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路边的野小草

3、第 3 章 面

　　面试过程要比文苒想的轻松，或许是因为他们对暑期实习岗位本就放宽的原因。

　　无非就是聊聊薪资和软件的熟悉程度。

　　根本没让文苒有机会用上昨晚背下的面试小技巧。

　　“我这边没有什么问题了，那小文你大概什么时候能来报道呢？下周一可以吗？”

　　面试文苒的是一位叫荣荣的年轻姐姐，穿着收腰白衬衫化着素妆，模样不夸张也不显眼，像一朵安静自爱的水仙花一样。

　　文苒很喜欢对比，特别是在小事上，比如现在......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穿这种有点小孩子气的T恤过来。

　　虽然内心有波澜但她还是乖巧点头：“可以的。”

　　“好，那你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一些入职流程和准备我会发给你。”

　　文苒慌忙拿出手机点开：“好的好的，我扫您。”

　　互加了好友，荣荣站起身来，文苒也跟着一同起身。

　　“那你先回去休息休息，到时候我会给你发信息的哈。”

　　“好的荣荣姐，那我先回去了。”

　　“嗯好，路上注意安全。”说完荣荣又补一句：“下次见面别用您了，我的年纪应该还驾驭不了这个尊称哈哈哈。”

　　“好的......哈，哈哈。”

　　推开门文苒才感到一阵凉爽，在刚刚的会议室里，即使开着空调文苒的后背也全被浸湿了。

　　等电梯的间隙里，文苒手机震响了一声，点开一看是昨天的甲方。

　　A银饰LOGO制作：【今天能出图吗？】

　　天呐，光想着面试，都忘了还有一件大麻烦等着自己处理呢。

　　冉冉升起：【可以的可以的，晚上七点前给您出图，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

　　冉冉升起：“【哭泣.jpg】”

　　A银饰LOGO制作：【好的麻烦了。】

　　叮，电梯到了。

　　文苒走进电梯，连续按了好几下一楼和关门键。

　　一出大厦门，文苒打的车也正好到了，她慌忙地往停车点位走去。

　　拐过大楼侧面的绿化带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郑施寒正站在那。

　　他靠着墙，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指间夹着根烟，垂在身侧。

　　怎么又是他？

　　文苒视线没放在郑施寒身上太久，小跑掠过他时闻到了不太一样的味道。

　　是烟味，但从前她闻的烟味都很辛辣，这次不同。虽然依旧难闻但却传出一股清凉的味道，像是冷风缓缓划过她的鼻腔。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烟夹在他指间，烟灰积了一小截。火星安安静静地往上烧，好像连它都在等这通电话结束。

　　文苒收回目光，快步上了车。

　　车上师傅已经贴心地打开空调，文苒才刚放松下来，手机又弹出一条信息。

　　老爸：【吃饭了没有？】

　　文苒没第一时间回复，因为据她对她老爸的了解，只要一回复他就会立刻一个电话打过来，与其挂断解释不在宿舍，还不如回宿舍后再回复他。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文苒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四点了，空调都没来得及开她就坐在桌前按照甲方的要求改图。

　　不知不觉过了快一小时，刚想喝口水时发现水杯还是空的，屋漏偏逢连夜雨，文苒只好拿着水壶下楼打水。

　　趁着这个间隙她终于想起来回复一下文笃行的信息了。

　　文苒：【早吃了。】

　　没过几秒一条语音就过来了，文苒点了转文字，结果跳出了一大串字还有一两段是识别不正确的。

　　她只好点开语音，文笃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南方家乡的口音，语速不快，但压得很沉。

　　老爸：“你，你怎么现在才回信息啊，在干嘛啊你，在干嘛……”

　　文苒没听完语音，一边拧开盖子一边打字。

　　还没有点发送，一个视频邀请就打过来了。

　　点了挂断，文苒给他发去信息。

　　文苒：【在打水，等一下。】

　　那边又发来一条语音，文苒没点开，她提着水壶站在饮水机前，看着水流慢慢灌满壶身，咕咚咕咚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文苒突然觉得，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就跟这个水壶一样。

　　水砸一下，响一下，不然就只会安安静静地放在角落，谁也不在意谁。

　　回了宿舍，文苒回拨了语音。

　　铃声响了好久，久到文苒以为他不会再接起来的时候，他却突然接了。

　　“喂。”

　　“嗯。”

　　“怎么不打视频啊？”

　　“怎么了？”

　　“没怎么啊，打视频我看看你啊。”

　　文苒有点不自在，小声道：“有什么好看的？”

　　沉默了两秒，文笃行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暑假你不回来吗？你妈...阿姨说了好几次了，让你回来嘞。家里又不是没地方给你住，你回来我们还能照顾你啊。”

　　文苒垂下眼，握着鼠标随意地滑动。

　　又是一次几乎毁灭的沉默，两人的交流向来如此，适当的问候加适当的沉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文苒就不再对关心的话起情绪了呢？

　　“喂，听不见吗？”

　　“没，”文苒把鼠标拿到边上，打开手机扩音放在了桌上空旷的位置，“听得见。”

　　“那你又不说话。”

　　“我都已经找到工作了，下周就入职了。”

　　闻言对面沉默了一阵，文苒借机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整个空间只有咕噜咕噜的水流声和缓缓升起的白烟。

　　刚停下，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文笃行又开口问：“你好好上学就行了啊，去工作干嘛，你那个公司叫什么名字啊？是在哪里的？还有那个那个有没有同学跟你一起去啊？”

　　一下子涌来太多问题，文苒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选择了战术性喝水。

　　然后在适宜的时间放下杯子缓缓开口：“说了你也不知道啊。”

　　可这话一出口就意味着要争吵，文苒不擅长争吵，所以她立刻找补，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哎呀，我跟我寝室的同学一起去的，你放心啦，我就是想出去赚点钱能多花点而已。”

　　说完又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那行，那你要自己注意点，有什么就打电话给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撒谎心虚的原因，文苒放下水杯时手抖了一下，被溅出的水烫到了手背上。

　　她猛地一缩，把放在边缘的无线鼠标撞飞了。

　　啪的一声，文苒的小心脏跟着鼠标一起碎了。

　　她脑袋里立刻闪了一个念头。

　　完啦！刚改完的图还不知道人家确不确定啊啊啊！！！

　　听见动静文笃行问道：“什么声音啊？”

　　文苒顾不上回答，赶忙走过去捡起鼠标，左键已经裂开掉落，露出里面的结构，滚轮也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空调没开，闷热的空气压在身上，文苒一下急躁起来。

　　她赶紧转身拿起手机扫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随即开口：“爸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出去一下。”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只带了个手机便火急火燎地跑出了宿舍。

　　她本想到学校门口一家卖电子配件的小店，可赶到时却发现没开门。

　　她暗自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打开地图搜索最近的电脑城。看到只有一公里多一点的时候，她果断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就往那边骑过去。

　　正是傍晚，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深橘色，和街边的路灯一同亮起来。文苒没心思看风景，她只想快点买完鼠标省得到时候人家说要再改一版自己没第一时间返图。

　　毕竟这算是她唯一擅长的事情了，或许是职业素养也可能是暗自较劲，她不太想搞砸。

　　到了地方停好车，她选了个看得过去的门店走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老板在刷手机，见她进来，漫不经心地问：“要什么？”

　　“鼠标。”

　　“有线还是无线？”

　　文苒扫了一圈货架，拿了个跟之前差不多的款式。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店门。

　　天色又暗了一层，她觉得好累，怎么今天下午那么多事啊，突发事件总该结束了吧。

　　正想着，走到刚停车的地方时，她骑来的共享单车不见了，环顾一圈也没发现第二辆。

　　文苒低着头，她突然很想蹲下来，或者就干脆什么都不干。

　　可良久后，她只是沉默地拿出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沿路边边走边找。

　　回学校的路上要经过那座情人公园。换做平常，她肯定会对落叶，对跑道上散步的人或者是玩闹的孩子有莫名的感触。

　　但她现在好累，好累好累，她只想找个地方坐着歇会。

　　所以她改变了方向，往公园不远处的亭子走去，想着在那里歇一会。

　　等她渐渐靠近时，她才注意到那里坐着个人。

　　背对着她的方向，肩膀微微弓着。路灯的光刚好打在他身侧，映出一个消瘦的轮廓。黑色的短发，深色的衬衫，手肘撑着膝盖，整个人像一尊静止的石像。

　　有些眼熟，可文苒一时也想不起是谁。

　　正回忆时，她突然闻到了中午那股清凉的味道。

　　也就在同一瞬间，那人侧过头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隐约照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本来想走掉的文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不是没见过男生哭。小学的时候后排的男生被老师骂哭过，高中的时候班长因为高考失利哭过。但那些她都觉得很正常，甚至还能上前安慰几句。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安静克制的，话不多但很可靠的，是一张看不出任何裂缝的脸。

　　但此刻他就坐在那里，一个人在哭。

　　可能是紧张吧，文苒的心跳莫名加快了。

　　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手里拎着的鼠标袋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凉亭的几米距离，四目相对。

　　突然的，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文苒拿出了口袋里那包纸巾。

　　突兀的，戏剧又合理的。

　　缓缓张开了口。

　　“呃，你......需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