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鸡啄虫（哨向）》栩栩如生根

2、第一章 新历年

　　新历年3137年，冬，散星七号，下城区。

　　雨夜，一个黑色的身影在一条无人的街道上飞速狂奔，所过之处，泛着幽幽荧光的草青色孢子，争先恐后的从各个角落钻出，飘荡在潮湿的空气之中。

　　借着孢子的荧光，勉强可以看出那道黑影应该是一个人类。

　　忽然，那道黑影在一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来不及刹车的孢子们差一点就撞了上去，但又在触及的前一瞬，打着旋儿地绕走了。

　　黑影并未因为这个小插曲有任何停滞，抬脚就走进了那栋建筑。

　　“啪”的一声，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瞬间亮了起来。

　　头上的连衣帽被揭下，一个十五六岁面孔的黑发少年出现在灯光下。

　　他的头发好似有段时间未曾仔细打理了，刘海已长过了眼睛，发尾也已盖住了整个后劲，湿漉漉地紧贴在皮肤上。

　　透过额前碎发的缝隙，依稀还能看到他沉着黑色的眼眸。

　　他似乎对这里面很熟悉，驾轻就熟的翻起了东西。

　　门口的玻璃柜台里，一排排药物被整齐地排列着，这里看上去应该是个药店。

　　少年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了几个印着药局名字的塑料袋，打开一个个柜子，开始往里面扫货。

　　仔细看，他主要装的是各类抗生素和消炎药。还有一些各种类型的Omega和Alpha专用的抑制剂。

　　直到确定两手都拎不下了，他才停下了扫荡的动作。

　　门外，雨水把招牌砸得闷响连连。

　　雨更大了。

　　这个地方的雨水里，夹杂着某些肉眼看不见的危险。

　　少年把袋子口给扎紧，打了个死结。

　　屋内的灯火把屋外的世界映得更加漆黑，但少年好似并不在意，他拎起袋子关上灯，又一次扎进了雨里。

　　街道两侧，树木无风自动，在幽静的夜里张牙舞爪。

　　少年的身后，枝头按他路过的顺序，一根接一根，排队似的探了出来。每一根都跟着少年跑出了至少五六米远，却始终未真正触及到他。

　　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少年的一只脚刚踏上马路对岸，黑夜消失了。

　　正午的烈日在头顶悬空而挂，晃的少年眼睛一痛，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再看少年身后，已经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道了，安安静静。

　　少年颠了颠手里的战果，微微勾起嘴角，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

　　“喏，一共2400联邦币，这价格在下城区已经算是顶天咯。毕竟这药物再稀缺，也得用得起啊不是？”

　　接过“典当铺”老板递过来的纸币，蒋黎也没和他客气，当着面就点了起来。

　　老板靠着柜台边，看着他这态度，也不在意，话匣子却打开了：“话说，你真不考虑一下，继续留在散星七号？虽然这边条件是落后了点，但也胜在觉醒者少，有点资源都是你的。就看你在这边几个污染区，裸进都能全身而退，你这精神力等级肯定低不到哪里去，至少中等级别肯定有。”

　　老板朝门口瞅了一眼，压了压声音：“而且在这里，塔那边，压根不会来管你。就像他们也不怎么管这边的污染区一样。你看看这几年那几个新的污染区，等级低点的，一年都见不到塔那边派人来放隔离警示。

　　估计啊，只有那种……”

　　他对着蒋黎比了个数钱的手势：“能出结晶碎片的污染区，塔那边才有动静。”

　　老板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就期待着蒋黎能回句话。

　　可蒋黎数完钱，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愣是半个字都没回，就离开了。

　　离走还不忘心里吐槽了一句：有碎片也不会来。

　　蒋黎目前所在的星球是散星七号，这是他待过的第三个星球。

　　他待过的第一个星球是散星一号。自他有记忆以来，自己和母亲阿美，一直都生活在那里。

　　当时的散星一号，在人类仅存的八颗散星中，已经算的上非常宜居的了。

　　它既不像散星八号那样被作为垃圾星使用，也不像三号五号六号那样，被污染区蚕食至只剩下1/3左右的人类生存区。

　　但是，等蒋黎再大一点，它的污染面积就已经快接近于一半了。

　　因为剩余的可活动区，已经不能满足现有人口的居住，居民们通过抽签，一部分人开始陆续迁徙至其他散星。

　　蒋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和母亲以及一些邻里一起，移居到了四号散星。

　　但是好景不长，安稳了没多久，他们在四号散星的居住区域也受到了污染侵袭。

　　那一天，蒋黎十二岁了，刚觉醒成了哨兵。

　　他还记得那一天醒来时，整个城市都被一层白雾笼盖。

　　整个社区都没有发出一点人声，连隔壁街道最无法控制住情绪的三岁孩童，都像是被下了禁音键。

　　人们无法透过白雾看见彼此，恐惧在空气中蔓延。

　　高空中，一颗巨大的柳树吊在那里，树叶金黄，一根根柳枝从万里高空直垂而下。

　　在蒋黎的视野中，有一根柳枝轻轻抖动了一下，一丝丝金色柳絮从枝叶里飘散开来，落隐落现，让厚厚的白雾透出一股水面般的波光。

　　那天，蒋黎记忆最后一帧，停留在一个从天而下飞越出的玄色人影身上。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在又一次搬家的路上了。

　　从那之后，蒋黎和母亲阿美就落脚到了散星七号。

　　也亏得觉醒那一天遇到的场景太过震撼，蒋黎对一些低阶污染区的孢子、藤蔓、菌斑几近免疫，生不出一丝恐惧。

　　这也间接使得他们母子在新居住地快速地站稳了脚跟。

　　根据文献记载，污染区里面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不太一样的。在污染区里，原始事物的时间流速很多几乎是静止的。

　　这也导致了，人类即使进入三百多年前形成污染区，里面所遇到的人或事物，可能还停留在那个年代，甚至是更早。

　　所以，蒋黎去附近污染区“淘金”时，不会一次性带很多东西出来，特别是食物。在污染区里的食物几乎永远都不会坏，但一旦拿出来，时间流速瞬间恢复，食物就会开始慢慢变质。

　　蒋黎到家的时候，阿美女士正在厨房的灶台给他热汤。

　　“是黎黎回来了么？”

　　“嗯，搞了点药。阿美你收着。”蒋黎把一个袋子放在了餐桌上，里面是他留着给自己和阿美自用的药物。

　　阿美听到是儿子的声音，脸上浮出温婉的笑意。她关掉灶台，把汤盛了出来，缓步端至桌前。

　　“好，我给收起来。先过来把饭吃了。”

　　阿美女士的眼睛不太好，只能模糊视物，还不能见强光，常年带着墨镜。

　　蒋黎想，阿美的眼睛大概是在第四星球被那污染区的柳树给伤到了。

　　那天被救出的人里，全须全尾的，听说就没几个。

　　蒋黎算一个。

　　大多数人，和阿美女士一般，仅看了柳树一眼，就被灼伤了眼睛。

　　这就是高危的污染区，远远一眼，就能把人给整残了。

　　吃过饭，蒋黎就开始整理起家当。他们的家很小，就一间卧室。

　　“唉……”坐在老旧沙发上的阿美，轻轻叹出一口气，她很早就明白，有些事儿，有些人，总不是自己能攥住的。

　　“阿美，这些你拿着，一个随身带着，一个放包里。”

　　蒋黎把两个塞满联邦币和首饰的布包放在了阿美手里。

　　半年前，蒋黎做了一个决定。他想要稳定的生活，和阿美一起。

　　于是，他去了联邦政府在散星七号设置的行政部门，递交了移居主星的申请。

　　申请单的内容非常简单：

　　姓名、年纪、第一性别、第二性别、是否觉醒、觉醒方向、觉醒等级、是否有随行亲属及人数

　　其中，觉醒是判断申请是否被接纳的主要依据。

　　蒋黎当时还未满16岁，没有分化第二性征，所以第二性别就空着。觉醒等级他也没有接受过鉴定，也空着。随行亲属一名。

　　在等待审批结果的日子里，他开始加大出入附近污染区的频次，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三个月后，审批结果姗姗来迟，却并未让人失望，甚至还附加了一个惊喜。

　　鉴于蒋黎的年龄还在哨向学龄期内，联邦主星那边还主动给了几所学校供他挑选，毕业后还将统一分配工作。

　　当然，选哪个学校，自然也就得去学校所在的那个主星。

　　专业五花八门，蒋黎扫了一圈，一眼就定情了行政。

　　毕竟，那是他在散星能接触到的唯一来自联邦的政府部门。

　　那些打着哈欠、翻着白眼的公职行政人员，竟让蒋黎莫名品出了几分自由的味道。

　　蒋黎提笔，在移民许可回执上一笔一划填下了自己的选择。

　　北区·行政一星·第一军校·行政专业

　　十五岁的流民少年，去学校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字迹却意外地洒脱，笔锋收放之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利落。

　　回执递交后，又过了两个月，正式移民通知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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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民许可证

　　主办人：蒋黎
　　身份：流民
　　觉醒方向：哨兵
　　年龄：15岁
　　录取院校：行政一星第一军校·行政专业
　　移民目的地：北区·行政一星
　　出发时间：新历年3137年11月11日

　　随行人：蒋美
　　关系：母子
　　身份：流民

　　备注：散星七号至北区行政一星的星际航线，每月仅一班星际摆渡飞船经停。请务必于提前抵达指定停泊港，逾期不候。一切旅途费用由移民人自行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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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黎把两张船票小心翼翼地收到了他随身携带的斜挎包中。

　　他和阿美目前的流民身份，对他们来说就如一道无形的枷锁。无法拥有自己的身份ID，个人终端无法开通，数字钱币业务也办不下来，所有财产只能换成联邦纸币揣在身上，船票也只能拿着纸质的。

　　今天已经是11月10日了，明天就是飞船启航的日子了。

　　蒋黎最后检查了一遍两人的行李，又仔仔细细地，环顾了一遍这间住了三年多的屋子。

　　他锁好门，牵起阿美的手。

　　门外窗台上，一条扭动着身子，一伸一缩爬行的毛毛虫开始变得透明，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