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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砖窑巷尽头卖冰棍的阿凤 第42章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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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砖窑巷尽头卖冰棍的阿凤
清晨六点落地白云机场,七点半,沈念和周婶已经站在荔湾区的地界上。
南北货市场没了。零八年整体搬去芳村,旧址起了一排布料中转仓,货车在巷口排队装货。唯有后街还活着——青砖墙根摆满旧货摊,收音机、铝壶、成捆的旧报纸,一个摊挨一个摊。
"砖窑在这后头。"卖旧货的老伯拿烟杆往巷子深处一指,"停了快二十年,现在是私人车库。窑边那条巷,从前住的都是跑南边生意的,湖南客、东莞客,还有上海客人。"
上海客人四个字,沈念听得很清楚。
两人顺着巷子走。周婶在一堵山墙前停住。
墙根一排旧瓷砖,烟熏火燎,黄釉烧出裂纹,缝里嵌着几十年的黑灰。地上有一圈被铁脚架磨出来的浅坑,坑边水泥被油浸得发亮。
"炒货位。"周婶蹲下去,手背在坑沿上比了比,"架双锅的,前炒后筛。一个人连炒带筛站一整天,脚底下才磨得出这种坑。"
沈念退到巷口,把山墙、瓷砖、那一圈坑框进一张照片,发给陆知行,附一行字:这栋楼的产权沿革,九七年到九八年的租户登记,能不能查。
那头隔了二十分钟回:荔湾归街道管,我表弟只能调工商。台账要你们自己问。问到人了没有。
沈念打字:问到墙了。墙比人长寿。
巷底一间冰室。红漆凳,玻璃柜里冻着汽水和冰砖,冷气机嗡嗡响。招牌没换过,"阿凤冰室"四个老式黑漆字,笔锋带滴垂。
看店的女人五十上下,洗旧的碎花衬衫。听明来意,她先给两人各倒一杯凉茶。
"阿凤是我外婆。"她说自己叫阿冰,"外婆九八年就在这条街卖冰棍。阿兰姐住巷底,九七年底来的,九八年秋天走的。她帮我外婆档口炒栗子,还教我做酥皮——酥皮面上要盖一个红印,印的是名字。我学不会,她说,不急,这个印本来就没打算盖在广州。"
"印的什么名字。"
"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阿冰摇头,"她走了以后,我想了几十年:盖红印的酥皮,到底等的是谁的名字。"
周婶忽然开口:"她在等人。砖窑后头住家的,都是等生意上门的。她等的是人。"
阿冰愣了愣:"外婆讲过一模一样的话。她说阿兰姐夜里睡不着,坐在门槛上望北方,一望一宿。北上的票买了就搁在枕边,等一个消息——消息一来就走。"
"消息来了吗。"
"走那天都没来。"阿冰起身进里屋,抱出一个木匣。樟木的,铜扣绿了。"外婆前几年走的。走前交代:匣子放门口,不许丢。上海若有人来找兰心,给他。没人来,就当我陪葬。"
她把匣子放在红漆桌上,用袖口擦掉水汽:"上个月也有个上海女人来过。五十多岁,头发烫得齐整,站在巷口拍了半天那堵山墙,没进来,留了张名片就走。"
"名片给我看看。"
阿冰从柜台抽屉里翻出来。米黄的卡片,压得厚,正面什么都没印,背面就一个手写的字:王。
"连个行号都没留。"阿冰说,"她跟你一样,盯着那圈炒货的坑看了半天。走的时候讲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她说:替我跟阿凤讲,对不住,我来晚了。"
沈念把名片对着光看了很久,收进自己的文件袋。"这笔账我回头替你们当面清。先看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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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过一辆货车,柴油味卷着炒栗子的甜香过去。周婶把匣盖托起来,沈念才敢伸手。
匣里东西不多,一样一样码得整齐,像被人收拾过一百遍。
一把挞模,梨木的,模沿磨出包浆。周婶捏着看了很久,翻过模底,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椰朵。
"跟城西老铺那把,是一个师傅开的模。"周婶声音哑了,"底深一分,馅就多一分。这把手感,我等了几十年。"
"外婆讲,阿兰姐成天拿这个模在巷口教孩子摆东西。"阿冰说,"她说壳要用手心焐热再擀,冷手擀冷皮,一烤就裂。"
周婶抬眼看沈念。总店后厨的白板边上,写的正是这句话。
一个牛皮面本子,记炒栗技法:糖砂炒、粗盐炒、油砂炒,一页一页画着锅温曲线。字瘦,撇捺收得紧。
本子末尾夹着一沓汇款单存根,广州邮局印的,收款人一栏一个"钱"字。最早九七年冬,最晚一张是两千年元月,四十块。
数目一张比一张小。四十块,炒货师傅半天的工钱。
"人还没走,钱倒一单一单从广州汇到柳树巷。"沈念把存根按年份捋开,数了两遍。九七年、九八年、九九年、两千年,四个年份,十一张,一张不缺。
一罐栗子泥,铁盒,早化成黑硬的一块,盒盖上用针尖刻了一个"挞"字。
最底下,压着半截纸。
一张火车票。广州到上海,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七日。剩下票根这一截,剪走的那半没了,剪口毛着边,是剪刀钝了的那种毛边。
"她买了票。"阿冰凑过来,"买了票,没上车?"
"上了。"沈念把票根对着光,"剪口是钝剪刀啃出来的,人工闸口剪的。她从广州上的车。"
"到没到上海呢。"周婶问。
没人接这句。票根证明她走了,证明不了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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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冰把木匣侧过去,对着西斜的光。
"还有一件事。"她说,"九九年开春,冷得像腊月,她回来过半天,往这匣子里添了样东西,添完当晚就走。外婆问什么她都不答,只在巷口买了两根冰棍。走的时候回头讲:阿凤,印我先凿出来了,先不盖。盖印那天,账才算齐。"
"匣底夹层那页纸,是她那回塞的?"沈念抬起头。
"是。她讲:这页纸是我自己撕剩的,谁来了都给看。"
匣底夹层里果然有一页纸,对折过,边角磨得起毛。沈念戴着手套把它展开——瘦字,撇捺收得紧,跟那三封信同一只手。纸的上头撕掉一条,撕口齐得过分,是拿尺子压着撕的。
留下的几行,墨重得像用力按着写的:
"……这次我拿票去,拿收据去。讨得回来,我回后街炒我的栗子;讨不回来——"
破折号后头,纸没了。
周婶盯着那道撕口,看了很久,抬起头。
"自己撕的。"她说,"是想让她'讨不回来'那半句,永远没人看见。"
沈念把票根、存根、挞模一样一样收回匣子。冰室的冷气机在背后嗡嗡地响。
"外婆凿的印,后来盖了吗。"她问。
阿冰想了想,摇头。
"没见着。外婆说,那印阿兰姐自己收走的,讲到时候拿来盖酥皮,全条街都吃得着。"
锁匣子的时候,周婶忽然说:"讨不回来的话她撕了,说明九八年秋天她真去了上海。可汇款还在从广州往外寄,寄到两千年。"
沈念的手停在铜扣上。
"去了上海,又回了广州。"周婶一个字一个字讲,"那她在上海那几年,住在哪儿,做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