界,哪里来的户籍路引。
她的嘴唇动了动,把早就盘过好几遍的说辞在嘴里过了一遍,脸上浮起一层惶然,肩膀微微垮下去,装作流离逃难的流民模样,声音又低了几分:"家乡遭了渊能灾变,房子全毁了,乡亲大多没能活下来。路引早就烧没了。我打算去落尘集,投奔仅剩的远亲。"
半真半假。灾变是真,投奔亲戚是编出来的借口。
赵大盯着她眼睛看了片刻,像是要分辨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他看了很久,久到温杪后背都冒了一层细汗,他才移开目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就在这时,车队后面跑过来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灰布短褂,是商队打杂的伙计小六。个子不高,身形瘦削,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浑身透着一股抹不开的市侩气。他跑得急,鞋带松了都没顾上系,啪嗒啪嗒踩在地上,差点被自己鞋带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小六凑上来,第一眼就钉在温杪背上的粗布行囊上,来回打量,那视线直白得毫不掩饰窥探的欲望。他上下扫了两遍,目光在包袱打结的地方停了停,又在温杪受伤的胳膊上停了停,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盘算什么。
温杪敏锐捕捉到这道目光,下意识把包袱往身后挪了半寸,挡得更严实。她的手指攥紧了包袱角,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小动作被小六看在眼里,嘴角飞快掠过一丝异样,转瞬又装出一副关切模样,脸上堆起笑,笑得有点假。
"赵叔,这姑娘伤成这样,孤身留在荒原,迟早要喂渊兽。" 小六侧头看向赵大,语气听似好心,声音却有点尖,"咱们正好顺路去落尘集,捎她一程,也算积点善缘。"
温杪的拇指猛地攥紧掌心的茧,指节发白,后背悄悄冒了一层细汗。
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她不敢轻易信。她的拇指又开始蹭掌心的茧,蹭了一下,又一下。
远处,高空稀疏的枝桠之间,岑寂隐匿在阴影之中,玄色长袍被荒原冷风轻轻吹动。
他收敛全部气息,凡人肉眼完全不可能捕捉到他的存在,一双眼眸沉沉注视着乱石堆下发生的一切。
好家伙,又是这一幕。
轮回之中,一模一样的开端,他都看吐了。
有的轮回,小六确实只是单纯心地不坏,随口提议;可更多轮回,小六第一眼就盯上了外来流民,心里盘算着清文司那一笔诱人的告密赏金。五百灰土币啊,够这小子娶三房媳妇了,他能不动心?
岑寂心底默默叹气。又来了,经典的人性选择题,编剧都不带换剧本的。
赵大这个人,本性不算坏,商人重利,但尚有几分底线。可小六这小子,欲望写在脸上,五百灰土币足以让他铤而走险。这小子,前七世里有三世都叛变了,叛变率比清文司的破案率还高。
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给温杪递眼神提示,不能出手震慑小六,更不能挑拨离间。但凡他干预人心抉择,天道修正立刻就会降临,搞不好下一秒直接冲出来一群高阶渊兽,把整个商队覆灭。到时候他就是好心办坏事,把这一世的开局直接搞崩。
七世轮回熬到现在,这套规则真是把人折磨得精神衰弱。说实在的,当一个只能看不能动手的旁观者,体验感属实太差,简直是精神折磨,跟开了上帝视角的弹幕观众没两样 —— 剧情全知道,结局能预判,偏偏连发个弹幕提醒的权限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角色往坑里跳。
万千念头全部死死压在心底,外表依旧是那副万古淡漠尊主模样,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只有指尖攥得微微发白,腰间那枚布满蛛网裂痕的素玉佩,安静贴着他的腰侧,时刻传递着天道规则的微弱警示。
他只能远远守望,唯有温杪遭遇瞬间致命的伤害之时,才可以出手偏转危机。其余所有抉择,全部都要交由温杪自己判断。
这丫头,该怂怂该跑跑,比前几世聪明多了。这波操作,他给满分。可小六这颗雷,就看她能不能踩过去了。
赵大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方漫无边际的荒原,又回头看了看面色苍白、浑身是伤的温杪。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胡茬扎手,他又摸了两下,像是在琢磨。
"我们商队车上还有空余位置,去往落尘集正好同路。姑娘若是愿意,可以随我们同行一段。" 赵大缓缓开口,语气客观,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刻意冷漠,"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路上我们不会白白供养你。抵达落尘集之后,你需要自行想办法谋生,商队不会再为你提供任何接济。路上一切听从队伍的规矩,不许私自乱动车上货物。"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别惹事。惹了事,我们不保你。"
温杪的拇指蹭着掌心的茧,蹭了一下,又一下。
继续一个人走,荒原里渊兽层出不穷,自己身上带伤,体力耗得差不多了,再遇上袭击,未必还有上次那样的运气。跟着商队,有护卫拿刀镇着,渊兽不敢轻易靠近,赶路也快得多。
可风险也不小。
小六那眼神,一直黏在包袱上。队伍里十几号人,谁知道谁是什么心思。万一夜里睡熟了,有人偷偷翻包袱,书卷露出来,就全完了。
她的目光在赵大脸上停了停,又移到小六身上,手指攥紧了包袱角,指节发白。
短暂沉默数息之后,温杪缓缓点头:"多谢赵掌柜愿意施以援手,我记住你的条件。路上我安分守己,绝不添麻烦。"
至少,先借着商队的庇护,离开这片危机四伏的焦土荒原。至于后续的风险,她只能步步为营,小心提防。
赵大见她应允,转头吩咐旁边两名护卫:"找一块干净麻布,给她简单处理伤口,不要耽误赶路时辰。"
一名护卫应了一声,从车上翻出粗麻布与一小罐商队随身携带的外伤药膏。药膏算不上多么名贵,却是行商之人行走荒原必备之物,罐子都磨得发亮了,看来用了不少次。
温杪席地坐下,小心翼翼卷起被鲜血浸透的衣袖。小臂那道伤口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冷水简单冲洗掉表面的泥沙,水浇上去的时候,她浑身一哆嗦,牙关咬紧,没出声。
药膏敷上去的瞬间,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神经窜遍全身,她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牙关咬紧,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碎石,指节发白。
麻布层层缠绕,牢牢包扎住伤口。缠的时候,她手有点抖,缠了两次才缠紧,结打得歪歪扭扭的。其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只是简单擦去尘土,来不及细致处理。有一块擦伤在后背,她自己够不着,就那么晾着,疼就疼吧,死不了。
小六站在不远处,看似随意地四处张望,余光却一刻不停地落在温杪那只行囊之上,心里不断揣测,这个孤身女子的包裹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他假装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半天,鞋带都系成死结了,目光还黏在包袱上。
收拾妥当,温杪背起沉甸甸的行囊,跟着众人走向车队。包袱压在肩上,勒得肩膀生疼,她换了个肩,还是疼,算了,忍着,总比喂渊兽强。
一辆载货大车侧边留出一小块空位,铺着一层破旧毡布,毡布上有几个破洞,露出底下的木板,便是她临时落脚的地方。
爬上马车,身体随着车轮颠簸轻轻摇晃,伤口每一次震动,都传来阵阵钝痛。温杪侧过身子,把行囊紧紧抱在怀里,一刻也不肯松开。书卷就在包裹内层,这是足以决定生死的东西。她的手指攥着包袱角,指节微微发白。
车轮重新滚动,商队继续朝着落尘集的方向向东行进。
旷野一望无际,灰沉沉的天幕压在头顶,远处地平线上那层淡淡的渊能紫雾,始终横亘在视野尽头。
风刮过荒原,带着一股硫磺味,混着干土的腥气,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腐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舌尖发苦。
马车缓缓前行,队伍之中陆续响起交谈的声响。护卫之间闲聊赶路见闻,伙计们低声搬运整理货物,喧嚣人声,稍稍冲淡了荒原独有的死寂阴森。有个护卫在讲上个月遇到的一头异兽,讲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旁边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嘴。
温杪缩在马车角落,一半心神闭目养神,一只耳朵留意周遭动静,时刻保持高度警惕,静静听着周遭所有人的对话,默默收集一切关于墟界的信息。她不敢真睡着,只是闭着眼,睫毛偶尔微微颤动,有人靠近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睁开一条缝,确认没危险,再闭上。
赵大骑着一匹灰棕色老马,行在车队靠前位置。温杪斟酌片刻,压着声音,向他开口发问。她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干,说话之前先咽了口唾沫。
"赵掌柜,我逃难之后,对如今外界的局势了解甚少。落尘集如今是什么模样?清文司在集镇之中管控得很严苛吗?"
赵大目视前方前路,马儿慢悠悠踱步,他随口答话,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温杪听见:"落尘集算是这片荒原边缘最大的一处集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全都汇聚于此。宗门弟子、各地行商、躲避官府追捕的逃人,甚至还有散修,都能在集镇里面看见。"
"集镇之内明面上归清文司管辖,可集镇地盘太大,人员庞杂,官吏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明面上的规矩必须遵守,暗地里,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也在偷偷进行。"
说到这里,赵大语气沉了几分,他回头看了温杪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但是最近这段时日风声很紧。上面下达政令,全力清缴私藏文字书卷之人。清文司在集镇增设大量巡检岗哨,四处搜捕。举报之人,赏赐五百灰土币。大街小巷到处张贴告示,不少穷人为了这笔赏金,互相检举揭发,邻里反目早已不是新鲜事。"
他说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没说。
五百灰土币这几个字钻进耳朵,温杪的后背冒了一层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飕飕的。
她下意识抬眼,飞快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整理绳索的小六。少年仿佛有所感应,转头望过来,两人视线短暂相撞,小六脸上堆起一层客套的笑意,可眼底那点算计,并没有完全掩藏干净。他的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笑,皮笑肉不笑的。
温杪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后背悄悄冒出一层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飕飕的。她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
"还有," 赵大继续说道,"除开清文司,云墟隐宗的人最近也频繁出没落尘集。渊能裂隙活动越来越频繁,各处灾变不断爆发,宗门人手四处出动,勘测裂隙异动。落尘集作为交通枢纽,各方势力搅在一起,局面错综复杂。去到那里之后,少说话,少招惹是非,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把赵大说的话一条一条在嘴里过了一遍,确认记牢了。
马车一路颠簸,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慢慢向西偏移,灰蒙蒙的天光渐渐染上一层昏黄。
荒原路途枯燥乏味,沿途所见,尽是开裂大地、枯死灌木,偶尔能看见荒原之上遗留下来的残破骨架,不知道是野兽,还是曾经不幸葬身于此的旅人。有一具骨架半埋在土里,头骨歪着,眼眶黑洞洞的,对着天空,看着瘆人。温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没再看。
一路上,岑寂始终远远跟随着商队。
他飘行在远离地面的高空云层阴影里面,和车队拉开很长一段距离,既保证自己可以看清下方发生的一切,又绝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看着马车上那个将行囊死死抱在怀中的少女,岑寂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又收住了。他想伸手,可规则不允许,他只能看着。
赵大说的全部属实,落尘集就是一座巨大的漩涡。各方势力纠缠,到处都是眼睛。这丫头进去了,就是羊入虎口,能不能活着出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小六这小子,轮回里面有两次,就是在宿营的夜里,偷偷摸过去偷翻包裹。一次是当场被温杪察觉,侥幸躲开一劫;另一次没有被发现,书卷被搜走,直接送交清文司,结局惨不忍睹。那一次,温杪被活活烧死,他站在高台上,看着火光,站了三天三夜,没动。
千万要警醒,千万夜里不要睡死过去。
他在内心一遍一遍默念,可这些提醒,他半个字都不能传递到温杪耳边。天道枷锁死死束缚着他,任何形式的暗示,都会算作干预剧情。他要是敢递个眼神,下一秒天道修正就来了,说不定直接天降雷劫,把他劈个外焦里嫩。
只能眼睁睁看着棋局铺开,等待棋子自己做出抉择。
这感觉,真他妈憋屈。
暮色一点点吞没荒原,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赵大抬手望向沉落的夕阳,看了一眼天色,高声下达命令:"天色已晚,就地停下宿营。今晚就在此处休整,明日天蒙蒙亮,继续赶路。"
命令下达,整个车队缓缓停下。
护卫们分散开来,四下巡逻,排查周边有没有渊兽潜藏的痕迹。伙计们开始忙碌,搬下柴火,搭建简易营地。几块大石头垒起来,点燃篝火,跳动的橘红色火光,在昏暗的荒原之上撑开一小片温暖光亮。有个伙计搬柴火的时候,没搬稳,柴火散了一地,他骂骂咧咧地蹲下来捡,捡了半天才捡完。
夜晚的荒原温度骤降,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篝火忽明忽暗,火星乱飞。空气里混着柴火的烟味、干粮的麦香,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膻味,熏得人鼻子发酸。
众人分割干粮,分食简单的晚饭。干硬麦饼,少量腌菜,一壶浑浊的水,便是所有人的晚餐。麦饼硬得能硌掉牙,温杪咬了一口,腮帮子酸,她就着水咽下去,噎得她直翻白眼,捶了捶胸口才顺下去。
温杪手臂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浑身疲惫,但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吃东西的时候,行囊依旧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位置,一刻也不离开视线。她把包袱放在腿上,用胳膊圈着,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篝火噼啪燃烧,火星偶尔向上飞溅。众人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周边,低声闲谈说笑,驱散长夜的孤寂。有个护卫在讲荤段子,逗得众人哈哈大笑,笑声在荒原上飘出去很远。小六没有凑到大部队之中,他总是有意无意,绕到距离温杪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时不时瞟向那只粗布行囊。他假装在烤火,烤了半天,手都没伸到火边上,眼睛一直黏在包袱上。
温杪的目光追着小六转了一圈,把包袱又往身边挪了挪,几乎贴在身上。
夜色越来越深,大部分奔波整日的护卫伙计,困意翻涌,陆续准备歇息。两名护卫被安排轮流守夜,其余人裹上厚毡布,靠着大车,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营地之中,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有个护卫鼾声特别大,像打雷一样,震得车板都在微微颤。
篝火烧到后半段,火势减弱,火光变得昏暗摇曳。守夜的两名护卫相隔一段距离,一个靠在车轮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栽倒;另一个望向漆黑旷野,注意力放在外部荒原,防备渊兽袭击,并没有留意营地内部。
机会,就这样来了。
小六并没有真正入睡。他侧躺在地面毡布之上,眼睛半睁半闭,一直在悄悄等待这一刻。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划了一道又一道,把地上的碎石都划成了粉末。
确认周遭大多数人已经熟睡,守夜护卫注意力朝外。小六屏住呼吸,身体一点点,悄无声息地从地面爬起来。他爬的时候,胳膊肘撑在地上,压到了一块碎石,硌得他龇牙咧嘴,差点叫出声,赶紧咬住嘴唇,把声音憋回去。
他弓着腰,脚步放得极轻,避开篝火明亮区域,借着大车投下的浓重黑影掩护,慢慢朝着温杪休息的位置挪过去。他走一步,停一下,听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人醒,再走下一步。
温杪并没有真正熟睡。
她的眼睛闭着,可睫毛一直在微微颤动,呼吸放得很匀,装出熟睡的样子。耳朵却竖着,捕捉周遭每一丝细微动静。
布料摩擦地面的微弱声响传入耳中。
有人靠近。
温杪的呼吸停了一下,手指悄悄攥紧了包袱角,指节发白。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依旧维持着熟睡的姿态,睫毛微微颤动,余光透过眼皮缝隙,看见一道瘦削的黑影,正在向自己不断靠近。
小六一步步走到她的身旁。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那只紧紧挨着温杪身体的行囊,呼吸放得极轻。只要悄悄把包裹挪过来,打开翻看,若是里面当真藏着禁书,那五百灰土币赏金,就唾手可得。到时候,他就能娶媳妇了,就能买地了,就能不用再在这荒原上风吹日晒跑商了。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距离行囊布料,只剩短短数寸。他的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指尖在空中悬了一瞬,才继续往下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包裹的一瞬间。
温杪猛地睁开双眼!
漆黑瞳孔在夜色之下格外清亮,她身体骤然向后缩,避开对方的手,低声却带着冷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不至于惊醒远处守夜护卫:"你做什么?"
小六浑身猛地一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抓了现行。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贪婪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无辜,切换得飞快,可惜还是慢了半拍,被温杪看了个正着。
黑夜之中,四目相对。
短短一瞬的慌乱之后,小六迅速强行镇定下来,收回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手心的汗,脸上挤出一副无辜的神色,压低嗓音,讪讪解释:"我…… 我看你行囊滑落下来,想着帮你把包裹挪好,免得夜里被地面的潮气打湿。"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敢跟温杪对视,眼珠子乱转,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就是不看她的眼睛。
荒原夜晚地面干燥,哪来的潮气。若是真心好意,方才为何要鬼鬼祟祟,趁着所有人熟睡之时悄悄靠近。
温杪坐直身体,双臂牢牢将行囊抱在怀中,后背抵住车厢木板,眼神冷静地盯着眼前少年,没有发怒,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语气冷淡:"不必劳烦你,我自己会照看。夜里好好歇息,不要随意走动。"
她的目光在小六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没再说话。此地是商队的营地,全都是赵大手下的人,闹僵了,自己一个人,处境只会更被动。
小六的脸涨红了,又白下去,咬了咬下唇,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他看不透这个外来女子的底细,不敢在这儿大声争执,怕引来赵大跟护卫盘问。不再继续纠缠,悻悻转身,蹑手蹑脚退回自己方才睡觉的位置。
躺下之后,小六侧过身子,目光依旧隔着重重黑影,死死盯着温杪的方向。他的手指在地上狠狠抠了一下,抠下一块碎石,攥在手里,捏得粉碎。
夜里偷盗翻看行不通,那就另想别的法子。要么想办法引诱她主动暴露书卷;要么,等抵达前方关卡,他可以提前一步,悄悄跑去给清文司通风报信。那五百灰土币的赏金,他万万不想就这样白白放过。到嘴的鸭子,不能就这么飞了。
这一切,全部落在远处岑寂的眼中。
高悬夜幕之下,岑寂望着营地里面发生的一幕,悄悄松了口气。好家伙,这丫头,行啊,警觉性比前几世高多了,这波反侦察操作,他给满分。要是今夜真被得手,又要重蹈轮回悲剧。
可小六这小子,记仇得很,前七世里有两次被撞破之后,转头就去告密了,比翻书还快。这隐患还埋在这儿,随时会爆炸。
他真想直接出手,把这小子脑子里那点贪念给抹了,省得他在这儿瞎折腾。或者干脆略施手段,让小六没法再告密。可天道规则横在身前,但凡干涉人心欲望,反噬会立刻降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颗定时炸弹留存在队伍之中。
憋屈,太憋屈了。
长夜漫漫,篝火明明灭灭。
这一夜,温杪彻底不敢合眼。她半靠在车厢木板,怀里抱紧行囊,在昏暗火光之下,一夜无眠,熬过整个荒原的夜晚。她的眼睛一直睁着,偶尔眨一下,目光始终在营地四周扫来扫去,留意每一个动静。有一次,守夜的护卫打了个喷嚏,她浑身一僵,手都摸上了短刀,确认只是喷嚏,才慢慢松开。
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黎明终于撕裂沉沉黑夜。
营地之中,众人陆续苏醒过来。篝火残余一堆灰白色的灰烬,晨雾笼罩整片荒原,清晨的寒气刺骨冰凉。有人起来伸懒腰,骨头咔咔响,有人蹲在地上洗脸,水冰得他龇牙咧嘴。
温杪一夜未睡,眼底泛起淡淡的青黑,手臂伤口经过一夜,隐隐作痛。但她面上没有流露出太多疲惫,不动声色观察小六。少年一如往常,打杂干活,搬运货物,仿佛昨夜的窥探从未发生,只是偶尔,会飞快投过来一道隐晦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怨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早饭依旧简单粗陋。简单吃过麦饼,赵大挥手,吩咐众人收拾营地,准备继续赶路。
温杪把包袱往背上一甩,系紧,手指在绳结上攥了攥。
小六那眼神,怨毒得很,隐患消不了。继续同行去落尘集,一路上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夜晚,对方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等到临近关卡,他极有可能抢先告密,把自己直接送入清文司手中。
借着商队躲避渊兽的目的,已经达成大半。如今距离落尘集已经不算太过遥远,与其把性命交到别人的良心之上,不如趁早脱离队伍,改走偏僻小路。哪怕小路更加凶险,也好过身边埋藏一颗随时引爆的炸弹。
她把包袱往背上一甩,系紧,走到赵大面前。
"赵掌柜,多谢昨夜收留。只是我有旧友住在附近村落,想去投奔休养几日,之后再择路线前往落尘集。"
赵大听见这话,微微一愣,眉头皱起:"距离集镇还有不少路程,荒原之中单独行路太过凶险。不如跟着队伍一同抵达,到了集镇再休整,岂不是更好?说句实在话,你一个姑娘家,单独走这荒原,我都替你捏把汗。"
"多谢好意,只是我与旧友多年未见,实在放心不下。" 温杪态度坚定,委婉拒绝,"就此别过,大恩我记在心里。"
赵大见她去意已决,再三挽留无果,也不再强行劝说。行商之人,见惯世人来去聚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既然你心意已定,那便随你。" 赵大叹了一口气,"荒原行路万事小心,切记避开清文司巡检哨卡。"
温杪躬身,向他郑重道谢。她的腰弯得很低,停了两秒,才直起来。
背着行囊,她转身离开商队营地,不再回头,转身踏入旁边一条杂草丛生、人迹罕至的偏僻山道。这条小路偏离主官道,是昨夜她听护卫闲聊之时偶然得知,能够绕开官道上的关卡,迂回抵达落尘集。她把护卫说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记牢了,才敢走。
看着少女孤身一人,一步步走入荒草笼罩的小路,小六站在大车旁边,眼底神色阴沉沉的。他没有上前阻拦,只是远远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荒草深处,嘴唇紧紧抿起,抿成一条直线。他的手指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他没有跟上去。荒草小路危机重重,里面潜藏不少渊兽,孤身追过去风险太大。他的手指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等到商队抵达前方官道关卡,他便要向清文司的人通风报信,描述这个女子的样貌特征。就算不能当场抓住,也能让关卡的官吏全程盘查搜捕。到时候,她插翅难飞。
五百灰土币,他势在必得。
隐患,并没有随着分别就此消失,只是转换成另外一种形式潜伏在暗处。
高空之上,岑寂静静望着温杪消失在荒草之间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丫头,脑子转得快,知道及时止损,比前几世那些一根筋的强多了。可这条偏僻山道,在轮回记忆里面,同样不是平安坦途。
躲开了商队内部的算计,但是这条小路,才是真正的坎。
往前走上约莫两个时辰,就会遇到那座废弃山神庙。
那座庙里面,藏着的东西,远比渊兽和告密的小人更加棘手。前七世里,有三世就是在这庙里栽的,栽得比商队那关还惨。
他的手指动了动,又收住了,身形一晃,远远跟随着温杪的踪迹,继续无声守望。
这丫头,自求多福吧。他能做的,只有在她遭遇致命一击的时候,稍微偏转一下危机。其余的,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荒草长得半人高,锋利野草割刮着衣料,脚下道路崎岖难行。温杪独自一人,行走在这条无人问津的小路。四周没有车马人声,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踩过杂草的沙沙脚步声。她的裤腿被草叶割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有的地方被割破了,渗着血珠,她没管,继续走。
周遭雾气渐渐浓郁起来,薄薄灰白色雾霭缠绕林间,视野被雾气压缩,能见度不断降低。她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危险,再继续走。
越往深处走,空气之中那股渊能特有的腐朽气息,也越发浓重。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混着铁锈味,还有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吸一口,喉咙发紧,舌尖发苦,胃里都跟着翻涌。
不知向前跋涉多久,穿过一片歪倒扭曲的枯树林,一座残破的建筑轮廓,透过层层白雾,缓缓出现在视线前方。
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
庙宇墙体斑驳破损,屋顶大半坍塌,断裂木梁裸露在外,庙门歪斜半挂,被风雨侵蚀得发黑腐朽。
四周地面散落破碎的泥塑神像残块,有一尊神像的脑袋滚在台阶上,脸朝上,五官都磨平了,看着瘆人。荒草从地砖缝隙疯狂生长出来,处处都是岁月荒废的痕迹。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霉味,混着腐朽的木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就在温杪脚步停顿,远远望向这座破败山神庙的瞬间。
庙门之内,隔着重重白雾,隐隐飘出来一阵断断续续、微弱痛苦的呻吟声响。
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受伤之人,气息奄奄,时断时续,不知道是路过的旅人遭逢劫难被困在此地求救,还是一场精心布置,专门引诱路人踏入的致命陷阱。
前路迷雾重重,是冒险踏入庙中一探究竟,还是立刻转身绕道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温杪站在雾气边缘,脚步牢牢顿住,呼吸停了一下,手摸上了腰间的短刀,攥紧,指节发白。庙内的呻吟还在断断续续传来,浓雾之后,看不清等待她的究竟是落难的幸存者,还是一张已经张开的死亡罗网。
风刮过庙门,歪斜的木门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