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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封妃 封妃 ...

  •   封妃

      圣旨传到琮王府那天,整个荣国府旧宅的灯笼都重新挂了一回。

      传旨太监站在正堂阶前念完了那卷明黄诏书,最后一句是“……着即册封为贤德妃,赐居长春宫,钦此。”声音不高不低,可落在院子里的时候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井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元春跪在阶前接旨,双手接过诏书时指尖微微发颤,可她的脊背从头到尾都是直的,像一棵在深秋的风里站了很久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但树干没有弯曲过。她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学生和教习们齐齐跪了一地,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消息传到东宫时,若望正在翻运河清淤的季报。贾芸站在门口把消息低声报了:“殿下,贾元春被册封为贤德妃了。”若望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点墨在原处洇开了一小片,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圣旨已经下了?”贾芸点头:“已经在琮王府宣读了。”若望没有立刻接话,伸手把那页被墨洇了一小片的纸抽出来搁在案角:“知道了。”

      隔日贾府旧宅的台阶被重新擦拭了一遍,门楣上的匾额换了一块新的,“敕造荣国府”五个字重新描了金漆,在初冬的日光里闪闪发亮。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婆子从早忙到晚,把正堂的桌椅重新摆过,案上换了一对新的青瓷瓶,瓶里插着刚从城外送来的红梅枝,枝上缀着密密的花苞。王熙凤站在正堂门口指挥着人把门前那对石狮子重新刷了一遍石蜡,她自己的衣裳也换了一身新的银红遍地金褙子,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平儿站在她身后递帕子,凤姐接过来擦了擦手,忽然说了一句:“老太太要是能亲眼看见这一天就好了。”平儿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贾政一大早就换了簇新的官服,站在正堂门口迎客。他花白的胡须比从前更稀了些,可腰板比从前直,见了来人便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而不过分。贾琏替他招呼着后院送来的宾客,在廊下碰见李纨带着贾兰从侧门进来,贾兰已经比李纨高了半头,穿着一身靛蓝袍子,进门便朝正堂方向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李纨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红绸灯笼和来来往往的人,没有进去凑热闹,只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往后院去了。迎春和惜春也在人群里,迎春穿着一身藕荷色褙子,站在廊柱旁边没有往前挤,惜春蹲在台阶旁边看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猫,像是还不太习惯被人群围着。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荣妃正在暖榻上靠着看一页旧帖。贴身大宫女轻手轻脚走进来,在榻沿旁边弯下腰,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娘娘,长春宫那边已经派人去收拾了。”荣妃没有抬头,手里的帖页也没有翻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哪家的?”大宫女声音更低了些:“贾家那位……原先在书院教书的。”荣妃把帖页合上搁在膝上,抬起头来看了大宫女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可那个弧度没有到达眼底:“书院教书?教着教着就教到了乾清宫,这位贾掌教倒是会挑地方。”大宫女没有接话,低头退后了两步。

      隔了一日,元春入长春宫的轿子在午门前停住时,荣妃恰好从御花园回宫经过那道宫墙内侧。轿帘低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影,可荣妃在墙根下站住了片刻,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看着那顶描金绣凤的轿子被抬进长春宫的侧门。轿子在门洞处停了一瞬才重新抬起,那片刻的停顿里大约是在调整过门槛的坡度。荣妃看见了那片刻的停顿,她的手指在暖手笼里慢慢收紧了,然后又松开,转身往自己的宫室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面上的声响均匀而稳定,像是用脚步丈量着某段无法逾越的间距。

      又过了一日,荣妃让心腹太监去长春宫送了一对玉如意,说是“贺贤德妃娘娘乔迁之喜”。太监去了之后很快便回来了,回话说贤德妃收了玉如意,命人回赠了一方自己手抄的《心经》作为回礼。荣妃接过那卷抄经展开看了一眼,字迹端正清丽,笔画的转折处带着一种多年习字的人才能练出的力道,收尾处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敷衍的犹豫。她把抄经卷好搁在案上,指腹沿着卷轴的边缘缓缓摩挲了一下:“字是真好。”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不像夸赞也不像贬损。

      元春入宫后第三日,若望去长春宫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坐在客椅上,隔着屏风跟元春说了几句话,说的大多是书院的后续安排,谁接手她的课,那几个进度慢的学生交给谁带。元春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过来,比从前在书院讲课的时候低了一些,可那份安稳的力度还在:“惜春的课我一直在带,她已经能独立临整幅帖了。”若望应了一声:“那几个人我替你看着。”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屏风上绣着一幅山水的图案,溪流贯穿整幅画面,枯笔皴擦的山石与疏密有致的松树交织排列,元春的身影在屏风后面看不太清,只有一个端坐的轮廓,像是正在低头整理袖口,又像是正在看面前桌案上摊开的某卷书册。

      贾府那几日热闹得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王熙凤坐在正堂里,接待来贺的各家女眷,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凤姐笑着把各家送来的贺礼一一收了,在册子上逐一登记,嘴里说着客套话,手里拨着算珠。直到午后稍歇的空当,她才拿帕子按了按额角,接过平儿递来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平儿在旁边给她续茶时轻声说了一句:“奶奶今日笑了一整天。”凤姐把茶盏放下,笑意在嘴角停留了片刻便回落了:“她替咱们争了一口气。”平儿没有再接话,低头把空茶盏收了,走到廊下去换新茶了。黄昏时分,贾政独自站在正堂门口望着廊下那排新挂的灯笼,灯笼的光映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分明。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去,步履比来时慢了几分,像是那条路上还留着许多旧事尚未走完。

      那天夜里长春宫的灯熄得比别处都早一些。元春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卸了钗环之后的素净面容。窗外有风穿过廊下,把檐角的铜铃吹响了一瞬又安静了。她的手边放着那卷抄经的底稿,稿纸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看过。她伸手把纸页抚平,搁回案角,起身吹了灯。院墙外隐约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沿着宫墙边缘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沉甸甸的、被无数重檐角叠压着的暮色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封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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