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我父亲也有笔广州的账 第41章我 ...

  •   第41章我父亲也有笔广州的账
      六点半,对面的灯箱先亮。牛皮纸海报上"匠心回归"四个字亮在灯里,看着很温柔。
      沈念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把豆浆喝到底。
      小李搬出门板,回头看了两眼:"他们直播间发大额券,满一百减二十。咱们要不要也跟一张券?"
      "不跟。"沈念把克重卡摆到队头,"咱们的牌子照摆。一只挞,栗泥五十五克,海盐零点三克收尾,十五块。价钱写明白,来路写明白,一个字不多讲。"
      冬季款头一炉七点出炉。曹师傅在炉口报火色:"底边上色匀,下火比昨天稳。"
      沈念凑过去看断口,点头,没上手。今天她不盯炉子。今天有人要来。
      十点一刻,方明轩进了店。
      他没点单,在展示柜前站了一圈,又隔着玻璃看了看对面麦香斋的灯箱。
      "十一块八那个款,总部没跟我商量就推了。"他开口很慢,"海报上写匠心回归。这四个字印出来,打的是我父亲的脸。"
      "那你今天来,是替我父亲的脸讨说法?"沈念给他倒茶。
      "是来还账的。"方明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蓝布面的本子,放在柜台上,推过来,"我父亲的老物件,前晚从老宅寄到我公司。压在他书桌底下的一只铁皮箱里,箱子上落灰三寸。封面有他的字,就两行小字。"
      沈念不伸手。"什么字。"
      "穗香。广州。"
      后厨的定时钟"啪"地响了一声。
      "他晚年喝酒,翻来覆去念一句:广州那笔账,别让我带进坟。我一直当是钱的账。"方明轩把本子翻开一页,指着竖格的账页,"这个厂是九八年办的,撑了三年,两千年注销。账上最大的一笔支出,不是租金,不是设备,是租。租一间已经换了名字的铺面,一年一续,续到注销前一个月。"
      "林记饼家。"沈念说。
      方明轩合上本子,手压在封面上,压了很久。"我把厂里的旧账一页一页找齐了,才敢进你的店门。沈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知道得比我早。"
      "我知道的,比你多一页纸。"沈念给他续了茶,"那页纸的来路我不能讲,讲了不算我的账来讲。你记住一条:你父亲那笔账,欠的不是钱,是人。穗香的底册留好,别烧,别交给总部。早晚有用。"
      方明轩站起来,把本子留在了柜台上。"这个你先拿着。账我继续翻,翻出一笔对不上的,我第一时间来告诉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十一块八那个款,我会停。停不了,我也会把原料单公开。麦香斋欠的那家字号,不该再印在'匠心'两个字底下。"
      人走了,明珠从后厨探出头:"他刚才手一直在抖。"
      "欠了三十年的人才抖。"沈念把账本锁进柜台抽屉,"不欠的,腿一迈就走了。"
      ---
      中午,迁西老赵的电话追到店里。两年季单谈妥了:二茬月五百斤现款结,不走赊;头茬下浮一毛,留二百斤交朋友。白纸黑字,月底签。
      "你人不到场,价倒砍下来了。"明珠举着手机看她。
      "价是老赵自己算明白的。"沈念说,"批发商抬得了一个月的价,抬不了一年的市。我们月月上量,现款到账,他自己会挑。"
      "那广州还去不去。"
      "去。周四的票退掉,改明天,我带周婶。"
      明珠把排班表抄上白板:"曹师傅的炉,小满的裱花,小李的外摆,账我记,两间店我一人看。"
      "撑得住?"
      "你撑这两年的时候,没人问过你撑不撑得住。"明珠把马克笔一扣,"现在轮到我了。"
      沈念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收拾柜台。那只蓝布面的账本躺在抽屉里,她没翻开。有些账,得等手里所有的纸都到齐了一起对。
      ---
      下午三点,顺丰到。寄件方是上海一家原料行,王秀芬的信。
      信纸只有两行:沈小姐,你前天电话里问十三行,我没答。这事我压了三十年,多压一天是多一笔账。你要去广州,先看这三张纸。看完去不去,你自己定。——王秀芬
      牛皮纸袋里三张信纸,边角烧过,焦黄卷脆,拿透明胶粘住,折成三折。
      第一张,蓝黑钢笔,字瘦,撇捺收得紧。
      "秀芬:广州的栗子比北方的面,甜也厚。我在芳村跟人学炒。炒得好就留,炒不好我就回。你不用回信,账先记在你男人那本上。"
      第二张短。
      "公司的事辛苦你。钱我月底结。两个囡都好,给孩子的钱月月都到,我放心了。我在南边一切都好,你不用念。"
      第三张换了黑钢笔,纸也硬些,火燎的口子正咬在上沿,撕掉了一条。
      "……最后一样做完我就北上,拿我的收据,讨我的名字。讨到了,账本我带去,你替我把账还给行里。要是我没来——你就当你男人欠我的。欠多少写多少,别替他减。账要留着。留着的账,才有人来认。"
      右下角邮戳清清楚楚:广州,1998年3月2日。
      ---
      沈念只给周婶一个人看。后厨让出一小块操作台,纸一张一张压平。
      周婶戴上老花镜,认第一张认了很久,摘下眼镜才开口:"是她的手。她字瘦,撇捺收得紧,纸上不黏人。学徒圈里传了一辈子的那只手。"
      "第二张说给孩子的钱月月都到。"沈念点着那行字,"汇到柳树巷,汇到哪一年为止,钱婆婆那里得有个数,广州这边也得有个数。两头一数对不上,中间就出事。"
      周婶没接话,把第三张凑到灯底下。烧口在上头,字在下头,中间缺了一条,缺得齐。
      "她要是写了不叫人看的话,何必烧。"周婶说,"烧了又抢出来,才是有话没说完。"
      沈念把第三张翻过来。信封背面,折缝里一线铅笔字,极小,不对着灯根本看不见:
      "荔湾区,南北货市场后街。砖窑。若我不回,去问卖冰棍的阿凤。"
      后厨炉子上,栗子泥在铜锅里翻泡,甜香一层层往上走。
      周婶把那行字认了三遍,声音低下去:"九八年就在卖冰棍的人,如今七十往上走了。"
      "所以趁她还在。"沈念把三张纸夹回文件袋,锁进保险柜,当场掏出手机改签了机票。
      明珠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第三封信撕的是上头。写完要北上去讨名字——她讨的是什么名字,椰朵?方子卖了,名字给出去了,钱也塞回了公司,她还有什么要自己讨回来的?"
      没人接这句。锁舌弹回去,那一声很轻。
      夜里打烊,对面麦香斋的灯箱到点灭了。黑下来的玻璃上只映着椰朵新刷的白字招牌,和柜台抽屉里那本没人翻过的、另一家的旧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