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好几，成了新秀[星际竞速]》川竹生

3、如果 从来都没有

　　李青石推开家门。

　　家里的灯正好开着，她将鞋子脱下，踢进鞋柜里。

　　小渔正盯着面前的全息投影看，手还在投影出的模型上比划着，小心翼翼地把模型引擎舱的部件给取下来，抓着那部件翻来覆去观察。

　　过了好一会，李小渔抬起头来看了李青石一眼，随口喊了一声，“妈妈！等一下哦，我还在拼东西！”接着，注意力又回到了手头的事上。

　　“没事，你先忙。”

　　李青石看着小渔专注研究的样子，心情意外平静了许多。这丫头又开始了，下了课就研究这些东西，不过那个赛艇倒还蛮眼熟，看着像是猎神去年的冠军赛艇。她看着无奈地笑了笑，拎着东西拉开冰箱门，将打包的餐点塞了进去，又看到水槽里放着的碗筷，随口问了一句：“吃过了？”

　　小渔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事业里。

　　李青石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小渔的脑袋，随后来到沙发边坐下，紧绷的背脊这才稍微放松下来些，随之而来的是心烦意乱。

　　她点开光脑调出了比赛规则书，漫无目的地翻了好几页，很快又扔回系统深处。过了好一会，她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不久前重新激活的赛照。

　　她盯着赛照看了许久，缓缓呼出一口气，将其收了起来，转而刷起别的讯息。

　　李青石好不容易把李小渔哄睡，她躺到床上，试着闭上眼睛睡觉。翻来覆去尝试了好半天，试图让心静下来，可是没用，脑子里一直在想约瑟芬说的话，越想就越睡不着。

　　想到后来，她忍不住爬了起来，打开光脑，又重新点开了那个赛照文件夹。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

　　她还留在赛场上，又能再开几年？会创造出什么样的成绩，她会不会拿到梦寐以求的年度总冠军，有没有可能和约瑟芬一起创造出新的成绩？

　　然后呢？

　　在赛场努力多年，最终像无数前辈那样，被那些年轻家伙毫不留情地追赶，超越，再超越……到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到极限了，是时候离开了？

　　如果……

　　“如果”这个词有着巨大诱惑。人们会将自己所渴望而得不到的，所遗憾以至于无法挽回的，穷尽一生也难以得到的事物，都放在这个词汇后面，幻想着走上那条未选择的路，自己就会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以此来填补心中的苦闷。

　　“也许哪天我长眠不醒，做不了想做的事。也许哪天……我会回来，试着找回初心。谁也说不准。”

　　这话是当年宣布退役的时候，自己当着那些媒体面说的。说完之后，她就意识到自己回不去了。毕竟，这段话后面接的是：“现在，我想回归家庭。”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九年过去了，她早把初心给忘了。也就约瑟芬记性好，指不定把她退役的资讯翻出来看了又看，认为她还有回归的可能。

　　婚姻、生育，这些都足以改变人的一生。以前她总觉得约瑟芬不省心。现在换到薇拉视角去看，恐怕她李青石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好不容易混到正赛行列，碰见个糟糕的Alpha，然后英年早婚，彻底告别了赛场。

　　可她的初心是什么呢？

　　小时候，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就像现在她跟李小渔这样。

　　小时候，她也热爱飞船。那时候多么自在，独自一个人在家，抱着光脑看各种竞速比赛，研究网上那些有关飞船的资料。这么看，李小渔这爱好指不定就遗传自她。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很忙，很少有时间陪着她。母亲从来都不会指使她未来要做什么，只会说“那你想做什么，尽力去做。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支持你。”

　　她真的去做了。

　　她记得自己赢下第一次比赛的感受。那不过是个模拟测试赛，但赢下那场比赛让她感受到了很多，狂热，欣喜，接连着高兴了好几天，可母亲却沉默了许多。

　　自那之后，她们母女俩的生活就变得有些拮据。

　　她也记得自己是如何在望舒举办的选拔赛中脱颖而出的。那是个夏天，荧惑严格来说没有夏天，总之那天意外地热，她们汗流浃背，好不容易拿到那个奖杯，随后她就看到了那份进入青训营的合同。母亲还在旁边叮嘱说，不要太忘乎所以，要沉下心来磨练技术。

　　接下来，她开始在各种低级别赛事崭露头角。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就很少再见母亲了。她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约瑟芬，她们经常在同个时间段进训练场，望舒没有将她们排在一个队里，但在训练时间外，她们几乎天天联系，无话不谈。

　　青春期是个很复杂的阶段，最麻烦的莫过于二次分化。

　　Omega.

　　结果出来那天，她盯着愣了好半天，才把试纸递交出去。

　　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幻想。

　　说不定试纸有问题，又或者她近期压力实在太大，所以才会分化成O.

　　正式结果出来后，她看着报告忍不住掉眼泪。

　　周围人都抱着同情的心态看她，安慰她。当时的教练也觉得遗憾，说她再有天赋，也就到这了。易感期会把她拖垮的。

　　之后，一切事物都慢了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眼睁睁看着同期的Alpha、Beta们纷纷升入更高级别的赛事，而她只能坐在模拟舱里，坐在测试艇里，一遍又一遍地刷新他们留下的记录，仿佛这样就能让别人想起来，青训营里还有她这么一号人在，只不过这人是个Omega.

　　再后来，

　　周行出现了。

　　这会的周行不是后来那个“魔王”，暂且没有那么嚣张，但他压倒性的策略能力和技术水平已经展现出端倪了。

　　周行一次又一次跳级。

　　那些青训同期，也一个又一个晋级。

　　就剩下痛苦不甘的她。她继续刷新记录，研究赛艇结构，分析竞赛航线。她想过，要是成不了飞手，那就成为领航。事实是，他们连领航都不想要Omega，只倾向于选择更稳定的Beta或Alpha……

　　到这个时候了，母亲还是说：“要有耐心，时机总会到来的”。

　　她不怪母亲。

　　她们母女俩间的联系少得可怜。母亲四处航行赚取信用点，她则到处奔走，只为寻找比赛机会。

　　她嫉妒，她讨厌那些Alpha，怨恨那些Beta……她从得到那个分化结果开始，以嫉妒为食，不甘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学习，突破。

　　她等来了薇拉，却没能再见母亲。

　　直到那场事故……

　　那年，她25岁，受了重伤。

　　依旧是那年。她如前夫所愿，离开了曾经心心念念的赛场。

　　前夫说，比赛很危险，不要再关注过去那些事了。

　　是啊，婚姻多稳定，比赛波动太大，不适合Omega。她就该像那些omega前辈一样，带着遗憾，随便找个人结婚生子，指望着自己的孩子能够带着她们的梦继续，或者，彻底放弃一切可能。

　　这对吗？

　　她就没把前夫的话放在心上。被怀孕副作用折磨的那些时光，她依然会关注比赛，副作用让她很难看完整场。她只好断断续续看一些回放。

　　两年前，她跟前夫离婚之后……

　　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是重新看起了比赛，比李小渔还要狂热。自从那年她退役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Omega选手填补进她的空缺。

　　低级联赛一直有Omega选手参与，可大部分都止步在青训阶段，没能晋升到更高层级的赛事。少有的那几个也只在中级赛事苦苦挣扎……不是因为所谓体能缘故，就是因为所谓资金缘故。

　　真是天赋问题吗？

　　她有时候会想周行那个家伙，想那个不可一世的“魔王”。倘若他不是Alpha，而是个Omega，那他会不会跟她一样？在青训营里被耽误好些年青春。会不会也在某次受伤后，被一个糟糕的Alpha乘虚而入，标记，束缚，说服自己家庭是最好的选择，彻底脱离原本的梦想。

　　如果真是这样……

　　可悲。

　　她真有过这么恶毒的想法。

　　幻想着那不可一世的傲慢家伙经历她曾遭受过的事情。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她不想欺骗自己，她也清楚自己充其量就是个庸人，而庸人是无法避免去嫉妒别人的。嫉妒到最后又有什么用呢？

　　上天给了机会。

　　仅仅是一次事故，你就彻底退出了那个地方，选择了看似安稳的那条道路。李青石，这难道不是你自己选的？

　　从来都没有如果。

　　李青石又开始怨恨起自己来，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再想那些事，可她就是没办法放下，一直在想那年退役记者会上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真讨厌！

　　小渔现在睡了，她也该睡了。

　　明天还得上班。

　　李青石伸手关掉文件夹，再次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睡过去。不知怎么地，心绪仍久久无法平息下来，像在提醒她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可她记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了。

　　或许，她是该做些什么。

　　李青石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坐起身来，翻出她那套设备戴上，准备进模拟平台开一两把。

　　“欢迎回来。”

　　熟悉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平台界面的最上方，显示着她的ID【磐石】。

　　界面最中央密密麻麻如同表格，分别罗列了好几种不同的赛事。每一种赛事都有专门的页面，列举着即将开赛及正在进行中的比赛。

　　模拟平台制作方力求真实，在物理引擎上费了很大功夫，模拟了绝大多数现实赛事的比赛规则、飞船/机甲配置以及赛场环境，从低级别的近地轨道冲刺赛，到模拟星系与航线环境的耐力赛，再到统规赛艇的锦标赛，都一一复刻到位，吸引了非常多业余爱好者、青训选手，甚至是高级别赛事的职业选手来此练习或娱乐。

　　李青石刚登入系统没多久，她所在队伍的聊天室就不断跳出提示来。这支队伍是她偶然加入的，成员来自星系内外环各个星球，背景各异，共同点是他们都热爱研究速度。李青石很少在里面说话，偶尔看他们打比赛也会进去开一两把试试手感有没有生疏。

　　……
　　【AT】：靠！这小子这么莽吗？
　　【亻言】：他一着急就这样
　　【AT】：耐力赛啊！大哥！照他这个飞法，没两圈就耗完了
　　【斯特灵】：问题不大。能量分配系统优先级调整一下。护盾强度可以下调一些，保证推进效率
　　【AT】：【@切特】大哥，你用不着这么兴奋吧！
　　……

　　聊天室置顶位，标注着他们队伍正在参与的赛事：荧惑-谷地星12小时耐力赛，正在进行中。

　　耐力赛。

　　顾名思义，考验的不只有飞手的耐力，更考验飞船性能、航线选择、策略以及团队配合。飞手需要在限定时间内，争取完成尽可能多的圈数。这也意味着胜负的角逐，不仅在于快，也在于稳。

　　荧惑至谷地星，算是耐力赛这一类别中，较为经典且难度系数较高的航线。

　　航线以荧惑近地轨道的七号中转站为起点。飞船可以通过启航弹射流程的一点推力，滑行出港。

　　考虑到太空本身就是近乎真空的环境，因而只需要一点推力就可以获得初始速度。由于七号中转站位置较为特殊，临近引力弹弓效应点，因此可以利用这一优势完成加速，随后切入漫长的转移轨道，期间利用姿态推进器施加少许推力，以规避漂浮在航线上的太空碎片。

　　这一过程非常考验飞手直觉与飞船性能。

　　之后，飞船需要通过信标，围绕庞大的气态巨行星——谷地星绕行一周，抵达谷卫二近地轨道的五号中转站，再度利用引力效应加速，最终返回荧惑近地轨道七号中转站，自此完成一个单圈。

　　【磐石】：又跑耐力赛？
　　【AT】：石姐，你来了！
　　【亻言】：【@切特】这小子被大厂青训签了，还挺激动，非要开一把玩玩
　　【AT】：还是荧惑至谷地星航线，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亻言】：换你被签，你也飘~
　　【AT】：哪有
　　【斯特灵】：凑巧有时间。
　　【磐石】：哪家啊？得好好祝贺一下
　　【亻言】：那家伙嘴严着呢，死活不说，就爱嘚瑟
　　【AT】：石姐，你来吗？
　　【斯特灵】：青训营的话，过几天应该会有公示。

　　【AT】把比赛邀请甩了出来。李青石进入观赛系统。周围场景瞬间转换成他们队伍的维修区，一旁操作台的荧幕上公示了各种信息。李青石快速过了一遍实时数据、航线图以及前后飞船的情况。

　　目前是【切特】在驾驶。他们队那艘涂装花里胡哨的飞船正穿梭在船阵中。

　　当前数据显示，飞船的能量损耗速率异常高。

　　李青石又切到航线图，【切特】选了条格外激进的路线。以她对切特驾驶风格的了解，这小子向来以稳定著称，算是长距离作战的好手，能量管理堪称一绝。

　　按他之前的风格，数据显然对不上。

　　这比赛才开始没多久，按照航线图上显示的状况，难不成开局出问题了？

　　【磐石】：启航出问题了？
　　【斯特灵】：开局T2赛段，有船碰上了，他规避危险，浪费了点时间。
　　【磐石】：船体没事吧？我看能量分配有问题
　　【AT】：排行很危险
　　【斯特灵】：船体没事，他有点急。
　　【亻言】：石姐，你不来吗？
　　【AT】：来嘛来嘛
　　【磐石】：好啊，接下来我来开。
　　【亻言】：真的吗？
　　【AT】：好耶！
　　【磐石】：真的
　　【磐石】：先等切特下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切特成功完成了他的班次，将他们的飞船安稳滑进维修区，目前排行追进到前15，飞船状态转为【可交接】。

　　【切特】：飞船状态还行。刚才超越损耗太多能量，散热可能有点影响，后面那几艘追得很紧

　　由于飞船所剩的能量接近安全阈值，他们不得不提前进入充能流程。李青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琐碎的心绪都压在心底，坐进驾驶舱。连接接口，调整感官，系紧安全扣，握住方向盘，等待队友检查完飞船。

　　【斯特灵】：飞船自检完成。能量填充完毕。可以随时准备启航。

　　【磐石】：收到。

　　充能与检查没损失多少时间。

　　李青石顺利让飞船滑出维修区域，缓缓提升速度汇入漫长的船阵。她开始观察起场上情况，寻找任何可能的超越方式，根据队友给出的信息判断场上局势，以弥补切特开局失误所造成的结果。

　　纷杂琐碎的事情不知何时被她抛到脑后。
　　此时此刻，她就是个可替换的湿件，只需要考虑航线。

　　更何况，在她看来，她与船也没什么大差别。船有软件与硬件。船的造价昂贵与否取决于制成的材料、制造它的难度与人工，软件程序可以更新迭代，硬件也可以根据需要进行替换。

　　至于像她这样的飞手呢？

　　不过是可替换的湿件。

　　湿件没有被淘汰，仅仅是因为……即便到了这个时代，人脑机制仍旧是黑箱。你可以将其他的器官都替换成机械，可大脑及神经仍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她青春期看的那些资料上，总写着：人是不可替代的湿件。这种不可替代仅仅是因为人有着所谓的……自由意志，人与人之间的联络，那些思想、文化、技术方面的东西，况且软件与硬件的生产、制造，都需要人的操作。

　　缺少硬件的软件是无法运行的。缺少湿件的硬件与软件，也是无法自行更迭的。

　　看着好似人的价值无法替代。实质……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有一件事情她是最清楚的：对于那些企业巨头而言，失去利用价值的湿件，换一个就好了。

　　她不是第一个被换下来的。

　　不论是领奖台上的那个李青石，还是成为单亲母亲后的这个李青石，终究是个可被替换的湿件。

　　想清楚了这点，她反而觉得好受了些。

　　李青石没有着急追近前船，与队友多次确认了船体与场上的信息，一点点调整飞船的能量分配，优化航线，尽可能用有限的资源来调整到最合适的航线，以确保能更快更稳地完成足够多的单圈。

　　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数次轨道选择带来了不少加速优势，飞船稳定来到第二。李青石的班次成功结束。如果后来者没有失误，这个领奖台就稳定了，有没有第一都是非常不错的结果。

　　小队的聊天室里依旧热闹。

　　李青石觉得有些力竭。

　　她没再点进聊天室，与下一位飞手交代了场上情况之后，匆匆下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