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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沈老师 沈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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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在南方的小城里,做了两年辅导员。
他带的第一届学生是二〇二二级艺术设计专业的新生,两百一十三个人,八个班。报到那天,他站在学院门口的迎新摊位前,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胸前别着工作牌,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新生和家长们来来往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报到流程,解答各种问题,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十点,嗓子都哑了。
有一个女生报到的时候哭了,说想家,想妈妈。沈屿给她递了纸巾,蹲下来跟她平视,说他第一次离家上大学的时候也哭了,在宿舍里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女生被他逗笑了,抽抽搭搭地说老师你也会哭啊。沈屿说笑什么笑,老师也是人。后来那个女生成了班里的文艺委员,每次见到沈屿都笑嘻嘻地喊"沈老师"。
他是一个好辅导员。耐心、负责、细心,学生的大事小事他都放在心上。谁家里困难,他帮忙申请助学金;谁跟室友闹矛盾,他出面调解;谁考试挂科了,他找学生谈话,帮着分析原因;谁谈恋爱分手了在宿舍哭,他也能坐在旁边听半个多小时,然后说走,老师请你喝奶茶。
学生们都喜欢他。他年轻,只比他们大三四岁,没有架子,说话风趣,长得也好看——小麦色的皮肤,立体的五官,笑起来眼睛亮亮的。他们背地里叫他"屿哥",有时候当面也叫,沈屿也不生气,说叫老师。
他很少在学生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绪。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晚上十点多才离开。他的办公桌上永远堆着各种文件和报表,电脑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胃不好,医生让他多喝温水。他的抽屉里放着一瓶止痛药,胃疼的时候就吃一片,吃完继续工作。
没有人知道他得了癌症。他的体检报告是自己去拿的,诊断书锁在宿舍的抽屉里。他跟学校说自己身体很好,不需要特殊照顾。他依然每天加班,依然跟学生谈心,依然在篮球赛上给学生加油,依然在元旦晚会上跟学生一起唱歌。
只有在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关上门,拉上窗帘,他才允许自己卸下伪装。胃疼的时候蜷缩在床上,冷汗浸湿了床单;失眠的时候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直到天亮;想贺川的时候,拿出手机,翻出那些看了无数遍的照片,看到眼睛酸涩。
他带的学生里,有一个男生让他格外在意。
那个男生叫林小宇,大一新生,瘦瘦小小的,性格内向,报到的时候一个人来的,没有家长送。沈屿看了他的资料,父亲去世,母亲改嫁,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家庭经济困难。他给林小宇申请了助学金和勤工俭学的岗位,又怕他自卑,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勤工俭学不是施舍,是靠自己的劳动赚钱,不丢人。
林小宇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沈老师。沈屿看着他,像看到了当年的贺川——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也是这样安静内向,也是这样让人心疼。
他对林小宇多了一些关注,但不是偏心,而是一种过来人的心疼。他知道贫困家庭出来的孩子有多敏感、多要强,也知道他们在大学里会面临多少困难和诱惑。他不希望林小宇走弯路。
有一次林小宇跟室友吵架,被室友嘲笑"穷酸",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哭。沈屿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沈屿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递了一包纸巾。
过了很久,林小宇哽咽着说:"沈老师,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屿说:"你知道我男朋友——"他顿了一下,改了口,"我认识一个人,他家也很穷,大学的时候要给弟弟寄生活费,自己省吃俭用,连旅游都去不起。但他很努力,保研,拿奖学金,毕业之后去了新疆,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穷不是错,也不是丢人的事。重要的是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小宇抬头看他,眼睛里还含着泪,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光。
沈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老师请你吃夜宵。那天晚上他们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吃了炒粉,林小宇吃了两大盘,沈屿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只喝了一杯温水——他的胃已经吃不下太油腻的东西了。
后来林小宇成了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拿了国家奖学金,还入了党。他每次见到沈屿都恭恭敬敬地鞠躬,说谢谢沈老师。沈屿笑着说不用谢,好好读书就行。
他没有告诉林小宇,那天晚上他说的"认识一个人",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对贫困生格外关注——因为贺川就是这样过来的,他在林小宇身上看到了贺川的影子。
除了林小宇,他还记得很多学生的名字和故事。有一个女生军训的时候晕倒了,他背着她跑去校医院,跑了整整两公里,到医院的时候自己差点也虚脱了。有一个男生跟室友打架,他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听他们各自诉苦,听了三个小时,最后两个人握手言和。有一个女生失恋了在宿舍哭,他半夜接到电话,从床上爬起来,在女生宿舍楼下陪她坐了一整夜。
他是一个好辅导员。耐心、负责、细心,学生的大事小事他都放在心上。但他也是一个病人,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癌症患者。他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学生,把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留给了自己。
二〇二五年春天,沈屿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他瘦得脱了形,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开始戴假发——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虽然没有做化疗,但营养不良和抑郁症让他的头发变得稀疏枯黄。他买了一顶假发,跟自己原来的发型差不多,黑色的,微卷,戴上之后看起来正常了一些。
同事问他怎么瘦了这么多,他说胃不太好,在调理。学生问他沈老师你是不是生病了,他笑着说减肥呢,你们不都说老师胖了吗。没有人怀疑,因为他的笑容太正常了,工作太正常了,一切都太正常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五月份,他递交了辞职报告。学院领导很意外,问他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他说想出去走走,看看世界。领导劝了他几句,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批了。
临走前,他请班里的班干部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学生们叽叽喳喳地问他要去哪里,还回不回来。他说去旅行,骑摩托车去,可能去西藏,可能去新疆,走到哪儿算哪儿。学生们哇地一声,说沈老师你太酷了。
林小宇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吃完饭散场的时候,林小宇追上来,递给他一个信封。沈屿打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卡片,上面画着一辆摩托车,摩托车上坐着一个小人,旁边写着"祝沈老师旅途愉快,一路平安"。
沈屿看着那张卡片,眼眶热了。他拍了拍林小宇的肩膀,说谢谢,你要好好读书。林小宇点了点头,说沈老师你也要好好的。
沈屿笑了笑,说好。
他没有告诉学生们他得了癌症,没有告诉他们这可能是永别。他不想让他们难过,不想让他们记住一个病恹恹的沈老师。他想让他们记住的,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笑起来眼睛亮亮的、会请他们喝奶茶的沈老师。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把那张卡片夹进了日记本里。和贺川的照片、那枚银戒指、紫檀木钥匙扣放在一起。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明天就要出发了。一个人,一辆摩托车,一条未知的路。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细密的祥云纹,是贺川亲手打的。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贺川。"他轻声说,"我要出发了。"
窗外,南方的春天正在降临。暖风拂过,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而他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