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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鞘中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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鞘中锋·第四章
日头刚过中天,霜华从土地庙出来。
方小刀在庙门上冲她挥手:"霜华姐,明儿还来不?"
她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看你练得怎么样再说。"
方小刀嘿嘿一乐,把手中的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蹲回去继续磨他断剑去了。
霜华沿着镇北的小路往回走。这条路僻静,两旁是废弃的菜地,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枯黄的草尖上,显出些金灿灿的意思。
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脚步猛然刹住。
前方的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青衫玉冠,面容清隽,右手腕上一串青玉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人微微侧着身子,正在看路边一棵刚开花的野桃树,听见脚步声,徐徐转过头来。
"霜华。"他笑了,眉眼弯起来的样子跟从前分毫不差,"别来无恙。"
沈玉楼……怎么找到她的?
霜华站在原地,脸色愈来愈冷。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碎发吹到她脸颊上,恍若无物。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沈玉楼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过大的灰夹袄上,又从夹袄移到她沾了泥的鞋面上,眼底浮起一丝极微妙的神色,像是有些怜惜,却又不以为然。
"你瘦了。"他貌似关心的说。
“阁下又有何事?我记得你我之间已经两不相欠了。”
沈玉楼往前走了一步,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他拿捏得极好,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又能让她看清他脸上貌似深情的模样。
他这样的人,连站得多远都是算过的。还能有什么真心可言……
"我来找你。"他脸上挂起笑意,像是寻到了日思夜想许久未归的人。
"看出来了。"霜华轻笑一声。
"你搬了家,镇西那个院子空了。我打听了些日子,才晓得你住到镇东铁匠铺去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跟一个闹了别扭的小妹妹说话。
"铁匠铺的老板姓云,看着是个老实人。"
他对自己前未婚妻跟一个男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并不表现出反感或者厌恶,似乎很能体谅霜华在外的不易。
霜华看着他假惺惺的模样,多看一眼都觉得污染自己的眼睛。
"你来做什么?"霜华话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
沈玉楼指腹慢慢碾过那颗暗红色的血玉珠。那个动作霜华太熟悉了,他在想怎么开口比较合适。
"霜华,"他终于抬头,目光温柔得像春水,"我来接你回去。"
霜华眼睛眯了眯,按下想要一剑抽飞他的冲动。
"半年前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承认我那时候心思不纯,想着以那柄噬血剑的名头让沈家的剑阁重新发扬光大,可这半年我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低下去,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涩。
"我想要那把剑,是因为那是你的。如果世上没有你,那把剑不过是一块冷铁。我弄错了先后,把你当成了剑的附庸。可你是人,霜华,你是我爱的人。"
话音刚落,霜华的真视之瞳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心里那层厚厚的淤泥底下,是一根深扎在他心底的刺。
这刺扎的他疼,他心里翻涌的"噬血剑发狂,无人能镇,"沈家剑阁绝学只要得此兵煞之力可撼朝堂"、"得此剑者可定天下"。
他想要她……更想要她的血,他以为是她的血才能镇住这把剑。看来,她的养父养母为了亲儿子的前途,还是把她卖个干净。
霜华收回目光。
"沈玉楼,你半年前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信几分?半年后你再来说这些话,自己又信几分?"霜华的语气淡淡。
"你还以为你说出来的话能让我心软?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觉得自己累?"
沈玉楼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霜华……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是真心喜欢你,你弟弟不是喜欢练武吗?跟我回去,我父亲可以让他拜名师入朝为官,还可以……"
"你让开,我要回去。"霜华再也按耐不住,绕过他朝前面走去。
"回铁匠铺?"沈玉楼不再彬彬有礼,声音里终于浮出一丝冷意。
"回那个无名无势的铁匠身边去?你图他什么?他能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吗?霜华,你是千金贵族,一个镇上的铁匠,他拿什么养你?凭他的手艺?还是他的命?他那间连屋顶都漏雨的破铺子怎么能待你好?"
"那不关你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沈玉楼的声音陡然抬高,旋即又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那副温文的模样。
"霜华,我是为你好。你留在这种地方,迟早会出事的。镇魔司的人也在查着你,江湖上各方势力都在打探噬血剑的下落。要是知道你和这柄神剑脱不了关系,你信不信,这个月之内就会有人找上那间铁匠铺?到时候那铁匠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沈玉楼。"
霜华眼神越来越冷,瞳孔像一柄极薄的刀锋划过水面,无情至极。
沈玉楼愣住了。
"我们已经恩断义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至于那个铁匠,我也是跟他萍水相逢而已,你大可不必为了哄我回去拿他说事!再有下次,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沈玉楼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他印象里的霜华一直都是温婉端庄的女子,何时有这等凌厉之色。
霜华从他身侧如风一般快速掠过,沈玉楼下意识地伸手想拉她,可他的手伸到半途又顿住。
"霜华,你好好想想。你护得住他吗?"
霜华的步子顿了一下,没理睬他继续往前走,最后消失成一个小点。
沈玉楼拽着串珠的手越来越白。
霜华回到铁匠铺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云隐不在前面,铁砧上搁着一块打了一半的铁坯,还带着余温。灶间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有米香从里头飘出来。
他穿过院子,走到灶间门口,掀开布帘。
云隐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撒葱花,他右手捏着一把葱末,左手端着锅柄,轻轻一颠,葱花均匀地落在滚粥上头。
"回来了?"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方小刀那孩子学得怎么样?"
"还行。"霜华在灶间门口的小凳上坐下来,"他悟性不错,就是没人教过。"
"那你多教教他,那孩子聪明。"
云隐把粥盛进两只碗里,端过来放在小桌上。他坐下的时候,抬眼看了看霜华。脸色愣了一下便低下头去拿筷子。
"你这是碰见什么人了?"
霜华接过筷子。"你怎么知道?"
"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云隐说,"碰上那人了?"
霜华低头喝了一口粥。葱花和米香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暖进胃里。她咽下去,说:"嗯。他叫沈玉楼。"
云隐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她粥碗边上。
"他说,"霜华顿了顿,"我跟你走在一起,会把祸事引到你头上。说不定这个月内就会有人找上门来。"
云隐嚼着粥,似乎只是听到的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他把筷子放下,看着霜华。
"霜华,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杀过人吗?"
霜华愣住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岂止是杀过人,她自己都不知道死在她剑下有多少人命。
"……有。"她放下碗,神情自若,"我没得选。后来我能自己选的时候,我就不怎么杀了。"
云隐点了点头,像听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你有没有因为跟着我,而不得不杀一个你不想杀的人?"
灶间的水汽在他们之间浮着,把他的眉眼罩得有些模糊,她看得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试探之意。
"……没有。"霜华说。
"那就行了。"云隐重新拿起筷子,"你手上没沾过因为我而流的无辜的血,那就不用想什么祸事不祸事。刀是自己拿的,路是自己选的,谁找上门来,那是他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又说:"再说了,你教方小刀心存护佑之心,你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祸事?"
霜华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葱花浮在米面上,碧绿碧绿的。
她莫名的觉得鼻子有些酸。
从前她认识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信誓旦旦说爱她的,看她的眼光里都带着一层掂量。
她也习惯了被当作利剑、工具。
可云隐看她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得到什么。
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霜华把一整碗粥都喝完了,连碗底的葱花都拨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我下午去山上砍了几根竹子。"云隐闲聊道,"你后间那张床板缺一条腿,垫了石头一直不太稳。我削了根竹楔子,给你把床腿加固一下。回头你试试。"
霜华抹了抹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后间那张床的确有一侧矮了两寸,她拿瓦片垫着,睡上去翻身的时候咯吱响。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睡不稳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从前在雪地里、在石头上、在战场的死人堆里都睡过,不差这一张床。
他怎么会注意这样的小事?
霜华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又回过头。
"云隐。"
"嗯?"
"谢谢"
云隐把碗筷放进水盆里,擦干手。"去试试看,趁天还没黑,要是有什么改的还能趁早。"
霜华点头,走进后间。
她把铺盖卷挪到一边,掀开床板,看见底下垫了一块楔子,仿佛跟床脚严丝合密。
她蹲在床边,手指摸了摸断口。
门帘一掀,云隐拎着工具箱进来了。他蹲在她旁边,用凿子把断口处的旧麻绳剔干净。
"你往那边站一站,小心木屑。"
霜华退开两步,站在窗边看着。
"好了。"云隐站起来伸手按了按床板,"你试试。"
霜华坐上去,床板稳稳当当的,一丝晃动都没有。
"不响了。"她说。
云隐笑了笑,收拾工具站起来。他把工具箱拎到门口的时候,霜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云隐回头。
霜华坐在那张修好的床上,晚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冷清清,那张脸如月色下的仙子般绝美,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懵懂。
云隐站在门口,拎着工具箱,看着她。
暮色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暖黄,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暖融融的,像三月春深时候的太阳。
"我也不知道,"云隐带着笑意道:想做就做了。"
霜华从他的眼睛看进去。
他心底深处有一个旧铁炉,炉子里烧着暗红的火。炉火前站着一个少年,手里握着一把刚铸好的剑,剑身上还淌着淬火的水汽。那少年把剑举起来看,眼睛里映着一片薄薄的、锋利的月光。
少年慢慢地、极其珍重地,把这柄刚出炉的剑沉进了一桶凉水里。呲啦一声,白烟腾起,遮住了他的脸。
霜华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大半个头,抬头看着他,把他眼底那扇门缝里的光看得更清楚了些。
"好,我陪你。"霜华说,"打锄头也好,劈柴也好,都行。"
云隐低头看着她。
那双温温和和的、从来不看错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把那点晃荡压下去,嗓子里滚出一个字。
"……好。"
他转身出去了。
霜华站在后间窗边,看着他把工具箱放回铺子角落,然后蹲在炉火前夹了一块新炭扔进去。火苗跳起来,把他半边侧脸映得明明灭灭的。
她转过身,坐回那张修好的床上。
床板稳稳当当的,一丝响动也没有。她把手掌心按在竹楔子的位置,木质的纹理凉凉的、妥帖地抵着她的皮肤。
窗外,天彻底黑了。
槐树枝丫上那些芽苞在夜风里安静地待着,再过几天,大约就要开出花来了。
霜华闭上眼睛。
她想着明天早晨起来,要去镇北看看方小刀的进度。那孩子磨剑的手法还是太粗,她得盯着他把刃角修细一些。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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