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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结界 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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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结界
外头闹翻了天,贾琮的院子里只有鸡叫。
那日清晨,麝月先醒的。她迷迷糊糊从脚踏上坐起来,揉了揉眼,习惯性地去摸宝玉枕边的锦囊——每日早起都要替二爷把玉挂好。手指一探,锦囊还在,可捏着的手感不大对。她心下一慌,解开来一看,白花花一枚卵石躺在里头,石面上描着的几道墨痕褪了色,洇成一团模糊的灰。
“二爷!二爷!”麝月的声音变了调。
宝玉刚被推醒,眼睛还没睁开,含糊道:“做什么……”麝月把那只锦囊抖开倒在他面前,卵石滚出来落在他枕上。宝玉低头看了一眼,愣了愣,忽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脸色霎时白了。
“玉呢?”
这一声穿过了暖阁,传遍了怡红院。整个荣国府从上到下在一个时辰之内全知道了——宝二爷的通灵宝玉丢了。老太太的佛珠摔在地上断了一串,王夫人手里的茶盏滑下去碎成了八瓣,凤姐的算盘“啪”一声拍在桌上。阖府上下关门闭户,从主子到粗使丫鬟全被叫到院子里搜身,连各房各院的箱笼柜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贾琮那头正喂着鸡。
青芷端着食盆蹲在院子里,几只黄鸡围着她转,叽叽喳喳争食。灰将军带着其余五只大鹅昂首挺胸地巡逻,把一只误闯进来的野猫赶得窜上了墙头。刘婆子坐在门槛上剥蒜,一只老母鸡卧在她脚边眯着眼打盹。
“三爷,”青芷头都没抬,“外头闹什么呢,咋咋呼呼的。”
贾琮正蹲在屋檐下给一只鸡崽子捆竹笼,闻言“嗯”了一声:“宝玉那块玉丢了,阖府在搜。”
青芷“哦”了一声,把最后一把米撒出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丢就丢呗。又没人来咱们这儿搜。”
刘婆子嗤笑一声:“谁敢来?臭都能把他熏出去。”
贾琮嘴角弯了弯,没说话。那两个蠢货——贾蓉和双寿——倒是第一个被审的。宁国府那边听说荣府丢了玉,贾珍急得把贾蓉叫过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贾蓉辩解说“儿子连日没去荣府那边”,双寿也跟着赌咒发誓。赖大领着人把后角门翻了个遍,连墙根下的狗洞都用竹竿捅过了,自然什么都没找到。
也有人来贾琮这边。赖大派了个小厮,捂着鼻子在夹道口站了不到三息就被鹅追得跑了回去,回去禀报说“琮三爷那边鸡飞鹅叫臭气熏天,三爷本人病得连炕都没下”。邢夫人派的人连院门口都没走到,站在半路摆了摆手说“那地方能藏什么玉,玉搁进去三天都腌入味了”。贾母哭了一场,王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凤姐看得真真的——太太攥佛珠的手指节都白了。
搜了三天,没搜出来。府里开始互相猜忌,丫鬟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刀子。怡红院里的几个大丫鬟被分别叫去问话,晴雯气得摔了茶碗,袭人跪在老太太跟前哭了一宿。宝玉不吃不喝,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愣,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玉……我的玉……”
而始作俑者正蹲在洞天里练功。
那晚把玉偷回来的当天夜里,贾琮就发现了芥子戒的另一个秘密:洞天里的时间和外头不一样。外头一个时辰,洞里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他在梅树下盘腿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热流,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是那块通灵宝玉融入戒面之后带来的灵气,把《神偷秘术》里的口诀一条一条催发得活了起来。
楚留香留下的功夫,分三层。第一层叫“踏雪无痕”,是轻功身法,练成了夜间奔走如履平地,落脚无声,踏雪不陷。第二层叫“飞花摘叶”,是手上功夫,指尖能拈住空中飘落的树叶,开锁、探囊、取物,比从前快了何止一倍。第三层叫“龟息敛神”,是内息之法,能压住心跳、屏住呼吸,躲在暗处一炷香不动,旁人从面前走过都觉察不到。
他在洞天里练了整整七夜。外头过一天,洞里过两天。第七夜他从梅树下站起来时,脚下那片青石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不曾被他踩碎。他拈起一片掉落的梅花花瓣往空中一弹,花瓣旋转着飞出去三尺,他又一探手,两指稳稳地拈住了花瓣边缘,连叶脉都没折断。
他站在那棵老梅底下,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井水掬上来洗了把脸,冰凉的甘甜浸透皮肤,整个人通体舒泰。他在洞天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念头一动回到外头时,荣国府的四更天梆子才刚刚敲过——洞里七个时辰,外头才过去不到三个。
只是有一点他不痛快。
回到外头那间破屋里的时候,那股鸡粪味直冲脑门。他虽然闻惯了,可洞天里花香、水清、天光明澈,忽然回到这酸臭逼仄的屋子,落差太大了。他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戒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洞天是芥子戒和通灵宝玉融出来的,那他能把洞天的气息带出来么?哪怕只带出一线,够把这一间屋子罩住就行。
他试着把心神沉进戒面里,感受着洞天里那层柔和的暖光。他引导着那暖光顺着指尖漫出来,像从杯口倒出一线温水,缓缓地、一缕一缕地弥散在屋子里。光看不见,可他分明感觉到空气变了——那股酸臭的气息被一层极淡的清冽推远了,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从屋顶压下来,把他这间屋子跟外头隔开了。屋门、窗棂、墙缝,所有漏气的地方都被那层暖光堵住了,鸡粪味一丝都渗不进来,反倒有一股极淡的梅香从他自己身上弥漫开来。
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结界,刚好罩住他这间正房。
他站在屋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清清爽爽的,跟洞天里一模一样。掀开被子闻了闻,连那床旧薄褥都像是被水洗过晒透了似的,干干净净。他又从窗缝探了一根手指出去——外头的臭气还在,跟结界边缘像隔了一层水膜,两边各不相干。
他收回手,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不大,闷在结界里回荡了两下就散了。可他觉得痛快,从头顶到尾椎骨都松快了一层。从此他白天在这间屋子里坐着,外头臭翻天,里头却清朗如秋。他躺在炕上看书、假寐、打坐练气,外面路过的人只看见一扇破窗糊着纸,里头安静得像没人住,谁也不会进来探查。夜里翻墙出去时把结界一撤——内息收回来跟吹灭一盏灯一样快——第二天回来再重新布上。
贾琮院子里的日子照旧。青芷和刘婆子根本不知道那屋里头有什么变化,她们只觉得三爷气色越来越好,脸上有光了,走路也稳当,有时候笑的样子跟从前判若两人。她们也不多问,每天忙着喂鸡、喂鹅、收蛋、打扫棚圈,日子过得比从前不知充实了多少。
隔壁那间空院子如今彻底成了养鸡场,四十多只鸡满地跑,七只大鹅巡逻看门,谁路过就嘎嘎叫着追出去半条巷子。青芷用攒下来的鸡蛋跟厨房换布料,给刘婆子做了件新坎肩,又给自己缝了条围裙。刘婆子嘴上说着“穿什么新衣裳,一把老骨头了”,可那坎肩从上了身就没脱下来过。
府里还在闹丢玉的事。搜了七天后,贾母发话让凤姐牵头彻查,凤姐领了命却迟迟不动,只让各房各院先报了自清的名册来。平儿私下跟凤姐说:“奶奶,这玉怕是找不回来了。外头人偷的,早出了京城了;内贼偷的,这几天早该露了马脚。如今什么动静都没有,依奴婢看……”凤姐摆摆手:“我知道。可老太太那里怎么交差?太太那边又怎么交代?先拖一拖吧,拖久了自然有人替这黑锅。”
锅会落到谁头上,贾琮不关心。他每日在结界里练功、看书、盘账,隔几天去一趟教堂译经文,去一趟铺子看流水,夜里回洞天里打坐。贾珍那笔二十余万两的家底在他戒中躺着,他暂时不打算动——如今有吃有穿有铺子有进项,那些东西留着做底牌,比花了值钱。
那两封密信他反复看了几遍,上面的字句已经刻进了脑子里。信里提到南安郡王府在春闱上的门路,还隐约提及银子已经递到了某位主考官手里。这些信息现在用不上,可他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钥匙,等门出现的那一刻。
至于那块通灵宝玉,此刻安安稳稳地挂在洞天那棵老梅的枝头上。五色光华在玉面上流转不息,把整棵树映得莹莹生辉。梅树比贾琮初见时长高了一截,枝头的花苞也大了些,有几朵已经半开,花瓣边缘染着一层淡金的光,像是被那块玉醺透了的颜色。
他有时候练功累了就坐在树下仰头看,看着那玉在枝头轻轻晃动,五色流转,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安心。这东西是贾府的命根子,可进了他的洞天之后,仿佛割断了跟外头的一切联系,变成了一件安安静静的古物,只替他这一方天地添着光。
屋里结界开着的时候,他时常分不清自己是在破屋里还是在洞天里。清冽的空气、淡淡的梅香、暖融融的光,两个地方越来越像。有一回他打坐醒来,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梅树下坐着,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破屋灰扑扑的墙和那道被烟熏了几十年的黑梁。
他笑了笑,重新闭上眼。
外头荣国府的天翻地覆,跟他没半点关系。他要做的只是好好病着、好好练功、好好等。
等那条他铺了大半年的暗线,某一天自己亮起来。
窗外传来大鹅嘎的一声长叫,接着是青芷的笑骂:“灰将军!你又啄人家!回来!”然后是鸡群的叽叽喳喳、刘婆子不紧不慢地吆喝、竹篱笆被风吹动的嘎吱声。
贾琮在结界里听着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水幕,不远不近,恰恰好。
他从炕上下来,推开窗户把结界撤开一条缝,放了一缕真正的空气进来。鸡粪味扑了他一脸,他皱了皱鼻子,又关上了窗,重新把结界合拢。
“行了,够了。”他自言自语,转身去桌上倒茶。茶是凉的,可入口清冽,跟洞天井里的水一样甘甜。
他端着茶盏坐回窗下,看着窗纸上那几道被风吹破的窟窿。窟窿里透进来外头的天光,灰蒙蒙的,跟洞天里那片清朗的天穹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也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