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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焦土荒原,商队陌路 逃离焚书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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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的踏步声压着夜色过来,铁甲摩擦的细碎冷响,顺着巷道缝钻进小院。
陈阿婆捏着柴火的手猛地一抖,木柴从指尖滑脱,啪地砸在灶台上。
她身子瞬间僵住,肩头绷得死紧,语速乱得发急,嘴皮子都有些打颤。
“快、快躲!灶后柴堆底下有暗格,老早藏东西用的,赶紧进去!”
温杪后背肌肉骤然收紧,没多犹豫,弯腰转身就窜到灶房后侧。
堆叠整齐的干柴被她伸手胡乱扒开,底下露出一方窄窄的土坑,刚好蜷得下一个人。
她侧身缩进去,肩膀蹭到坑壁的硬土,细碎土渣落进衣领,刺得皮肤发涩。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阿婆抬手拢好柴堆,一块一块往上摞,指尖一直在抖,好几回柴块对不准位置,反复调整才勉强盖严实。
她刚转身坐回灶前,抬手想要稳住呼吸,院门就被人拍得砰砰响。
力道沉,节奏硬,不是寻常村民敲门的力道。
“开门!清文司夜巡核查!”
粗硬的喊声砸进院里,静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陈阿婆脸色发白,指尖抠着粗布围裙,指节泛白。她快步挪到门边,手指哆嗦着拨开木栓,只拉开一条窄缝。
门口立着两名穿灰黑袍子的差役,甲片贴在肩头,冷光压得人抬不起头。
两人视线越过她头顶,直直往院里扫,目光扫过柴堆、墙角、窗沿,一点不漏。
“今夜禁地异动,全村逐户清查。开门,入户搜查。”
陈阿婆喉咙发紧,说话断断续续,气息不稳。
“官、官爷…… 我家就我一个老妇人,夜里早早闭户,真、真的没异样……”
她不敢拦,侧着身子往后退,鞋底蹭着泥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两名差役抬脚跨进院子,一人快步冲进正屋翻查,另一人转身走向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火光晃晃悠悠,映得屋里明暗不定。锅里的稀粥冒着细白热气,味道淡得很。
差役眼神冷,视线快速扫过灶台、水缸、墙角杂物,最后落在那堆干柴上。
他抬步走过去,抬手扒拉柴堆。
表层干柴哗啦啦往下滑,露出底下平整的泥地。
暗格里,温杪整个人死死贴着土坑,胸腔收得极紧,半点气都不敢喘。
掌心抵在身侧泥壁,指腹用力掐着泥土,指尖发麻。腰间短刀的刀柄硌着腰侧,硬邦邦一块。
上方每一次柴块滚动、手掌拍击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后背绷得发酸,牙紧紧咬着内侧牙龈,舌尖抵着牙床,压住所有想要急促呼吸的本能。
只要一点动静,就藏不住了。
差役扒拉了几下,见底下只是普通泥地,没空洞,没藏物,随手把散落的柴踢回原位,转身扫了眼灶房四角。
“近期有没有外乡人入村?”
陈阿婆垂着头,肩膀一直微颤,语速又快又乱。
“没、没有…… 我腿脚不好,常年不出门,真没见过生人…… 官爷明察。”
差役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视线落在她发白的脸、攥紧不停轻颤的手上。
半晌,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出灶房。
正屋的差役也折返回来,低声道:“空的,无藏匿。”
两人不再多留,转身走出小院,靴底踏地的声响慢慢走远,彻底消失在巷尾。
院门合上的瞬间,陈阿婆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下去,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后背的旧布衣全部湿透,贴在皮肉上,凉得刺骨。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朝灶房方向出声:“出来吧,人走了。”
柴堆被轻轻拨开。
温杪弯腰钻出暗格,抬手拍掉肩头、后背的灰土,动作慢,还有点僵。
方才长时间紧绷不动,四肢血脉不畅,指尖还有点发麻。
她站直身子,垂着眼,没说话,只是胸口起伏比平时重了不少。
“多谢老人家。”
陈阿婆抬眼看她,眼底疲惫得厉害,嘴角往下垮着,声音干涩。
“谢没用…… 今夜查过了,往后几日只会查得更严。你不能留在我这儿,真的不能。”
她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眼。
“再留着,我这条老命无所谓,整条巷的人都要被连坐。”
温杪沉默站着,指尖轻轻蜷了蜷。
她看得明白。
村里管控压得这么死,巡卫连夜彻查,她一个无籍外人,多待一夜,风险就叠一层。
“天亮我就走。” 她开口,声音很轻。
陈阿婆没再劝,只是低头叹了口气,起身挪进正屋。
片刻后,她拎着一个旧粗布包袱出来,放在灶边矮桌上。
里面叠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用油纸包着几块粗粮饼,还有一小袋炒面。
最后,她从贴身衣兜摸出五枚灰土币,捏在手心犹豫了两秒,尽数推到温杪面前。
“路上用。荒原没吃食,没盘缠,熬不过去。”
温杪看着那几枚暗沉的旧钱币,抬手推回去。
“衣裳吃食我收下,钱不能要,这是您攒的养老钱。”
“拿着!” 陈阿婆强行把钱塞进她掌心,掌心粗糙的皮茧蹭着她的皮肤,“你孤身一个姑娘,外头什么都没有。我一把老骨头,活一天算一天,留着没用。”
温杪掌心攥着冰凉的钱币,指节慢慢收紧。
她没再推,低头轻轻颔首。
“我记着。”
那一夜,温杪靠着灶房墙角坐到天亮。
柴火慢慢燃尽,余温一点点褪去,夜里的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刮得人皮肤发凉。
她没闭眼,就静静坐着,耳朵始终竖着,听着村里零星的动静、远处偶尔掠过的巡卫脚步声。
天光蒙蒙亮的时候,晨雾压在村落上空,整片村子静得死寂。
家家户户院门紧闭,看不到炊烟,听不到人声。
温杪背起包袱,把钱币贴身揣好,布料死死裹住,怕赶路掉落。
陈阿婆送她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反复低声嘱咐。
“往东走荒古道,两日脚程到落尘集。荒原多异兽,别走夜路,别乱绕路。”
温杪点头,没多说话,低头快步走入巷道。
她刻意压低身形,脑袋垂着,衣衫沾着灰土,看着和村里普通乡野女子别无两样。
一路穿出村口,眼前景致骤然开阔。
大片焦土铺向远方,地面是干透的黑褐色,像是被烈火烤过无数遍。稀稀拉拉的枯草歪歪斜斜立着,风一吹,草杆摩擦出沙沙的干响。
空气里飘着淡硫磺味,混着厚尘土,吸进喉咙发干、发涩。
温杪抬眼望了眼无边荒原,停留两息,抬脚踏上荒废古道。
路面大半被风沙掩埋,只剩浅浅一道旧痕,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路形。
日头慢慢爬高,晒在焦土上,热气往上翻,鞋底踩着地面,源源不断的灼热往上透。
走两个时辰,她腿脚开始发酸,小腿肌肉一阵阵发紧。
她停在一处背风土坡,拆开包袱,啃了小半块粗粮饼,就着凉水慢慢咽下。
不敢多吃,剩下的吃食要省着撑到集镇。
稍作停顿,继续往东走。
又近一个时辰,前方地势隆起,乱石成堆,高低错落的荒丘堵在古道两侧。
石头锋利嶙峋,挡住大半视线,前后通透度极差。
温杪脚步骤然停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风穿过石缝,带出细碎的呜呜声响,里头混着一点不属于风声的细碎摩擦声。
是重物蹭石、踩碎石的动静。
她屏住呼吸,慢慢侧身贴在大石后侧,眼神快速扫过四周石堆缝隙。
下一瞬,低沉的嘶吼从石堆后方滚出来。
沉重的踏步声砸在地面,震得细碎石子轻轻跳动。
一头巨大异兽从阴影里走出,身躯壮如水牛,满身深褐硬鳞,四肢粗壮,爪尖磨得锋利发亮。
最骇人是三颗头颅,一主两次,六只眼睛同时锁定前方,瞳孔沉沉,死死盯着她。
三头渊兽。
温杪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无声握住腰间短刀刀柄,指腹压着刀身,手心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她清楚,自己硬碰硬,根本扛不住。
渊兽低吼一声,四肢发力,庞大身躯骤然扑来,腥风扑面。
温杪猛地侧身翻滚,后背擦过粗糙石面,火辣辣一片刺痛。
渊兽重重撞在巨石上,石屑四溅,整块石头微微震颤。
一击落空,渊兽三颗头颅同时暴怒嘶吼,转头再次冲来。
温杪不跑直路,专往乱石密集的窄缝里钻。
体型庞大的渊兽转身受限,每一次扑击都被巨石挡住,一次次落空,只能疯狂撞击石壁。
巨响不断,碎石簌簌往下掉,尘土漫天扬起,糊得人视线发蒙。
温杪借着混乱视线,不断绕圈,呼吸乱得厉害,胸口起伏急促。
高强度躲闪之下,太阳穴突突直跳,四肢发酸发软。
她很清楚,自己体力耗不起,再拖下去,先撑不住的一定是她。
视线快速扫过渊兽周身硬鳞,最后落在三颗头颅的衔接处。
那一块鳞甲颜色偏浅,排布稀疏,是全身唯一的薄弱点。
温杪咬紧牙,刻意放缓躲闪速度,脚步微微滞涩,故意露出一处破绽。
渊兽果然立刻捕捉到机会,三颗头颅齐齐张口,朝着她狠狠咬落。
就在利齿即将落身的瞬间,温杪猛地矮身,从两颗侧头的缝隙里侧身钻过,手中短刀全力刺向脖颈衔接处的软鳞。
刀尖刺入半寸。
剧痛让渊兽疯狂嘶吼,庞大身躯剧烈甩动。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温杪甩飞出去。
她重重砸在乱石堆上,后背磕在硬石棱角上,剧痛瞬间炸开。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抿紧唇,硬生生压下去。
不敢停留,她撑着酸痛发麻的手臂,翻身爬起,踉跄着往前跑。
渊兽颈间流血不止,嘶吼声渐渐发虚,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温杪盯着前方一道狭窄石缝,全力冲刺,侧身挤了进去。
石缝极窄,仅容一人贴身站立。
渊兽追到缝口,疯狂撞击石壁,头颅一次次狠狠砸上来,石屑纷飞,缝隙两侧石块不断震颤。
它体型太大,半点挤不进来。
撞击持续了很久,力道越来越弱,嘶吼渐渐低沉。
最后,渊兽不甘地低吼一声,转身缓步退入荒丘深处,彻底消失在乱石阴影里。
石缝里,温杪背靠冰冷石壁,大口喘气。
后背一片青紫,胳膊肘磨破,皮肉翻出细小红痕,浑身酸软无力。
她抬手简单擦掉伤口浮尘,用布条胡乱缠了缠,又啃了两口饼子缓力气。
确认外头彻底没了动静,她才小心挪出石缝,继续赶路。
穿过乱石荒丘,前路慢慢平坦,古道痕迹也清晰不少。
又走一段距离,视野尽头,荒原中央,缓缓行着一支队伍。
三辆牛车驮着货物,两辆载人马车,十几个人影错落随行。
步伐缓慢,在空旷死寂的荒原里格外显眼。
是商队。
温杪站在原地看了两息,抬手拢了拢身上破旧衣衫,把包袱抱紧一些,稳步朝商队走去。
前方值守的护卫第一时间察觉她,立刻策马往前,长刀半出鞘,横在路中。
马匹踏着焦土,原地轻轻刨蹄。
“站住!什么人?”
温杪停下脚步,双手微微抬起,动作轻缓,示意无害。
“各位大哥,我从烬边村出来,要去落尘集。荒原太险,我一人走不动,想问问能否顺路搭载,路费我照付。”
护卫上下扫视她单薄的身形、朴素破旧的衣衫,眼神带着警惕,没立刻松戒。
“等着,我禀掌柜。”
护卫勒马折返队伍中央。
片刻后,一名中年商贾模样的男子从马车掀开帘角,远远打量她。
这人便是商队掌柜赵大,面容敦厚,眼神却精亮,藏着常年走商的审慎。
不多时,那名护卫折返回来。
“掌柜问你,去往落尘集投谁?有路引没有?”
温杪指尖微微蜷缩。
她无路引,无籍册,无任何凭证。
她面上没露半分慌乱,语气平稳。
“亲人早散,路引在逃难时弄丢了。我只剩几枚灰土币,全数当做路费。”
她说着,掏出怀里五枚旧钱币,摊开掌心。
护卫看了看那几枚微薄的钱币,又看了看她孤身一人的模样,再次回头禀报。
这次,赵大亲自走了过来。
他目光细细扫过温杪的脸、衣着、包袱,视线停留良久。
“姑娘,乱世走商,最怕底细不明。你无路引,我带你上路,一旦被关卡盘查,全队都要受累。”
温杪垂着眼,语气平直。
“我懂规矩。路上不多言、不乱走、不添麻烦。到落尘集立刻离开,绝不纠缠。”
赵大沉默片刻,眉头微蹙,似在权衡。
他身侧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凑上来,贴着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少年名叫小六,眉眼机灵,眼神却总爱四下打量,视线频频往温杪怀里的包袱瞟。
赵大听完,轻叹一口气。
“罢了。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你跟着队伍,坐最后一辆货车,安分待着,别惹事。”
“多谢掌柜。” 温杪低头应声。
小六立刻上前,笑得轻快,领着她往后方牛车走。
“姐姐跟着我来就行,路上荒得很,有我们陪着安全些。”
他嘴上热络,眼神却时不时黏在她的包袱上,袖下的手指轻轻搓动。
温杪跟在他身后,视线不动声色扫过整支商队。
护卫六人,车马五辆,伙计四五人,整体看着规矩有序,却处处藏着说不清的诡异。
她没出声,坐稳最后一辆货车,把包袱死死抱在怀里,脊背靠着货箱,身体微微绷紧。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焦土,发出沉闷厚重的滚动声。
日头慢慢西斜,暮色漫过荒原,整片焦土被染得暗红。
商队队伍缓慢前行,朝着落尘集的方向,一点点融进沉沉暮色里。
小六走在车旁,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温杪怀里的包袱,嘴角勾着一点浅浅的、藏得很深的笑意。
荒原风大,吹得衣料猎猎作响,前路空旷死寂,半点人烟也无。
这一趟顺路,从一开始,就没那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