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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年前的陈晓静 陈晓静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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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静第一次听见“能者多劳”四个字，是刚毕业那年。
当时她甚至觉得那是一句表扬。
二十五岁。
硕士毕业。
第一份工作，启明互动。
入职第二个月，部门领导刘明辉突然在会上说：“晓静做事挺细的，之后周报汇总就她来吧。”
陈晓静坐在会议室里。
心里第一反应其实是高兴。
她被看见了。
在一群新人里，领导记住了她。
当天晚上，她回家还给妈妈打电话。
“领导今天夸我了。”
妈妈特别开心。
“我就说嘛，你从小做事就认真。”
然后她就真的认真汇总了三年周报。
刚开始，还只是把大家发来的内容合成一个文档。
后来有人格式不统一。
她就自己改。
有人忘记发。
她就私聊催。
有人写得太敷衍。
领导就会说：“晓静你顺手帮他整理一下。”
她就努力的从那些零碎中整理出稍微能用的内容。
到第二年，整个部门甚至形成一种默认：
周五下班前只要把几行字扔给陈晓静，就算完成周报。
至于最后怎么变成一份逻辑清楚、格式统一、老板看得懂的报告。
那是陈晓静的事。
她曾经也抱怨过。
同事笑着说：
“能者多劳嘛。”
她也就不知道怎么回了。
因为“能者多劳”听起来实在太像夸奖。
如果你反感，仿佛是在宣告说：
我不想当能者。
二十四岁的陈晓静不想承认自己不愿意。
她想成为那个有用的人。
遇到事情，所有人第一反应：
找晓静。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很重要的错觉。
第一年年末，她甚至主动承担了一次周末活动。
原本负责的同事临时生病。
领导在群里问：
【谁周六有空可以支援一下？】
群里安安静静。
陈晓静看着那条消息。
其实她已经约了大学同学逛街。
她盯着群五分钟。
没人回复。
然后刘明辉在群里又发：
【这次活动挺重要，希望大家有点主人翁意识。】
陈晓静马上开始不舒服。
她想：
如果真的没人去怎么办？
客户已经约好了。
领导也挺难的。
反正同学以后还能见。
她打字：
【我可以。】
几乎下一秒。
刘明辉：【还是晓静靠谱。】
那句“靠谱”像一颗糖。
甜了她半天。
后来同学只能自己逛。
晚上给她发一张餐厅照片：
【你忙完了吗？】
陈晓静坐在活动现场，脚疼得厉害。
还回：
【快啦，下次我请你吃饭。】
同学：【行吧，大忙人。】
陈晓静当时没觉得委屈。
她觉得自己只是长大了。
成年人工作重要。
朋友应该理解。
直到周一，领导在会上复盘活动。
提到执行问题的时候说：
“周六现场整体还是有点乱，尤其前半程人员协调得不够好。”
陈晓静坐在下面，耳朵一下热了。
散会后她去找刘明辉。
“刘哥，上周六那个活动我也是临时接手，所以前面有些信息我不太清楚。”
刘明辉点点头：“我知道。”
“那刚才会上……”
“晓静，我不是在针对你。”
最经典的一句话。
“我是对事不对人。”
陈晓静马上开始怀疑：
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你愿意临时顶上，这一点我肯定是认可的。”刘明辉说，“但是我们既然接了，就要对结果负责，对吧？”
对吧。
这两个字看似好像一道是非题。
但实际上自己除了说“对”，好像没有第二个答案。
陈晓静点头。
“对。”
“所以我其实也是希望你成长。年轻人不能只满足于把事情做了，要把事情做好。”
二十四岁的陈晓静回工位以后，把那句话记进了笔记。
【不能只把事情做了，要把事情做好。】
第二年。
她升了一级。
工资涨了八百。
她高兴了一个星期。
然后工作量增加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刘明辉开始频繁说：
“这个事情我交给别人不放心。”
“晓静你帮忙兜一下。”
“你比较熟。”
“你辛苦一点。”
“这个新人你带带。”
陈晓静越来越忙。
但她也越来越觉得：
这说明自己不可替代。
直到第三年，新来了一个男生。
应届硕士。
岗位和她差不多。
有一次公司内部系统出了Bug，大家工资条短暂互相可见了半小时。
半小时以后系统紧急关闭。
但该看见的人已经看见了。
陈晓静发现。
那个入职不到一个月、正在由她带的新人。
月薪比她高两千八。
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不相信。
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甚至偷偷算了一遍。
基本工资。
绩效。
补贴。
没有看错。
那天下午，她看着新人过来问她：
“晓静姐，这个客户的历史资料在哪？”
她笑着告诉他路径。
“找不到再问我。”
说完，转身去了洗手间。
她坐在马桶盖上发呆。
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她工作三年。
升过职。
拿过部门优秀员工。
每年绩效至少良好。
带过新人。
救急项目。
周末支援。
凌晨改方案。
最后公司用比她高百分之十五的价格，招了一个需要她教的人。
那天她第一次找刘明辉谈薪。
对方的表情一点都不意外。
“晓静，我理解你的心情。”
“那为什么新员工薪资会比我高这么多？”
“市场每年都在变。”
“那老员工呢？”
“公司也有统一调薪机制。”
“我今年只涨了百分之五。”
刘明辉顿了一下。
“你不能只看钱，还要看以后的发展，眼光放长远一点。”
陈晓静至今记得那句话。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成长。”
她当时居然真的被堵住了。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
我不要成长，我要钱？
这听起来好像很庸俗。
刘明辉继续：“而且你现在在团队里的位置，跟新人完全不一样。很多事情我只放心交给你，这不是工资能衡量的。”
陈晓静听完，居然又有一点动摇。
是啊。
自己更受信任。
也许以后会有更好的机会。
一周后。
部门开会。
刘明辉说：“新来的小周后续晓静多带一下，争取让他尽快上手。”
陈晓静坐在会议桌旁。
有那么一秒，差点笑出来。
不是因为开心。
而是觉得这件事真的讽刺。
公司用比她更高的工资请了一个新人。
然后让她负责把他教会。
会议结束。
小周跟着她出来。
“晓静姐，以后麻烦你了。”
对方很客气。
陈晓静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她笑：“没事。”
又是没事。
她那几年说了太多“没事”。
直到自己都快不知道，到底什么算“有事”。
真正决定离职，是又过了两个月。
那天周五晚上九点半。
部门还在加班。
刘明辉从会议室出来，给每个人点了奶茶。
走到陈晓静旁边。
“你看，公司其实还是很关心大家的。”
陈晓静看着桌上那杯二十几块钱的奶茶。
突然累到什么都说不出。
她当天晚上回家，打开招聘软件。
第一次认真更新简历。
后来面了很多家公司。
被拒过。
被压过薪。
遇到过比启明还离谱的老板。
森屿科技是她最终最满意的一个。
工资涨百分之二十八。
岗位升一级。
方敏面试的时候跟她说：
“我们更看结果，不会让大家靠熬时间证明努力。”
她听完特别心动。
拿到Offer那天。
陈晓静在辞职申请上写：
【因个人职业发展原因申请离职。】
非常体面。
没人知道她真正想写的是：
【因为比起光明的未来和温暖的奶茶，我更喜欢冰冷的金钱。】
入职森屿科技第七天。
晚上七点二十。
陈晓静坐在地铁上。
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胸前挂着某公司的工牌，一只手扶杆，一只手还努力在回工作消息。
陈晓静就这样默默看着她。
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晨给发的消息。
【晓静，明早有空再帮我看个数据呗？】
陈晓静：“……”
她盯着那条消息。
明天上午好像没什么特别急的。
等等，这应该不是重点。
她突然很想问三年前的自己一个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怕别人觉得你不好？
可惜三年前的陈晓静回答不了。
现在的陈晓静也不一定。
她思考了半分钟。
最后回复：
【明天我先看一下自己的安排，有时间再说哈。】
发完以后，她盯着这句话。
觉得自己进步巨大。
至少没有直接说“好”。
张晨回：
【OK，感谢！】
陈晓静松了一口气。
然后下一条。
【不急，上午十一点前就行。】
陈晓静：“……”
地铁刚好到站。
她收起手机。
决定明天再处理这个问题。
毕竟今天已经下班了。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