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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身世疑云 银勺上的刻 ...

  •   银勺上的刻字看了一晚上。沈念把勺柄凑到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那两个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椰朵”。
      她不信邪,又拿放大镜照了一遍。没错,就是“椰朵”。养母递给她这把银勺时,只说是她小时候用的旧物,让她留着换点钱。她一直以为是沈家的东西,现在看,勺柄尾部还有一朵指甲盖大小的椰花刻纹,和店门口招牌上那朵如出一辙。
      椰朵的木质招牌是周婶盘下来时重新做的,说是仿着老样子。沈念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店堂角落的杂物柜前。周婶转店时留了一抽屉杂物,说是“不值钱的破烂”,她一直没翻过。抽屉卡住了,她用力一拉,整个抽屉翻出来,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捆扎着橡皮筋的旧信,一个铁皮饼干盒。还有一块木板,背面朝上,落满灰。沈念把木板翻过来——深绿色的底漆,白字:“林记饼屋”。字的漆皮裂成蛛网纹,“记”字右上角缺了一块。
      她盯着那三个字,后背有点发麻。她做栗子挞的手艺是跟谁学的?没人教过她。小时候在沈家厨房,她看着厨师揉面,自己上手就会了。第一次做栗子挞是在十六岁,学校烘焙课,老师让自由发挥,她闭着眼就把挞皮捏出来了,栗子泥的比例、奶油打发的时间,手自己知道,像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的记忆。
      她蹲在地上,翻开那本笔记本。纸页脆得像枯叶,边缘一碰就碎。钢笔字,蓝墨水洇了水迹,字迹清秀:
      “三号挞皮,黄油减十克,栗子泥过筛两遍,口感更细。客人说像小时候吃的味道。林记以前也这么做的,阿爹教的。”
      沈念的手停在半空。阿爹。林记。她翻到笔记本扉页,右下角一行小字:林兰心,1986年,春。
      她猛地站起来,后腰撞在柜角上,疼得倒抽一口气。她把笔记本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铁皮饼干盒里装着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卷起,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侧身站在案台前,手上一团面,正回头笑。眉眼——沈念把照片举到灯下,呼吸顿住了。
      那女人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浅褐色,笑起来时下眼睑会压出一道细细的褶。沈念对着镜子看过无数次这个特征,这是她全脸最不像沈家任何人的地方。
      手机响了。她没接。又响,是陈慧敏。
      “念念,你……最近好吗?”养母的声音隔着听筒,轻得像怕人听见。
      沈念把照片按在胸口,平复了两秒:“妈,我挺好的。店在正轨上了。”
      “……你爸这几天让人打听你的店。”陈慧敏压低声音,“他让老郑去查你的进货渠道、房东是谁,连周婶那边都问过了。念念,你……没什么事吧?”
      沈念攥紧银勺。勺柄的“椰朵”二字硌在手心,微微发疼。“他查我做什么?”
      “不知道。他这几天脾气不好,你别跟他硬碰。”陈慧敏顿了顿,“你……你手里那把银勺还在吗?”
      “在。”
      “那就好。”陈慧敏像松了口气,又像有什么话没说透,“你……别弄丢了。那是你小时候就一直带着的。”
      “妈,你知道这把勺是——”
      “念念,”陈慧敏打断她,声音急促起来,“我得挂了。你照顾好自己,别回来了,听话。”
      电话断了。沈念听着忙音,慢慢放下手机。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勺,又看看摊了一地的笔记本和照片。“你小时候就一直带着的。”养母这话的意思是,这把勺不是沈家的,是她被抱进沈家时——身上就有的。
      她蹲在地上,把笔记本一页一页翻完。林兰心的字迹从1986年一直写到1992年戛然而止。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匆忙写就:
      “今日有人来问方子,说是想合作。我没应。阿爹说过,林记的方子只传自家人。”
      “又来了。这次带了人,堵在门口。我把方子锁进铁盒。他们问阿爹留下的那本老账本,我说卖了,他们不信。”
      最后一页,只有半行字,笔尖划破了纸:“若我不在,椰朵——”
      字迹断了。沈念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发凉。“若我不在”——林兰心是消失的。她消失前有人来找她要方子、要账本,她没给,然后她就不在了。沈念站起来,把笔记本、老照片、银勺和那块“林记饼屋”的旧木板一起收进铁皮饼干盒,锁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店门被人敲了两下。沈念抬头,陆知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她一眼,微微皱眉。“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念抹了把脸,“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带了一份新到的淡奶油样品,供应商那边说下个月可以优先供你。”他进门,把纸袋放在柜台上,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杂物柜,“你翻旧东西了?”
      沈念没接话,她看着陆知行,忽然问:“你认识一个叫林兰心的人吗?”
      陆知行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像是知道什么,又像在掂量该说多少。“林兰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轻,“你从哪儿听到的?”
      “杂物柜里翻到一本旧笔记。”
      陆知行沉默了几秒,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斟酌着说:“林兰心是椰朵的原店主。三十年前,这家店在江桥一带很有名,她做的栗子挞是招牌。后来她突然不见了,店关了,隔了几年才有人重新租下来开。”他顿了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长得很像我。”沈念说。
      陆知行没接话,他看着沈念,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眉眼、那眼尾上挑的弧度——他好像第一天才注意到她长什么样。“像?”他说,“有多像?”
      沈念没说话,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张黑白照片,递给他。陆知行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捏着照片的手指收紧了。“……确实像。”
      “我的栗子挞做法,”沈念的声音很稳,“没人教过我。十六岁第一次做就会了。方子和这本笔记上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陆知行把照片放在柜台上,久久没说话。店里的时钟走了一圈,他才开口:“沈念,你想查这件事吗?”
      “我想知道我是谁。”
      陆知行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她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查查当年的档案。”他站起来,把纸袋往她面前推了推,“但你要有准备。有些事查出来,可能不太好收场。”
      沈念攥着银勺,勺柄的刻字硌着掌心。她没回答。陆知行也没等她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你爸——”他斟酌了一下,“沈志远今天下午派人到我办公室,问椰朵的租期和你的经营状况。”
      沈念抬眼看他。“他查我。”
      “不是查你。”陆知行说,“他在查这家店的底。问得很细,从你盘店那天开始,问到你最近直播的每场数据。那个语气——”陆知行皱了下眉,“不像是一个想找你麻烦的养父,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什么?”
      陆知行没回答,推门走了。店门在身后合拢,风铃晃了一下。沈念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把银勺,勺柄“椰朵”二字的凹痕在灯下泛着暗光。她走到店门口,隔着玻璃门看外面——万达广场的灯牌亮起来了,人流在街道上穿梭,烟火气腾腾地升起来。
      她低头看手里的银勺,又抬头看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那眉眼,那眼尾上挑的弧度,和铁皮盒里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像是隔着三十年时光在照同一面镜子。
      她握着银勺站了很久。玻璃门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人流熙熙攘攘,椰朵的招牌在头顶晃了晃,风铃又响了一声。
      她第一次觉得,“我是谁”这三个字,比什么栗子挞配方都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身世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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