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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三处空
入冬后的第三场雪落下来时,贾琮开始在夜间的积雪上练“踏雪无痕”。
洞天里练了半月,外头的雪地上已经留不下他的脚印了。夜里他翻出院子,在荣国府的屋脊上游走,一排薄雪覆在琉璃瓦上,被他的脚尖轻轻一点,连凹痕都不见一个。他踩着屋脊从东院窜到西院,像一只黑檐上的猫,风声盖过了衣袂响动。
如今他手上有二十余万两的家底,一间铺子、一座小院,理藩院那边金主事的线也搭上了。可他总觉得不够。那些东西是死的,银子堆在戒里不会咬人,房契地契躺在洞天里也不会替他挡刀。他需要更多的线头攥在手里,越多越好,密到别人扯不断、剪不烂。
他列了三个目标。
头一个是王夫人。二房的真正当家人,荣国府的一根暗柱。她手里攥着的银钱和关节比凤姐明面上的账本多了十倍不止,且那些东西从不过公中的账。贾琮琢磨了好几日,以王夫人的性子,贵重东西不会放在正屋里让人看见,多半有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暗处。他在王夫人院里踩了三回点,头两回只摸清了丫鬟们值夜的规律,第三回才发现——佛堂。
王夫人每日早晚都在佛堂里念经,门窗紧闭,连周瑞家的进去送茶都要先敲三下门。贾琮趁她白日去贾母那边请安时摸进去一趟,在供桌底下一块松动的方砖下面,找到了一只带锁的黑铁匣子。
他没当时拿。先记下了位置,又原样把砖盖好,退了出去。
第二日夜里,王夫人院里的灯全熄了,值夜的丫鬟靠在暖阁外间打盹。贾琮翻进佛堂,屏息摸到供桌前蹲下,撬开方砖,那只黑铁匣子躺在里头。锁是七簧暗锁,比周瑞家库房那把铁锁难对付得多,可他如今“飞花摘叶”的手法已经练到了指尖能拈住雪花的程度,钩子在锁眼里探了不到十息,七道簧片一一弹开。
匣盖掀起的一瞬间,烛火映出一片温润的光。
最上面一层是银票,码得整整齐齐,面额全是五十两和一百两的官票,他一张一张数过去——一百二十张,整整一万二千两。银票下面压着六封用火漆封口的信,落款有四封是“金陵王宅”王家的亲笔,两封盖着南安郡王府的暗纹印章。他展开其中一封就着月光扫了几行,措辞客气,可字里行间清清楚楚写着“春闱关节已通,副主考处银两已递”云云。
第二层掀开,一只紫檀镶螺钿的首饰匣子。打开来一瞬,贾琮的眼皮跳了一下。四对翡翠镯子,满绿,水头足得能照见人影,每一对拿出去都值上千两。两串东珠项链,珠子大如龙眼,圆润饱满,光晕莹莹。六枚红蓝宝石戒指,戒面皆有拇指盖大小。最底下压着一只白玉簪,簪头雕成灵芝如意形,触手生温,瞧着是宫里的内造之物。这一匣首饰,少说值个四五万两。
第三层是几张折好的契纸。他取出来一看——保定府一座三进宅院的房契,通州一百五十亩水田的地契,还有一张是京城南城一处绸缎庄的铺面契纸,落款全在王夫人名下,跟公中没半点关系。三张契纸折银至少三万两往上。
贾琮把银票、信件、首饰匣子、三张契纸一并收进芥子戒,匣子空着放回砖下,方砖盖好,灰尘重新拂匀。退出去时他顺脚去了王夫人卧房的外间,炕头一只黑漆小柜上了锁,撬开一看,里头是一摞对牌和几本账册。账册上记的是二房外头的进项和支出,跟周瑞家库房里那本暗册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本更全,时间跨度从七八年前就开始记了。他把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页一页把数字和条目刻进脑子里——多少银子走的高记、多少东西送进南安郡王府、王家的银子从哪条线进来的,密密麻麻记了厚厚几本。
他没拿账册,原样锁好放回柜中。这些内容他记在脑子里就够用了,留着她自己拿着,将来翻出来对质时反而更好拿捏她。
王夫人这一处,银票加首饰加契纸,折银将近十万两。
第二个目标是贾宝玉。
不过这回他偷的不是玉。那块通灵宝玉已经跟他融在一起了,再去偷别的就没意思了。他惦记的是宝玉书房里几样东西。宝玉虽然不爱读正经书,可书房里收着不少好东西——前朝名家的字帖、几方端砚、一匣子御赐的湖笔,还有贾政几回想看、宝玉却藏着不让看的几幅画。那些东西值不了多少银子,可要是忽然“没了”,宝玉那性子能把自己急出病来,贾政那边更是火上浇油。
他挑了个雪夜翻进怡红院。宝玉这几日丢了玉,整个人恹恹的,晚上睡得早,屋里倒比从前安静。贾琮摸进书房时,桌上摊着一张没画完的仕女图,笔砚都搁着,墨还没干透。他扫了一眼,没动。他的目标是墙角那只紫檀书箱——宝玉平日里最心爱的几样东西都锁在里面。
锁是老样子,铜锁,他拨了两下就开了。书箱里果然齐齐整整码着几样东西:一方“大西洞”端砚,石质细润,雕着云龙纹,触手生凉;一匣子御赐湖笔,笔杆上刻着“翰林院制”四个小字;一幅卷起来的画轴,他展开一角看了看,是唐寅的仕女,画上美人临窗而望,线条清丽脱俗,画轴的题跋处有“怡红主人珍藏”几字,是宝玉自己的笔迹。书箱最底层还有一只小锦盒,打开来是几方旧墨和一块半残的古砚,料子不错,但碎了一角,宝玉没舍得扔。
他把端砚和唐寅画轴收进戒中,湖笔匣子和那方残砚原样放回去,又顺手摸走了书箱夹层里一只小荷包——里头是几块碎玉,品相一般,但看雕工是宝玉从小戴惯了的,大约是旧玉换新的之后留下来的念想。收完这些他合上书箱重新锁好,把桌面上那张仕女图的笔砚稍微挪了挪位置,让明早丫鬟来收拾时看不出有人动过。
退出来时他路过暖阁外间,听见宝玉在梦里嘟囔了一声“我的玉……”翻了个身又没了声。贾琮在窗下站了一息,嘴角微微一弯,翻墙走了。宝玉这点东西,卖出去最多值个三五百两,可他偷的不为银子,为的是让宝玉慌。锦上添花,乱上加乱,府里越乱他越安全。
第三个目标,邢夫人。
这位太太的库房就好找多了,就在正房后头一间小耳房里。锁是锈了的旧锁,贾琮拿根细铁丝捅了两下就开了。耳房里几口箱子他都翻了翻,统共不过几百两碎银、几匹缎子,还有一口箱子里装着一包旧首饰——鎏金的簪子、包银的耳坠、镶了半块翡翠的步摇,成色一般,值不了大钱,估摸着合起来也就三四百两。
可最里面一只上了暗锁的小匣子让他来了精神。撬开一看,里头是几本账册和一叠当票。账册上记的是邢夫人这些年的私房进项——每月各处送来的孝敬银子、公中分下来的份例、她自己贴补出去的花销,一笔一笔记得潦草却清楚。每月给贾琮的三两月钱那一栏,果然被墨笔点了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暂扣,待其知错再发。”
账册下面压着一只扁平的锦囊,打开来滑出几样东西:两张银票,一张五百两,一张三百两,是邢夫人的私房体己;一对赤金绞丝镯子,份量足,约莫二两重;还有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成色一般,但看包浆是戴了多年的旧物。加上外头箱子里的碎银和旧首饰,邢夫人全部家当加起来,大约两千两上下。
贾琮把那两张银票收进戒中,赤金镯子和白玉平安扣也收了,碎银挑了成色好的几锭约莫百两拿走,旧首饰里拣了两件鎏金的簪子,其余不动。账册他翻开来看了几眼,把扣他月钱那一页记住了,然后把整本账册也卷进戒里。空匣子合上,他又从自己戒中摸了一锭五两的银子搁进匣底,盖上。
然后他想了想,多添了一桩事。他把邢夫人那几口箱子都稍微扒乱了些,把几匹缎子扯松了半匹搭在箱沿上,让明早丫鬟进来一看就知道遭了贼。至于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和三百两的银票,他去的时候就已经在匣子最底下了,拿走之后匣子一空,邢夫人开箱的瞬间脸色必定精彩。
三处跑完,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贾琮回到夹道时,那股鸡粪味又热腾腾地扑过来。他翻墙进了院子,把结界重新布上,脱了夜行衣躺回炕上。青芷在隔壁翻了个身,灰将军在鹅棚里嘎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他闭上眼,把今夜收进戒中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王夫人那边一万二千两银票、六封密信、一匣贵重首饰折银四五万、三张契纸折银三万,合起来将近十万两。邢夫人那边两张银票八百两、百两碎银、一对赤金镯子、一枚旧玉扣、两件鎏金簪子、一本私账,合起来约莫两千两。宝玉那边一方端砚一幅唐寅一包碎玉,值钱在心意和人情上,不在银子。
可真正值钱的不是这些。王夫人的密信里写明了跟南安郡王府之间的春闱关节,邢夫人的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她克扣庶子月钱的明细,宝玉书房里丢了最心爱的东西必定闹得满府皆知。这三桩事叠在一起,荣国府各房各院各自得乱上好一阵子。乱的空隙里,他贾琮站在暗处,手心里攥着一大把线头,等着哪一根该扯,就往哪个方向扯一下。
他翻了个身,洞天里那棵老梅的香气顺着戒面渗出来,淡淡的,混着屋里清冽的结界空气,把他裹进一场安稳的睡眠里。窗外又飘起了雪,鸡棚里的大鹅们挤在一起咕咕哝哝地打着盹,灰将军把脑袋往翅膀里一埋,睡得像团灰色的绒球。
方寸之间,三处空了。空出来的那些窟窿,够荣国府的人忙上整整一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