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暖房 二〇二 ...
-
二〇二一年的最后一天,武汉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飘了一下午,到傍晚的时候,地上才积了薄薄一层白。沈屿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给贺川发消息,问他晚上能不能过来。贺川说他跟导师请了假,下午就没去实验室,已经在路上了。
沈屿开始准备晚饭。今天是跨年夜,他想做得丰盛一点。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可乐鸡翅、麻婆豆腐、干煸四季豆、番茄炒蛋,都是贺川爱吃的。他记得贺川的痛风,没有做汤,炒菜也少放油。可乐鸡翅的酱汁收得浓稠,裹在鸡翅上油亮诱人;麻婆豆腐麻辣鲜香,上面撒了一层花椒粉;干煸四季豆煸得微微起皱,带着干香。
贺川到的时候,菜刚好上桌。他拍掉身上的雪,搓着冻红的手走进来,闻到饭菜的香味,眼睛亮了。他从背后抱住正在盛饭的沈屿,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说太香了,他快饿死了。沈屿拍了拍他的手,让他先去洗手。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窗外是武汉的雪,屋里暖融融的。贺川开了一瓶可乐——他不能喝酒,痛风,两个人就用可乐代酒。沈屿举起杯子,说新年快乐。贺川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新年快乐,宝宝。
可乐的气泡在嘴里炸开,甜丝丝的。沈屿看着贺川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带着笑意。他给贺川夹了一个鸡翅,说慢点吃,没人跟他抢。贺川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说太好吃了,比食堂好吃一百倍。
吃完饭,贺川洗碗,沈屿擦桌子。这是他们同居时养成的习惯——沈屿做饭,贺川洗碗。贺川不会切配,但洗碗洗得很干净,每一个碗都擦得锃亮。
收拾完厨房,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跨年晚会。电视里的明星唱唱跳跳,热闹得很,但他们都没怎么看。沈屿靠在贺川的怀里,贺川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这一年发生的事,聊明年的打算。
"明年你就大四了。"贺川说。
"嗯。"
"毕业作品想好了吗?"
"想做一套漆器茶具。"沈屿说,"茶壶、茶杯、茶盘,一整套。"
"听起来就很厉害。"贺川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家宝宝最厉害了。"
"就你嘴甜。"沈屿的耳朵红了,往他怀里缩了缩,"你呢?明年课题能结题吗?"
"应该能。后半年就要开始找工作了。"
"想去新疆?"
"嗯。"贺川的声音低了一些,"那边机会多,而且……我学的这个专业,新疆是最好的选择。"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贺川一定会去新疆,从他们在一起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新疆是贺川的梦想,是他专业对口的地方,是他未来的方向。沈屿不能阻止他,也不想阻止他。爱一个人不是把他绑在身边,而是支持他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就去。"沈屿说,"等你稳定了,我就去找你。"
贺川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搂得更紧。他说:"好。等我稳定了,你来新疆,我们一起生活。"
"拉钩。"沈屿伸出小拇指。
贺川笑了,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的雪还在下,电视里的跨年晚会进入了倒计时。十、九、八、七……沈屿和贺川跟着数,三、二、一——
新年快乐。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虽然武汉禁鞭,但远处还是隐约传来一些声响),电视里的人们欢呼拥抱。贺川低下头,吻住了沈屿。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窗外飘落的雪花。沈屿闭上眼睛,感受着贺川嘴唇的温度,感受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二〇二二年了。
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
沈屿想,以后每一年的跨年夜,他都要跟贺川一起过。
一月份,期末考试结束后,寒假开始了。
贺川没有直接回河南。他先到沈屿那里住了一段时间——沈屿在寒假前搬了家,从城中村的大单间搬到了学校对面小区的一室一厅,贺川过来帮忙收拾。两个人在新家里住了一段日子,直到小年之前,贺川才回河南过年。
走的那天,沈屿送他到地铁站。他们在地铁站口站了一会儿,贺川说过完年就回来,沈屿说好。贺川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在家好好吃饭,别老点外卖。沈屿说知道了,你也是,回家别乱吃,注意痛风。贺川说好。
然后贺川转身进了地铁站。沈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悠悠地往回走。他没有太伤感,因为他知道贺川过完年就会回来,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贺川回家后,每天都会跟沈屿视频。河南的冬天比武汉更冷,贺川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被窝里跟他聊天。他给沈屿看他家的院子,看他妈妈包的饺子,看他弟弟放的鞭炮。沈屿也给他看自己做的饭——一个人吃饭就简单多了,煮一碗面或者炒一个菜,凑合凑合。
贺川说等他回来给沈屿做河南烩面。沈屿说他会做吗,贺川说看他妈妈做过,应该差不多。沈屿笑了,说那他可等着了,别做成黑暗料理。
大年初一那天,贺川给沈屿发了一个红包,52.1块。沈屿回了一个131.4块。贺川说他怎么发这么多,沈屿说他赚得多。贺川笑了,说等他以后赚了大钱,给沈屿发5201314。沈屿说那他可等着了。
他们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过了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春节。
贺川是正月初十回到武汉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屿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门响,他探出头,看到贺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回来了?"
"回来了。"贺川把包放在地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沈屿,"想我没?"
"没有。"沈屿嘴上说着,手却覆上了贺川环在他腰上的手,"你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驴肉、烧鸡、花生米,还有我妈包的饺子,冻在包里的。"
"行,晚上热一热吃。"
"好。"
贺川没有松手,就那样从背后抱着沈屿,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看他炒菜。油在锅里滋滋作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菜香弥漫在空气里。窗外是武汉冬天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但屋里暖融融的。
"宝宝。"贺川在他耳边叫了一声。
"嗯?"
"今年我们也要好好的。"
沈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他说:"嗯,好好的。"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他们会一直好好的。他们以为二〇二二年会像二〇二一年一样,虽然有争吵有摩擦,但他们会一起面对,一起走下去。他们以为毕业不会分开他们,距离不会打败他们,任何事情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他们不知道的是,二〇二二年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