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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那笔账是谁跟谁的 沈念推着单 ...

  •   沈念推着单车从中胜路往回走,十一月的夜风把梧桐叶子刮得满地跑。她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把水暖店老板娘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供原料的王老板两口子,男的没了,铺子归老婆,老婆娘家也姓王,瘦瘦的,轻声细气,方子跟人闹掰,那家人姓沈。
      回到店里已过零点。她上楼把汇款单存根、托运单存根、芳村账本、七位号名片在桌上摆开,压在最底下的,是钱婆婆刚描述的那张照片——两个年轻女人,一块旧店招。
      早上七点,沈念到了玲珑苑。
      钱婆婆住三号楼四层。她进屋时,明珠正盘腿坐地上给老人捏腿。
      "回来了?"明珠站起来。
      "照片给我看。"
      老人从枕头底下摸出相纸,边角用塑料袋护着。"左边这个我认得,兰心。"
      照片一掌来宽,磨得发毛。背景是半截木头招牌,椰、朵两个字挂在灯下。左边女人瘦高,棉布裙,眼梢上挑——这个眼梢沈念照了二十年镜子。右边女人圆润白净,旗袍立领,左耳前一颗痣。
      翻过来,钢笔字从右往左:兰心、秀芬。墨褪成锈色。
      "王秀芬。"沈念把名字念出声。
      "旗袍就是她。"钱婆婆说,"下午两点来的,银灰小轿车,在楼道口站了五分钟才上楼。开口先讲对不住。"
      "讲什么。"
      "问我,她欠兰心的账还剩一笔,这笔该找谁讨。"老人学那腔调,上海话软,尾音往下坠,"我讲我不认得。她也不催,把照片塞枕头底下,讲替她再放一个月。"
      "人什么样。"
      "五十多,头发烫得齐整,手腕一只旧银镯,乌的。走路轻,跟猫一样。她说她是卖原料出身的。"
      沈念捏着照片坐在床边。椰朵食品,中胜路117号,王秀芬。西郊椰朵的旧招牌。九六年那部七位数的电话。三样东西,在这一张相纸上碰了头。
      "这照片哪年的。"
      "九四年拍的,她当年寄给我看过一回。"钱婆婆说,"兰心讲,秀芬两口子实诚,原料行里赊账从不翻脸。"
      ---
      出了玲珑苑,沈念在巷口给细火儿子打了电话。荣姐上周把号码传给她了。
      那头吵得很,风机和喷灌的声音。男人听完细火两个字,半晌没吭声,把机器关了。
      "你找我爹?晚了三年了。"他说,"东西荣姑给你了?"
      "半本托运存根。我想问的是没送到那一趟。"
      "你等我会儿。"
      电话搁了十来分钟。再拿起来,他说话慢下来了:"我爹走前糊涂了几天,就念叨一件事,一句话说三遍。他说他对不住一个叫兰心的姐姐,货没送到,砸手里了。"
      "东西还在?"
      "在,一个饼干铁盒。我拍给你。"
      中午他的微信进来九张照片。铁盒锈了,边角砸得坑坑洼洼,里头一沓单据、两把摩托车钥匙、一张一寸照。最底下那张存根放大看:粤沪托运单,日期九七年腊月,收货人一栏——上海江桥镇柳巷街钱。寄件人栏只有两个字:林。
      沈念把他发来的语音又听了一遍。
      "我爹等了一下午,没等到收货的人,回去才发现铺面改了。"细火儿子的口音重,"他后来打听过一回,说钱家那几年搬走了。又说人根本没搬,是躲着不收。我爹到死没想明白是躲谁。"
      "这几张照片麻烦你原图再发我一次,铁盒里的原件,今天顺丰到付寄给我,邮费我出。"沈念把每条语音都存进了一个叫"档"的文件夹,"另外你棚里的绿萝和虎皮兰,给我留两百盆,走公账,我店里两间都要摆。"
      "哎,好。"那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我爹留过话——东西都在铁盒里,谁来问兰心的账,就都给谁。你是头一个。"
      ---
      中午过了十一点,沈念赶到金街店,白板上头一天的战果难看:栗子挞十点二十售罄,酥皮挞十二点半见底,就桂花酒酿挞剩了三十几只。有个写字楼的阿姨十二点十分赶来,站在柜前拍了下大腿,走了。
      "断货断在正午,等于拿老客往外送。"沈念围着操作台走一圈,"明日改炉次。挞壳六点前出二百四,七点二百,九点补一百六。栗子泥五点半炒头锅,下午三点炒二锅——头锅摆柜,二锅用鲜的。裱花早上摆三十只,下午现挤三十只,卖完再摆,宁可断一小时,不摆隔夜货。"
      明珠把排班表抽出来重画:"那你两头跑?"
      "总店小周顶着,我盯金街的炉。"沈念拿马克笔在白板角落写三行字:烤炉1,裱花1,前场1,"招三个人,工资总店出。会看火色的先来,裱花带过三年货的再来。周婶帮我盯试工。"
      "这个月工资多一万二三。"明珠掰指头。
      "两店这周日均一万二。多挣的比多花的快。"沈念把表贴回墙上,"从这周起两店并表,每天打烊你报我数。"
      ---
      下午三点,陆知行来消息:麦香斋金街店上午撤了9.9的海报,喇叭也收了。
      "加盟商去总部闹了两回。"他补一句,"方明轩把补贴掐死了。"
      沈念回:闹归闹,生意归生意,他赔不起的是每个月。
      "提醒个事。"那头又发来,"迁西栗今年来价高,有批发商在收拢货,量不算大,口风在抬。你常买的那几家档口,先打招呼留量。"
      "留了。上午让明珠多锁了两百斤,现款。"
      "行。"隔了会儿又补,"巡场看见你那张硬纸板还立着,物业没敢动。"
      "我拿人守着呢。"
      ---
      四点一刻,前场进来一位旗袍女人。
      五十上下,头发烫得齐整,左耳前一颗痣。她在展示柜前站了足足五分钟,从头看到尾。柜里栗子挞只剩最后两只,她都要了,又加一只酥皮挞。
      "堂食。"
      明珠引她到靠窗的位子。她把三只挞在桌上并排摆开,从布包里取出一把小银勺,勺柄磨得发亮。先掰挞壳,断口对着光看;再挖馅,凑近闻了,才入口。一口,又一口,吃得极慢。
      沈念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粉,在邻桌站住了。
      女人放下勺,把勺子摆在碟边,勺柄冲着她。
      "九六年秋天,有个西郊来的小姑娘打我家里电话,找我男人问兰心的下落。"她说,上海腔,尾音往下坠,"我男人接的头一通。第三通是我接的,那头连喊三声兰心在吗,我把线掐了。"
      窗外梧桐的影子在她手背上晃。
      "您就是王秀芬。"
      "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长得像她的人走进这条街。"她把一只旧布包提上桌面,解开盘扣,"你掰的壳对的,下的盐对的,海盐最后收锅也对的。就差一样——"
      她抬眼看沈念。
      "你还没问我,那笔账,到底是谁跟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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