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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溪镇 锈溪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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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溪镇名字好听,往来过客初到此地,总要对着镇名生出几分疑惑。此地不见流泉,不闻水声,唯有风沙卷过断壁残垣,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世人皆闻锦溪之名,以为这里该是烟柳画桥,碧水绕镇,却不知溪水早已湮灭,如同许多被埋葬的旧事,只余下一个好听的名号,留存在人间。
镇口那块歪斜的木牌上,"锈溪"二字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百年前这里曾有一条清溪,后来不知怎的,溪水泛了红锈色,鱼虾死绝,连两岸的草都枯了大半。
镇上的老人说,那是上古年间一柄凶兵饮血太多,被丢弃在山中,血煞之气渗入地脉,才把溪水染成这般模样。
霜华听到这个故事似笑非笑的摇摇头,叹道:“兵器本无善恶。利刃可斩奸邪,亦可害良善。是人心握着刀柄,生出无尽杀念。刀兵不过是映照欲望的镜子,世间人不敢直面自己心底的贪婪与暴戾,便总要寻一件死物,来背负所有的罪孽。
她没有去看那条溪,慢悠悠的走着,回到住所。
她租住的院子在镇西最深处,两间瓦房一间灶,院墙上爬满了野藤。房东是个瘸腿的老汉,收了她三个月的租钱,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姑娘,"老汉搓了搓手,"晚上听到什么响动,千万别出门。"
霜华笑了笑点头。“多谢。”
她的眼睛生得极好,瞳仁深处有一层极淡的银光,常人看不出端倪,只能隐约觉得这姑娘眼神太利,被她看着的时候,仿佛连心底藏了二十年的旧账都要被翻出来晒一晒。
老汉心里莫名抖了抖,逃也似的离开。
三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霜华合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是一把冰雪淬炼的剑身,通体澄澈如寒潭之水,刃锋处泛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青芒。剑柄缠着陈旧的鲛皮,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剑身上有血。新鲜的,温热的,一滴一滴顺着血槽往下淌,滴在雪地里,洇开小小的红点,像冬天里开出的梅花。
握着这柄剑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的疤。正是边关守将秦重楼。
此刻他用她杀了他最后一队亲兵。
"对不住了,"秦重楼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圣上有旨,上古神兵不可留于边将之手。我要留下你,就不能有知情人。"
她不懂,难道为了自己,他连最亲的人都要下手,剑身发出嗡鸣,她在抗拒。可秦重楼握得太紧,掌心有血渗出来,一滴一滴喂进剑柄的纹路里。那是古老的契约之法,上古传下来的驯兵术,用主人的精血镇住剑灵的意志。
“别想控制我……”霜华在黑暗中猛的睁开眼睛。
额角有汗,后背是凉的。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一片昏沉。她坐起身,披了外衣走到窗前,木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梦里的血腥气。
……自从她再世为人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秦重楼的名字她没有再提过,那十五年的戍边往事她也没再想起。她以为自己忘了,可那把剑就睡在她骨头里,每逢阴雨天或者想起什么人,就会从梦里浮上来,提醒她自己是什么东西。
她是一柄剑。
从上古年间被铸成的那一刻起,就被握在不同的手里,杀不同的人。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任都以为自己得到天下神兵,足可称霸天下,可到最后却都无一例外的不得善终。
霜华垂下眼,看着镜中的自己,肤色白如凝脂,眉如远山,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可只要她愿意,这双手能在瞬间化成三尺青锋,削铁如泥。
她来锈溪镇,是想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看云,晒晒太阳,学一学怎么像个人一样活着。
可人活着,总要吃饭。
隔壁院子里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霜华关好窗,从柜子里摸出半块干饼,就着凉水咽下去。
“叩,叩,叩。”前院传来敲门声。
霜华擦干净手上的饼渣,穿过院子去开门。木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穿皂衣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
镇魔司。
霜华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不动声色。
"姑娘好。"来人拱手行礼,笑容很客气,"在下镇魔司巡捕赵安,奉命查访此镇近年来的邪祟异事,有几句话想问问姑娘。"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想的却是:上头的情报果然没错,这院子里有极浓的兵煞之气,这姑娘绝不简单。若能探出虚实,上报之后少说也有五十两赏银。
那一瞬间,赵安的心像一本敞开的账簿,笔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表面客气,心底却在盘算她的价值,评估她的威胁,琢磨用什么话术套出更多信息。他甚至在想,如果这姑娘只是寻常的江湖浪客,那就直接绑了交差;如果真是什么妖物,那更要抢先一步上报,功劳就是他的了。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可他的笑容纹丝不乱。
"邪祟异事?"霜华眉头微皱,"我这里可没有这东西。"
赵安笑了笑:"姑娘不必紧张,只是例行公事。敢问姑娘从何处来?来锈溪镇多久了?可曾见过什么异常的天象,或者夜里听到过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他一边问,一边往院子里张望。霜华侧了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官爷你这是要干什么?”
赵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姑娘的眼神有些奇怪,仿佛像一潭深水,底下沉着什么他不敢细看的东西,他脊背上莫名其妙窜起一阵凉意。
"姑娘别乱想,本差只是查探查探。"
霜华双手抱胸,冷哼道:
"这位官爷,你三年前你受命缉拿一名逃犯,在城北破庙里抓错了人,把一个过路的书生押进大牢关了十七天。你明知抓错了,但嫌上报麻烦,就压着没放,等他家里卖了田产凑了银子来赎人,你才松口。"
赵安的笑容僵住了。
"两年前你经手一桩盗案,失主是城南绸缎庄的掌柜,被盗的是他亡妻留下的一对玉镯。你追回了赃物,但玉镯成色好,你昧下了一只,报上去说只找到一只。"
霜华的语气始终平淡,却句句如刀般戳中赵安的心。
"还有,一个月前你来锈溪镇之前,收了当地豪绅的钱,替他摆平了一桩强占田产的官司。苦主是个寡妇,你威胁她再不撤诉就把她儿子抓去充军,她跪在地上求你,你却不为所动还踢了她一脚。"
赵安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你……你怎么……"
"还要往下说吗?"霜华问。
赵安的脸色由白转青。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迟迟不敢抽出,他心里清楚,这姑娘连他这几年的腌臜事都翻了个底朝天,他这点功夫在她面前恐怕不够看。
"镇魔司不会放过你的。"他咬了咬牙,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霜华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冷笑一声重重关上大门。
入世为人,她始终学不会人心的虚与委蛇。
方才她动用"真视之瞳"去窥探一个人的内心,对她而言同样是一种折磨。看得越多,那些贪婪、自私、算计的念头就越发清晰地灌进她的脑子里,像脏水一样把她泡在里面。
她曾以为这样很好。一眼看穿所有人的真心假意,就不会再被骗、被利用、被背叛。
可后来她发现,看透了之后,更难。
她有过父母,虽然她是抱养的,她父母对她却极好,还给她订了亲。未婚夫叫沈玉楼,是江南世家沈氏的嫡子,温文尔雅,写得一手好字,会在月下给她念诗,说"霜华,你这名字真美,像冬天里最利落的一道月光"。
她觉得亲人,爱人都应该无条件信任,入世为人后便收起了自己看透人心的本事。
可成亲前夜,她鬼使神差地的用真视之瞳看了他一眼,却看见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哼,一介孤女,怎配得上本公子,要不是她爹妈为了亲儿子的前程把那柄传说中的神剑当陪嫁送过来,本公子怎么会娶她?待成亲之后,有了这把神剑,沈氏的剑阁就再无敌手。先哄着她,等成了亲,剑和人都归沈家。她性子虽冷,但好在相貌极美,单纯还好骗……"
她当晚便悄悄离开沈家。娘家这把神剑,说是传了数十代人,见血封喉,得之者可如虎添翼,神威无双,至于这把剑是否真有如此,她自然知道,在她眼里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沈玉楼闻讯派人追了三百里,追回沈家的,只有她留书一封,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剑归你,你我两不相欠。"
自那以后,她再没有对任何人放下过戒备。
霜华回屋子里。还没等她坐下,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听步伐是练家子,而且来者不善。
"就是这家!"
"赵老大说得没错,那娘们儿果然有古怪!"
"先围起来,别让她跑了!"
霜华闭上眼睛,灵力在体内流转了一圈。五个人,四个在后院墙根,一个绕去了前门。腰上都带了刀,其中一人身上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符文气息,像是镇魔司特制的困妖符。
她叹了口气。
她不惹事,可事总来找她。
前门的那个一脚踹开了院门,木门板发出一声惨烈的裂响。霜华在堂屋里站着,抬眼看向门口。来人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脸上横着一条刀疤,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刀。
"赵老大说你这娘们儿邪门,"刀疤脸咧嘴一笑,"老子偏不信邪。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话音未落,提刀就劈。
霜华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衣袖落下,砍断了堂屋里的八仙桌腿。木屑飞溅中,她身形一晃已经到了刀疤脸身侧,抬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敲。
"咔嚓"。
刀疤脸惨叫一声,砍刀脱手。他低头看着自己以诡异角度弯折的手腕,脸色惨白,扭头朝后院大喊:"操!还等什么!一起上!"
后院那四个人同时翻墙而入。四人一落地就散开布阵,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符,符纸无火自燃,迸出刺目的金光。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朝霜华当头罩下。
困妖符。
霜华抬眸。
她看得清楚,那符纸是用上古秘法仿制的,威力不到原版的十分之一,但对付寻常的妖物精怪确实够用了。可惜……
她不是妖,镇压邪祟却是她拿手好戏。
金光落下的瞬间,霜华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霜白,而后那霜白迅速蔓延,整只手臂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为一片冷冽的银光。三尺青锋自她掌心延展而出,剑身澄澈如冰,锋刃处青芒流转。
"溯雪"二字,刻于剑柄。
那四张困妖符织成的金光之网落到剑身上,连个声响都没发出就散了,像雪片落进沸水里。持符的人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后退,剑锋已到他眼前。
霜华淡淡一笑,剑身翻转,用剑脊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撞在院墙上晕了过去。剩下三人还想反抗,可溯雪剑出鞘的那一刻,院子里的温度骤降,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他们的刀剑砍上来,被剑锋轻轻一碰就断成两截。
眨眼之间,五人全部倒地。
霜华收剑,右臂恢复如常。她站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有些懊悔。
说好了要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不该在有人踹门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亮出本体。可她方才有一瞬间是真的动了杀心,那些人的贪婪、愚蠢、不自量力,都在她的真视之瞳里无所遁形,看得她烦。
烦得想一剑斩了干净。
"……"
霜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残留着一丝剑锋的凉意,那是溯雪剑的本能,见到了恶意就想刺穿,见到了虚伪就想剥离。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
那声音很温柔,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霜华猛地抬头。她方才竟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巷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看起来像个铁匠,身上还带着一股烟火气和金属灼烧过的气味。可他的眼睛很温和,像三月的溪水,不疾不徐地流着。
霜华下意识地开启真视之瞳,朝他心底看去。
下一秒,她愣住了。
他的心底像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盏还温着的茶。在屋子最深处,一句怜惜的声音响起……
"她看起来好累。"
霜华站在原地,手里的剑意还没完全散去,可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躁动的锋芒。
那男子朝她走了两步,在院门口停下,没有再靠近。他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五个人,又看向她,似乎没觉得意外。
"这些人闹出来的动静不小,"他说,"镇上的里正半个时辰后就会带人来查看。姑娘若不嫌弃,先到我那里避一避?"
霜华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她的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那男子笑了笑,侧身让开门口的路,说:"我姓云,住在镇东的铁匠铺。铺子里有热水,还有新蒸的馒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姑娘放心,我不会问你是谁。"
霜华垂下眼,收回了手心的最后一丝剑芒。
"……好。"
她跟着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天边正好亮起来。三月的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心里想着,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看见她亮出剑锋之后,问的不是"你是什么东西……”
走在前面的云姓男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说,"姑娘怎么称呼?"
霜华沉默了一会儿。
"霜华。"
"霜华。"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下头,又说了一遍,"霜华。好名字。"
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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