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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我试着去适应这种生活,毕竟研究生要读三年,每次他回重庆时都会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我下课回来后就会看到他贴的便签,“冰箱里有饺子”“湿纸巾放在门口的柜子里”“醋补了两瓶,还有一瓶在厨房”……

      我一个人在北京生活,却一直都没用自己去超市。

      他知道我自己不喜欢逛超市,情侣挎着胳膊在我身旁走我会不自觉地想哭。

      所以尽管他没有时常在我身边,我也被照顾得很好。

      但偶尔我想他也还是会起脾气,“就赖你!让我找罪受!”

      他就哄我,他在视频那头拿纸巾擦我的眼睛,他说:“我给你写句诗吧。”
      他想了想,“碎珞碎璎坠梵坛。”

      没几天我就收到了新的镜头,很贵,我不知道他又打了多少工,他其实不太懂这些,但是因为我喜欢,他就会去做很久的攻略。

      他还给我寄了一款旗袍,水粉色的,缎面的,贴在我身上分毫不差,尺寸被他拿捏的刚刚好,我撩他,我说等他下次来我穿给他看,他就脸红。

      还没等我完全适应这种生活,更差劲的就来了,2019年年末爆发了全国性的疫情。

      研一上期末结束我顺利地回到了重庆,我们又一起回旃檀坳过了个年,我还吃胖了三斤。

      我跟他开玩笑,我说:“北京放着的旗袍估计穿不进去了。”

      他没说话,开学走之前他又拿出来一款天蓝色的给我。

      因为疫情期间怕有风险,所以这次他就没送我去学校,我不太开心他知道,每次分别我就不可能开心。

      我在飞机上哭了一路,我记得我小学时候上幼儿园都没哭过,长大倒是补回来了。

      2020年上半年还好,北京重庆两地的情况没有那么严峻,但我们两都比去年要忙,所以见的面没有去年多,就算这样我也稳定了不少,我们每天都打着电话睡觉,他会给我唱各种摇篮曲。

      2017年过年他说给我个家,他真的做到了,跟他在一起那些年我觉得我真的有家有依靠,我可以跟他耍小脾气,我知道他永远会哄我。

      研一结束,研二开始,也就是2020年下半年,他来见我的次数比上半年多,十月一我们一起在北京待了十天。

      我故意带他去我们学校附近的一个胡同,里面一个酒吧,每晚都会放一首歌,歌词唱:“我走在没有你的夜里,好大的北京。”

      我就是要他心疼我,我说你知道吗?我每每走到这里听到这首歌都觉得好想好想你,我会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孤单的人。

      他也确实心疼我了,他哭的我肩膀脖子全都湿了。然后就又换成我哄他。

      时间到了2022年,北京重庆两地疫情变得严峻了起来,他和我都不太好来回飞了,我的情绪又开始不稳定了,我见不到他,我摸不到真实的他,我不知道他到底瘦了胖了,我就是怨他,我为什么非要和他分开读书啊,我又开始想退学,然后他又开始生气,我们两无限死循环,开始了频繁地冷战。

      这种相隔千里的冷战简直是要我的命,但我又没办法,两人在一起我还能看到他的状态,这种真冷战起来我就什么信息都不知道了。

      我总是在冷战中途打去电话给他号啕大哭,他也是真的后悔让我离开他去读书了,明明天天都在打电话但我就是觉得孤独,我也不知道要他怎么办好,他就只能不停地跟我道歉不停地哄我。

      现在想想我真的很小孩子脾气,被他惯的没法了,但我那时候丝毫没觉得,因为他真的很有耐心,一点都不会不耐烦。

      因为有的时候他要忙,就没有办法挂视频,但我那时候几乎只要不在学习就必须听到他的声音。

      没办法,他就给我录了很多很多的歌,我放在手机里循环播放,他总是变着法地给我鼓励,录歌也是,他录过一首《左手右手》——当困难来临的时候,请你举起你的左手……

      我就是靠着他给我的所有所有的爱在北京艰难地生存着,我总想着就快到毕业了,疫情也总会有结束的那天。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和他的分别会那么的突然。

      2022年11月,他被感染了,被拉去隔离治疗,我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就是突然的没有了消息,我发疯了般给他打电话、发信息。

      因为在他感染的前一周我们两有点不愉快,虽然没吵但是我不太高兴,我又想尽力地控制着自己不去作他,所以消息发的就少了些,所以我以为他是在生我的气。

      后来我又猜想他是不是被感染了,我就要买机票回去,可是我们学校被封了,我回不去。

      直到他从医院隔离出来,才给我发了消息,虽然他没说自己被感染过了,但我基本上猜到了。

      我收到他的消息后情绪从一直高度的紧绷松懈了下去,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我疯了一样,我就是要收拾东西回重庆,甚至惊动了导师,我没能出校,没能回去。

      我就跟他说,我语序混乱地说,我也不太记得我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回我。

      直到我收到那个破碎的手机,他打出来的是——宝宝,你要好h
      还有一对戒指。

      他走了,他买了来北京的机票,我猜他是经历了病痛后很想我,他应该是有很多很多话要对我说,所以什么行李都来不及收就直奔机场,就在赶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打下那几个字的,疼不疼啊李陵威。

      我知道他要跟我说什么,他要我好好的,他根本就放心不下我,他怎么可能放心得下我。

      我根本就不明白,什么都熬过去了,老天为什么就给我们这么个结尾,我到底对不起谁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接受不了,他说他要给我个家的。
      我说李陵威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要我怎么活呢。

      小时候看过杨绛先生的《我们仨》,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要站在离岸边送自己的爱人远走,更不幸的是李陵威走的太匆忙,我们连告别都没能好好做,他就把我留在这空荡荡冷清清的人世间。他一点也不心疼我,我恨他。

      如果天堂可以收到信件,李陵威大概会被我信息轰炸,我应该会寄去一万张信件,每一张都要在结尾问问他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

      李陵威离开后,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痴迷于寻找起死回生之术。

      旃檀坳有个神庙,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我最初总是觉得他也许也会魂归故里,于是在旃檀坳的神庙正殿跪了一天一夜,庙里泥塑的神像垂着眼,俯瞰前来求愿的我。

      我跪在蒲团上,匍匐在地。

      李陵威的母亲在2022年上半年走的,李陵威在下半年走的,李鼎在丧妻丧子之后出家了,我知道他也不想看见我,就像我看到他的眉眼时总是会想要号啕大哭一样,所以我们只在交接了李陵威的骨灰之后此生没有再见。

      我要给李陵威超度,我去不同的寺庙问神明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这种近乎疯狂的迷信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条通往他的路——尽管这条路漫长、疼痛,并且最终不知道会通向哪里,但至少我是在往前走,至少我每走一步都是在靠近他,而不是站在原地被回忆撕碎。

      我开始明白爱是什么感觉——痛彻心扉,天命难违。

      于是我成了苦行僧,一跪一叩首,一路向山下走去。

      膝盖落在地上的声音很闷,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门。额头触到碎石和泥土的时候,我想起李陵威跟我描述过的那个清晨——雾气从山坳里升起来,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路,只能凭脚底的感觉一步一步往前探。他说那种时候他总是很害怕,觉得整个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不会的,李陵威,不会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然而没有用,我没有求到起死回生之术,我开始抽烟酗酒。

      后来没多久我又开始像回光返照般,学着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看着他留下的东西,我看他那行没打完的字,他希望我可以好好的,那我就尝试好好的。

      但我又知道我其实有点活不下去了,我就去看了心理医生,我让医生把我变正常。
      医生说我接受治疗就可以忘记他。
      我说医生你可能是误会了,我不要忘记他,你怎么能让我忘记他。
      医生严肃地看了我好久,然后无奈地笑了,好像是被气笑了,“你是第一个对医生说医生误会了病人病情的人。”

      我觉得这个医生不行,我不看了。

      我不喜欢北京,那么偌大的城市在我心里遍布着两年来的荒凉,首都的人们好像没有慢节奏生活这一说,他们总是神色匆忙地赶在路上,冬天的北京天空无比的高又无比的干,城市里除了黑色羽绒服和光秃秃的树桠就只剩冰冷的建筑,我没有一刻不感到孤独。

      但我现在也不想回到重庆,我回不去了,我不敢回去,我不敢回没有李陵威的重庆。

      我走出医院,去坐公交,按理说平时我是不会坐公交的,我已经无法待在人群里了,人越多我越会感到心情异常失落,甚至经常会升级为烦躁。
      但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后,黄昏照在我身上,好温暖,有点像李陵威,我就舍不得,于是一路走到了公交车站。

      公交车上有许多老爷爷老奶奶,拎着从某个药房搞活动领来的布袋子,一堆年迈的声音听的我昏昏欲睡,又在一个路口大拐弯时被公交车晃醒。

      下了公交站台回家的路上需要过个马路再走一个天桥,我等红灯的时候看着红色递减的数字突然就觉得情绪有些不受控的趋势,那一刻我无比后悔没有直接打车回家,可只剩十分钟的路程,叫我想打也没法打了,上天桥没走几步我就暗叫不妙,身体前后左右每一处都在往外冒汗,眼神也发飘,我觉得自己越走越高,就要高到天上去了,天桥下面的车流唰唰唰地飘过,仿佛一不注意就能将我的魂带走,我右手握着栏杆,左手捂住心脏,前后晃着。
      一个外卖骑手骑着摩托往天桥上冲时拦了我一把,语气不算好,扬言下次换个不注意的骑手直接撞死我。

      我被骂完之后神志清醒了些,但腿脚依旧是不怎么灵敏,下了天桥后我回头看了看,其实那天桥并不高也并不长,我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一个几分钟能走完的天桥我在上面蹲蹲起起地走了二十分钟。
      我又想起那个骑手的言语,突然就想笑,于是我就在路边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我就蹲下了,我的情绪迅速从苦笑变为悲从中来不可断绝,眼泪砸在黑的有点发灰的羽绒服上,留下道道痕迹。
      那痕迹让我想起在重庆雨季时的车窗,大学时我和李陵威有时会打车去渝中玩,重庆天气多变又总是阴雨绵绵,有时上车前还晴空万里,中途就开始飘起零星的雨滴,李陵威那时候总是很忙,但又总是不愿扫兴,有几次累大劲了他在车上睡了过去,我就把他的头拨靠在自己肩膀上,看看他的睡颜再看看挂在车窗上滑落的雨水,我那时候想这也算一种实质性的‘无论刮风下雨我都愿意和你在一起’吧。

      可是现在。可是以后。

      一个人不在了和与你隔着千山万水是不一样的——千山万水你还能去找他,一个人不在了,你上哪儿去找她?

      人彻底离开的感受我曾经无法想象,此刻却是痛彻心扉地懂了,生命的界限原来如此单薄,李陵威去到了一个我再也够不到的地方,我们曾经的种种这世上以后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我们曾规划的未来也全部作废。

      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无法怀着巨大的悲痛生活下去,我终于再次回到重庆。

      我去了老君洞,那里有我们的回忆,故地重游眼朦胧,实话实说迈上阶梯的第一步就觉得心早就被剜空了,每看一眼都觉得空的心在淌血,但又觉得这样也好,痛苦也好,至少是他带给我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

      我看到日头如血,我想此刻也算天涯共此时了。

      重庆又在下雨,但是雨不会再落在我爱人身上了。

      我爬上高楼,我说李陵威你不怨我吧,我要去找你,你不许生气吧。

      我坐到栏杆边缘,我等他回答,雨好大好大,雷声劈开天际的那一瞬间菩提手串碎了,我知道他这是同意了,你看他根本就不舍得我。

      我想起李陵威曾经跟我说的一句话,他说人这辈子会在很多个时刻渡很多个人。
      我想他是渡了一部分的我的。
      我小心眼,他只能渡我一个。

      失重感来临,我终于终于解脱了。
      李陵威,只要和你在一起,死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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