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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不甘 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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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
荣妃的茶盏是在傍晚时分摔的。
那日她坐在窗边,听心腹太监念完了翰林院传出的那四句话的抄本,念完之后她把茶盏搁在桌上,搁下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半分,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太监躬身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荣妃坐在原处没有动,窗外的暮色从檐角慢慢漫进来,把她面前那盏茶映成了一团暗沉的光。她盯着那盏茶看了很久,才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发涩。她咽下去之后搁下茶盏,动作恢复了往常的轻柔,像是刚才那个重响只是错觉。
隔了两日,四皇子萧恒来向她请安。荣妃坐在暖炕上,面前摆着一碟子新上的蜜饯,她看着萧恒在绣墩上坐下来,先问了一句:“商务部的事忙不忙?”萧恒答:“还好。林大人分了几桩差事给我,最近在核运河沿岸码头的租金。”荣妃拈起一颗蜜饯放在手心里没有吃:“你二哥在户部,你在商务部,太子安排得好——两个人互相看着,谁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萧恒没有接话,低头把那碟蜜饯往母亲那边推了推。荣妃继续道:“你每日早出晚归的,累不累?”萧恒说:“不算累,能做点事。”荣妃看着他的侧脸,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不甘或疲惫来,可看了半天只看见他眉宇间那层淡淡的、像是正在认真想一件什么事情的专注。她把那颗蜜饯放了回去,没有吃。
那天夜里荣妃又摔了一只茶盏。这回是独自坐在寝殿里,没有叫人进去收拾,自己弯腰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进掌心里,拢了满满一掌,搁在妆台边上搁了一夜。
萧恒从荣妃宫里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商务部,绕道去了长公主的书院。他站在侧门外头看了一会儿——元春正在前院讲堂里教几个学生临帖,有一个学生写歪了一笔,她弯腰把着那孩子的手重新落了一笔,直起身来的时候侧脸在透过窗纸漏进来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萧恒在门口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转身走了,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元春的升迁来得比她自己预想的快。长公主从外省回京之后,见了她的教学成果——元春把书院书法课的学生作业整理成了一本册子,每页旁边附了详细的批注和进步轨迹,册子边角用极细的笔标注了每个学生从入学到当下的变化。长公主翻完那本册子,搁在案角,说了一句话:“你这份心思,不做掌教亏了。”三天之后,书院正式任命元春为书法课掌教兼管学生作业评核,月例加了一倍,另配了一间独立的值房。元春接到任命文书时正在廊下收晾干的字帖,她把文书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继续把字帖一张一张叠好码进匣子里,动作节奏没有明显的变化,像是那些增加的职责只是需要顺手多拿一支笔的事。
消息传到贵妃宫里的时候,荣妃正在梳头。她听完了禀报,手里的象牙梳停在发间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梳。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保养得当的皮肤在灯下依然紧致,可眉眼间那层细密的纹路比从前深了一些。她开口问了一句:“萧恒今日去了书院?”嬷嬷答:“是。”荣妃没有再问,把梳子搁在妆台上,铜镜的反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又过了几日,荣妃身边的大宫女在御花园里碰见了元春。两人隔着一条小径各自走各自的,交错时大宫女忽然站住了脚,朝元春微微欠了欠身:“贾掌教好。”元春停步还了一礼,没有多说话,继续沿着那条小径往前走了。大宫女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回到荣妃宫里禀报的时候把这段插曲带了一句:“奴婢今日在御花园碰见了贾掌教,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回了礼就走了。”荣妃正在翻一卷旧谱,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她回了礼就走了?”大宫女点头:“是。没有多问奴婢一句话。”荣妃把旧谱合上搁在案角,那力道比平日轻了不少。
萧恒那日傍晚又去了一趟书院。这一次他站在侧门外面没有走,等元春的课散了才踱到值房门口,隔着半开的门说了一句:“贾掌教,我母亲那边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元春正低头批阅一份学生作业,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四殿下多虑了。荣妃娘娘是长辈,晚辈见了该行礼就行礼,剩下的也不该多想。”萧恒在门口站了几息,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了,拱了一下手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步,像是在值房门口多站的每一息都在触碰某道他不该轻易越过的边界。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荣妃在镜前坐了很久。铜镜里那张脸依然端正精致,额角没有一丝不该有的纹路,嘴角的弧度保持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指节修长纤细,保养得宜,手背上没有因为常年握笔或劳作而生成的硬茧。她看了很久才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等着什么落上去。可掌心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把双手合拢握成拳,搁在膝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望着书院方向那片暮色里隐约可见的屋脊,望着那些正在陆陆续续亮起来的灯火。有一盏灯是元春值房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正低头写着什么,灯芯被挑亮了一瞬又稳住了,光晕从窗纸上漫开来,铺在窗台下面的青砖地上。荣妃又站了片刻,伸手把窗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