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4200》川屿胡

17、出发 分手后

　　分手后的日子，沈屿变得更加沉默。
　　他一个人住在学校分配的宿舍里，一室一厅，很小，但很安静。墙上还挂着他和贺川的合影——长江大桥上，两个人手牵着手，笑得很开心。书桌上摆着那对紫檀木钥匙扣中的一个，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橘色外套。这些是他仅有的、关于贺川的东西。他把贺川拉黑了，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扔掉它们。
　　舍不得。
　　他的抑郁症在分手后迅速加重。
　　上大学时就有的那种情绪低落，以前只是偶尔造访，像一个不太受欢迎但还算客气的客人，来了又走。但现在，它变成了一个常驻的房客，盘踞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挥之不去。他开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以前喜欢的非遗不做了，以前喜欢的饭不做了，以前喜欢的摩托车也很少骑了。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
　　他开始回避社交。同事的聚餐不去，朋友的邀请不回，父母的电话也很少接。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拉上窗帘，不分白天黑夜。褪黑素从一片加到两片、三片，效果却越来越差。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对死亡的恐惧，和贺川在一起的回忆，对生活的绝望，一些没有逻辑的碎片。
　　他有时候会想，就这样死了吧。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死了就不用再想贺川了，死了就解脱了。但他又不甘心。他还没有摩旅全中国，还没有看过西藏的雪山，还没有看过新疆的戈壁，还没有……再见过贺川一面。
　　他咬着牙撑着。至少要完成梦想，至少要在死之前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他没有接受正式的治疗。拒绝了手术，拒绝了化疗，最开始的一两个月还吃着医生开的药，后来就不管了。药也不吃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的胃越来越差，吃一点东西就疼、就吐，但他还是吃，疼了就吃止痛药，吐了就再吃。他想，在死之前，要把想吃的东西都吃一遍。
　　他开始去以前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反正时间不多了，不如玩得开心一点。他开始买以前舍不得买的东西。反正钱也带不走，不如花得开心一点。
　　同事觉得他变了，变得开朗了，变得爱玩了，变得对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们以为他想通了，想开了，开始享受生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倒计时。
　　他喜欢中国摇滚乐。
　　这是从高中就有的爱好。那时候他偶然听到一首《无地自容》，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黑豹、唐朝、魔岩三杰、痛仰、新裤子、刺猬、万能青年旅店……他听了无数支乐队，无数首歌。摇滚乐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像血液一样流淌在他的身体里。
　　上大学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去livehouse。武汉的VOX、光谷客，他都去过。他喜欢现场的氛围——躁动的音乐、挥舞的手臂、汗水和啤酒的味道、所有人一起合唱的感动。在摇滚乐里，他可以暂时忘记一切，忘记学业的压力，忘记生活的琐碎，忘记抑郁症的折磨。在摇滚乐里，他是自由的。
　　确诊癌症之后，他去了几次音乐节。以前想去但一直没去成——要么没钱，要么没时间，要么贺川不喜欢摇滚乐，他一个人去觉得没意思。但现在，他什么都不管了。
　　第一次去的是草莓音乐节，在一个海边城市，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现场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举着乐队的旗帜，脸上画着彩绘。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舞台上的乐队，听着熟悉的旋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武汉的livehouse里，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听乐队演出。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健康，还对未来充满希望，以为人生还有很长很长。但现在，他的人生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舞台上的乐队在唱《生活因你而火热》。"我倒下后，不敢回头，不能再见到你的温柔。我勇敢地往前走，一直走，就算不能再回头。"他跟着合唱，声音沙哑，眼泪混着汗水从脸上滑落。
　　贺川，你听到了吗。生活因你而火热。他的生活曾经因为贺川而火热，但现在贺川不在了，他的生活也快要结束了。
　　第二次去的是迷笛音乐节，在一个山里的城市，八月的天气很热。迷笛的氛围比草莓更躁动、更狂野、更纯粹，到处都是甩头的金属党，到处都是开圈的年轻人，到处都是啤酒和汗水的味道。
　　他在人群里跟着音乐甩头，跟着人群开圈，跟着所有人一起喊。嗓子喊哑了，衣服湿透了，身体很虚弱，但他觉得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在摇滚乐里，他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癌症病人，忘记了抑郁症的折磨，忘记了对死亡的恐惧。在摇滚乐里，他只是一个热爱音乐的年轻人。
　　他跟着人群一起唱《国际歌》，唱得很大声、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遗憾都通过歌声发泄出来。唱到最后嗓子完全哑了，发不出声音，但他还是笑着，很开心的笑。
　　第三次去的是一个小型音乐节，在一个海边小镇上。人不多，乐队也都是一些小众的独立乐队，但氛围很好，很安静，很治愈。他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听着舞台上传来的民谣，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
　　他想起贺川。贺川不喜欢摇滚乐，贺川喜欢听民谣，喜欢安静的、温柔的歌。贺川说摇滚乐太吵了，他听不惯。那时候沈屿还笑他不懂摇滚乐的魅力。但现在，他坐在海边听着民谣，突然就懂了贺川。安静的、温柔的歌确实很好听，就像贺川这个人一样，安静、温柔、让人安心。
　　他拿出手机想给贺川发一条消息，打开微信才想起，他已经把贺川拉黑了。他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变成深紫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舞台上的乐队在唱《平凡之路》。"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他听着，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他曾经跨过山和大海吗？还没有。但他很快就要去了。他要骑着摩托车，跨过山和大海，穿过人山人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完成梦想。
　　贺川，你等着。等他走完了这条路，就去找贺川。到时候他们一起听民谣，一起听摇滚乐，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再也不分开。
　　从音乐节回来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买摩托车。
　　这是他梦想了很多年的事。从高中开始，他就喜欢摩托车，喜欢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喜欢那种在路上的自由。但一直没钱买，也没时间骑。现在，他不想再等了。
　　他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辆摩托车。不是什么好车，一辆二手的拉力摩托，排量不大，但足够跑长途了。他还给自己买了头盔、骑行服、手套、护具，又买了帐篷、睡袋、防潮垫，还有修车工具和备胎。
　　买车的时候他还在上班。每天下班之后，他就骑着摩托车在附近的公路上跑，练习操控。他以前骑过电动车，但摩托车和电动车完全是两回事——排量、重量、离合、换挡，每一样都要从头学起。他在学校后面的一条废弃公路上练车，摔倒了无数次，骑行服磨破了，膝盖和手肘青一块紫一块，但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练。
　　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做太剧烈的运动。胃疼的时候，他就停在路边，蹲下来等疼痛过去；头晕的时候，他就坐在地上喝口水，缓一缓再继续。有一次他摔得比较重，摩托车压在腿上，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车推开，小腿被排气管烫了一个水泡。他坐在路边，看着那个水泡，突然笑了。
　　疼。疼就对了。疼说明他还活着。
　　二〇二五年春天辞职之后，他有了更多的时间。他开始跑短途，几十公里的路程，当天来回。他骑着车在公路上飞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边的风景飞速后退，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真正的自由。
　　他开始给摩托车做保养，换机油，紧链条，检查轮胎和刹车。他以前对机械一窍不通，但为了这次旅行，他跟着网上的视频学了很多。他知道这辆二手摩托车可能会在半路上出问题，所以他必须学会自己修车。
　　但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出发的日期一再推迟。有时候状态好一些，他就骑着车跑一两百公里；有时候胃疼得下不了床，只能在宿舍里躺一整天。他买了大量的药品和物资，收拾好又拆开，拆开又收拾好，反反复复。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让他觉得"就是现在了"的时刻。
　　这个时刻，在二〇二七年的春天终于到来了。
　　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差到了极点。体重只剩下四十公斤不到，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只能靠假发遮掩。胃疼得越来越频繁，止痛药的剂量一加再加。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真的走不了了。
　　于是他重新收拾了行李。帐篷、睡袋、防潮垫、修车工具、备胎、药品、充电宝、地图。他把那对紫檀木钥匙扣中的一个从钥匙上取下来，放进登山包的最底层，和贺川的照片、那枚银戒指、那件橘色外套放在一起。
　　他把宿舍打扫干净，把不需要的东西扔掉或者送人。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环顾四周。墙上还留着挂过照片的痕迹，书桌上还放着那个保温杯，窗台上有一盆他养了很久但已经枯死的多肉。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两年里，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承受癌症和抑郁症的折磨，一个人在深夜里哭泣。现在他要走了，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种生活。
　　他关上门，上了锁，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脚垫下面。房东明天会来收房，他已经提前交了最后一个月的房租。
　　他背上登山包，走到楼下。摩托车停在楼下，车把上挂着头盔，后座绑着行李。他跨上车，发动引擎。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驶入了夜色中。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