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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匠铺
铁匠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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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在锈溪镇东头,紧挨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夏天该是很阴凉,眼下刚开春,枝丫光秃秃的,只有些许新芽刚刚萌发倒是让晨光毫无遮拦地照了进来。
霜华坐在铺子后间的小凳上,膝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衫。
“家里只有这些,你别嫌弃,将就用点。”
云姓男子把热水和馒头端到她面前,馒头还冒着热气,白胖胖地卧在粗瓷碗里。他又去前头收拾昨夜未打完的农具,铁锤落下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隔着一道布帘传过来,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霜华看着那个馒头,觉得很可爱,她好几天没吃过热东西了。
她带的干饼硬得像石头,要泡在水里泡软了才能下咽。可眼下这个馒头又白又暄,掰开来能看到里头细密的孔洞,蒸得恰到好处。
她不紧不慢的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麦香从舌尖漫到胃里,那点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淌,把她这些天攒在骨头里的寒凉化开了一小片。
正当她沉浸于馒头的麦香时,前头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云师傅,我家那口子昨天砍柴又把斧头砍豁了,你给瞧瞧还能不能修?"
"放这儿吧,申时来取。"
"好嘞,那我给搁这了,不急。对了,昨儿个夜里你家这边有动静没?听人说镇西那头出事了,镇魔司的人让人打了,满地都是断刀,里正带人去的时候人都跑光了。"
"没听着。"云姓男子声音平平似乎不怎么感兴趣,"大概是过路的江湖人闹事。"
"可不是嘛!那些镇魔司的整天咋咋呼呼的,这回可算踢着铁板了。行了不耽误你干活,我先走了。"
脚步声远了。
霜华咬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在替她遮掩?
霜华眉头微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喝了两口水,起身掀开布帘走到前头。
铺子里很宽敞,靠墙立着一排木架,上头搁着各式各样的铁器:锄头、镰刀、剪子,还有几把未开刃的菜刀。墙角一座打铁炉还没熄,火炭从炉口透出暗红色的光,把旁边的铁砧映得暖融融的。
云姓男子正蹲在地上查看着那把豁了口的斧头,听见动静,抬头朝她笑了笑。
"吃完了?"
"嗯。"
"灶上还有粥,在砂锅里温着。想吃就自己去盛。"
霜华站在布帘边上,没有往前多走。她方才短短几息之间又把他的心底扫了一遍,仍然是那间窗明几净的屋子,没有一丝她想抓住的破绽。
如今光线正好,她仔细的打量着他的眉眼。
他瞳色偏浅,炉火跃动,将眼底晕染出淡淡的琥珀色。
霜华越看越觉得这个男人竟是出乎意料的好看,他眼型清隽,长睫疏朗,抬眼望她之时坦荡从容,不躲不闪,没有半分灼热的窥探,好似在观一棵树,望一朵云,淡漠安然,浑然天成。
远看过去,他眉峰如远山,下颌线条清峻,冷白的面容被火光烘出一点暖意。不知不觉竟叫她沉迷其中。
“铛铛”几声,将霜华惊醒过来,定神一看,男人正将斧子朝木桩劈了几下。
"你为什么要帮我?"霜华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托着下巴问。
云姓男子把斧头翻了个面,手指沿着豁口边缘摸了摸。"你指的哪件事?帮你遮掩,还是把你领回来?"
"都算。"
他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因为你不想被那些人找到,既然你不愿意,就不必让他们知道。把你领回来也是那地方不安全,而你无处可去。"
他说完,拿起一块磨刀石蘸了水,开始磨那把斧头。水声沙沙的,铁屑随着水流从斧刃上滑下来。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云姓男子闻言,手下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一下。
"姑娘,我在镇上开了六年铁匠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扪心自问一下,你不是那样的人。"
霜华听罢,嘴角微勾,眉眼弯弯。
"你就这么信你的眼光?”
男子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看人还准。那你怎么搞跟着我回来?难道也不是坏人?"
“嗯,你不是。”
霜华把同样的话换回去,眉眼弯弯。她想说点什么,可一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见他放在一旁的旧外衫,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还披着它。
"给,你的衣服。"
"你先穿着,"他说,"早春天凉。屋里那件厚的你也拿去,我身量比你宽些,但你系根腰带也能穿。"
霜华看着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深灰夹袄,没有推辞。
她回房间后穿上了那件夹袄。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折,衣摆盖过了膝盖。衣服上有淡淡的炭火味和皂角的气息,像是洗过很多次,布料揉得很软,贴在身上很妥帖。
她将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倒像是个面容精致的翩翩少年郎。草草收拾完自己,霜华站在后间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枯枝上已经冒了细小的芽苞,青灰的颜色,得凑近了才能看见。
春天快来了,她打个呵欠,伸伸懒腰,挺满意现在的生活。
接下来的几日,霜华就住在铁匠铺后间。
云姓男子自称云隐,没有细说家世,只说是外地迁来的匠户。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打铁的声音从卯时响到酉时,中间隔一顿午饭,偶尔有镇上的妇人端着盘子送些吃食过来,他接了道谢,转头分一半给霜华。
霜华坐在后间,有时隔着布帘看他打铁。
她看得久了,渐渐窥见几分非同寻常的门道。云隐挥锤打铁的姿态全然不像寻常匠人,起落之间从容有度,落锤的角度、力道、频次,分毫不差,仿佛以心神丈量,恰到好处。
寻常铁匠锻一柄农具,二三十锤便算完工。可他手中重锤起落,动辄百锤有余。千钧力道收敛在方寸之间,而且精准砸在铁坯的同一点位,不逞蛮勇,全凭精妙内劲,将铁坯深处潜藏的杂质,一丝丝、一寸寸硬生生逼斥出来。
铁坯在他锤下缓缓蜕变,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谁也看不出,这一身炉火烟尘之下,隐隐藏着的竟像是绝世高手的功底。
尤其他的眼神。每次他把铁坯烧到通红、夹出来上砧的时候,那种眼神霜华见过。上古年间那些真正的大铸剑师,看一炉铁水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他究竟是谁?”霜华默默咽下到嘴边的话。
她隐约觉得,云隐的来历跟她的剑身有些说不清的牵扯,可他既然不提,她也不想用真视之瞳去翻看他过往。
这天傍晚,云隐从铺子外头搬回来一筐废铁,里头混着几截断掉的旧刀剑。
霜华原本在院子里扫地,扫帚碰到筐沿,里面一截断剑滑出来,落在她脚边。剑身锈迹斑斑,断口处豁得像狗啃的。
她弯下腰,手触到剑身的那一瞬,锈铁里残存的一丝怨气顺着她的手指窜上来。
霜华默默收回手。
云隐正好从铺子里出来,看见她蹲在筐边,又看了看那截断剑,走过来蹲在她对面。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感觉的到?"
霜华抬头,木纳的回道:"什么?"
"这把剑。"云隐把那截断剑拿起来,翻了个面,指着断口处的铁茬子,"上好的百炼纹钢,淬火淬得极细,铸这把剑的人手艺不弱。可惜剑主不爱惜,拿去和别人对赌,结果砍向一块岩石后,豁口从这儿崩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隐隐叹息之意。
霜华看着他,忽然说:"你不只是个只打农具的铁匠吧?"
云隐的手顿了一下。
"你以前应该打过剑。"霜华继续说,"而且不少。你是个铸剑师?"
云隐短暂的停顿一下。炉火的光在他侧脸上跳动,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家里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他把断剑放回筐里,叹了口气道,"后来出了些事,就不干了。”
"打锄头其实也不错。"霜华不懂得怎么安慰人,磕磕巴巴的说。
云隐看了她一眼,笑意蔓延上嘴角。
……
夜里下了场雨,淅淅沥沥地打在槐树叶子刚刚冒出来的嫩芽上。
霜华躺在后间的小床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梦半醒间,有人进了院子。
来人的脚步极轻,踩在雨水浸透的泥地上几乎无声,但霜华的耳力比常人敏锐太多,那人翻过院墙的瞬间她就醒了。她侧耳听着,对方没有进铺子,直奔院子角落那口废铁筐去。
脚步声在筐边停下,接着是一阵轻微的翻动声。
霜华从床上坐起来,无声无息地穿好鞋。
布帘掀开一线,她看见铺子前头的暗影里蹲着一个人,身形瘦小,裹着一件深色的夜行衣,正从那筐废铁里挑拣着什么。那人动作很快,也不贪多,挑了两三截品相尚可的断剑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霜华没有惊动那人。
小半个时辰后,那人翻墙出去之后,霜华轻步跟了上去。
雨夜的小镇很黑,只有远处两三户人家窗缝里漏出些微灯火。那瘦小的身影在前面走得很熟,左拐右绕,最后进了镇北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霜华在庙门外停住,借着雨幕掩住身形,往里看了一眼。
庙里点着一盏油灯,光晕不大,只照亮了供台前巴掌大的地方。那瘦小的人影脱下夜行衣,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黄肌瘦,颧骨高高耸起,一双眼却亮得惊人。
他跪坐在供台前,把偷来的那几截断剑摆在膝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蘸了水,仔仔细细地打磨起那几块废铁来。
霜华站在门外看着。
那少年的手在抖。似乎是饿出来的。她真视之瞳看得见他腹部空荡荡地缩着,已经好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不过他磨那些断剑的时候,神情虔诚。
磨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把其中一截磨得稍微光亮了些的断剑凑到灯下看了又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对不住啊,把你委屈成这样。"
霜华没出声在雨夜里站了一会便转身回了铁匠铺。第二天一早,云隐照例起来生火的时候,看见霜华坐在铺子门槛上,身旁是那筐废铁。
"怎么了?"
霜华把筐子放在他面前。
"镇北土地庙里有个少年,他偷了几截断剑走。"
云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问:"是不是个十五六的男孩子?"
"嗯。"
"他拿走了什么?"
"三截断剑,品相一般。"
云隐低头看了看筐里剩下那些碎铁,似乎并不奇怪。
"那孩子我知道,姓方,爹以前是给县衙巡夜的更夫,去年冬天病死了。他一个人过活,白天在镇上乞讨,晚上不知道睡哪儿,原来是在土地庙。"
霜华说:"他为什么要磨那些断剑?"
云隐看了她一眼。
炉火的光映在霜华脸上,她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那些断剑里有他爹的遗物?"霜华问。
云隐想了想。"方更夫巡夜的时候配过一把刀,说是早年从哪个当铺里淘的旧货,不值钱,只是跟了他十几年。他死后刀也不知丢哪儿去了,那孩子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霜华松开筐沿,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
云隐没有拦她,只是说:"等等。"
他从铺子角落里翻出一把旧菜刀,铁色暗沉,但刃口磨得锃亮。又翻出半袋子白面、一小罐猪油,用布裹了,递给霜华。
"顺带把这些送过去。"他说。
霜华接过来,布包沉甸甸地压在手里。她看了云隐一眼,他站在炉火边上,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上还沾着炭灰,眼睛却温和得像晨起的第一缕光。
"你……"霜华顿了一下,"你总是这样吗?"
"怎样?"
"照顾别人。"
云隐伸手把炉子里烧红的铁坯夹出来,放上铁砧,锤子落下去,叮的一声。
"顺手的事。"他说。
霜华抱着布包走出铺子的时候,三月的晨风从槐树芽间穿过,带着湿润的、草木将醒未醒的气息。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
身后传来云隐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跟这几天一样,不紧不慢。可不知怎么的,霜华觉得那声音不再只是一阵从布帘外传进来的响动,它变成了铺子里那个人的温度,即便她走出门去,还能回头看见的灯火。
她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朝镇北走去。
雨后的青石板路很滑,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在哼一支曲子。哼了两句才想起来,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她的某一任主人哄她入鞘的时候,随口哼过的调子。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霜华没想起来。
可那支曲子轻快,落在湿漉漉的晨风里,像一把被收好的剑,安安静静地躺在鞘中,不去想什么杀伐征伐、血雨腥风。
她弯了一下嘴角,这样的日子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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