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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这个号,我打过 沈念退掉了 ...

  •   沈念退掉了市区的宾馆,在芳村找了家日租屋,三十块一晚,风扇在头顶转圈。第二天一早八点,她按杂货铺阿姨指的路,从花地湾往茶市走。
      九点半的茶叶档口刚开门,一排铁皮卷帘哗啦啦往上蹿,陈皮和单丛的味道搅在一起,扑人一脸。
      阿姨领她到第三个档口前喊了声“关仔”。
      “阿兰是你表妹?”沈念问。
      “远亲。”姓关的阿伯五十来岁,白手套,簸箕里翻着茶叶,“她在我档口帮过几个月工,手巧,封茶袋比谁都齐整。后来她说回上海去了,再没来过。”
      “回上海在哪落脚,您清楚吗?”
      关阿伯摇头:“她没讲。她在这边有来往的人,倒是有一个。隔壁荣姐的先生,新会那边收陈皮的,每月来一趟,跟阿兰熟。”
      荣姐在两个档口开外,烫小卷发的胖阿姨。她想了半天。
      “阿兰我认得,买过她的挞。”荣姐拿抹布抹了抹台面,“跟细火熟不熟?细火就是我家那位表侄,骑摩托的,每月十六从新会拉陈皮过来。阿兰在档口帮工的时候就碰上了。”
      “她买陈皮做什么?做挞不用陈皮。”
      “广式的东西多了,什么不用。”荣姐掰手指,“五仁要陈皮丝,豆沙要陈皮末。她买得不多,一年两三回,专挑三年圈的旧皮,说要陈味足的那种。”
      “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认识呗。”荣姐把抹布甩回台面,“阿兰买陈皮记账,年底一次结清。细火嘴巴严,不问人闲事。年底结那笔账我去过一回,阿兰让伙计带话,说‘账要清,清了人家放心’。就这一句。”
      沈念把账本从布袋里拿出来,翻到夹名片的那一页。
      “荣姐,您看看这行字。圆珠笔的,写着‘上海江桥镇柳树巷钱’,后面被水洇了。”
      荣姐眯眼看了半天,一拍台面。
      “钱!是钱阿婆!阿兰托人往上海寄过东西,就托的细火!有一年我帮他写单子,地址写到柳树巷就断了,他还让我写个‘钱’字。他说过一次,说什么账清了,让人放心。”
      “哪一年?”
      “想不起来,九几年的事,我儿子都二十几了。”荣姐摊手,“细火早就不来了,人也没了。走之前有一趟,骑摩托来我档口,放了个牛皮纸包,说阿兰让他捎去上海的,后来听说没送到,他存我这。再后来他也不来了,纸包我收着,压在货架最里头——你等等。”
      荣姐钻进里间。铁架子响了一阵,她抱下一个纸包,牛皮纸脆得一碰掉渣,捆着的棉线发了黑。拆开,里面是半本收据存根,粤沪托运单的存根联,日期最晚的一张,收货人栏写着:上海江桥镇柳巷街钱收。
      “就是这个柳巷街,我改过多少回了,写不顺。”荣姐把存根推过来,“喏,阿兰的账,人家替她清到上海去了。”
      沈念捏着那张存根,纸都酥了,墨迹还在。三十年前,林兰心消失前后,有人在芳村和她之间捎过东西、清过账。她问:“细火走之前,有没有说过阿兰去了哪?”
      “没有。我们这种做小生意的,认人不认事,问多了没人情。”荣姐想了想,“你要有空,去问他儿子。细火家在三角地那边拆了,他儿子在花卉市场做苗,我给他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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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沈念又跑了芳村四条巷子。小卖部、裁缝铺、五金店的老板一个个问过去,只有五金店的老头记得“以前有个女人天天大清早烤东西,香得很”,别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傍晚她蹲在河涌边啃干炒牛河,手机响了。陆知行。
      “七位号的事,有眉目了。”陆知行说话很慢,“我让人打了电信的老档案。那个号段九十年代末就升位了,号码本身查不到机主。但是注册过这个号做商务线的公司,工商那边留了底。”
      “什么公司?”
      “上海椰朵食品有限公司。你查过的那家,法人王秀芬。”陆知行停了停,“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的电话登记地址,不在静安,也不在黄浦。”
      “在哪。”
      “江桥镇。具体门牌要等下周的老档案调出来。沈念,这家公司跟你那条街,跟你的店——”
      “我知道。”沈念把最后一口河粉咽下去,“注销时间呢?”
      “1999年11月。清算报告里写‘业务并入个体经营’。”陆知行说,“个体户登记我托了市场监管所的同学,查到三个姓王的,都对不上。急也没用,你人先回来,二店验收等不了你。”
      “明天下午的机票。”
      挂了电话,她又拨回档口问荣姐要了细火儿子的电话,记在备忘录里。河涌的风把炒锅的油气味送过来,她盯着屏幕上“钱收”两个字看了很久。
      账清了。清给谁?放心这话,是谁交代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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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江桥是晚上七点多,她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椰朵。店里已经准备打烊,明珠蹲在柜台后头按计算器。
      “报账。”沈念把箱子靠墙放好。
      “你走这三天,总店四百零二单。”明珠翻着记账本,“栗子挞一百八十六个,酥皮挞九十四,翻糖蛋糕六单是预定的,大单。原料成本率三成二,比上个月低两个点,因为挞壳改用你那个折叠十六层的新做法,损耗下来了。房租水电加人工,这三天净利润一万一千四百,日均三千八。”
      “二店呢?”
      “验收过了。整改两处:操作间插座位置不对,打蛋器够不着;洗菜池下水返味,重装了存水弯。后天消防复查,过了就能挂牌。”明珠合上本子,“周婶下午来帮了两个钟头,裱花是她裱的,你去看。”
      沈念去后厨看了一眼裱花台。八只胚子排成一排,玫瑰收口的旋纹干净利落,转台边贴着张便签:花嘴用86号,力度轻,珠珠你下次别拧到底。
      “还说我。”明珠在后头喊,“你自己写的配方也不带这么细的。”
      周婶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择明天要用的薄荷叶,见她回来,笑了笑:“广州样?”
      “样。”沈念在她对面蹲下,“见着见过她的人了。还查到一笔旧账,三十年前有人替她从广州往上海捎东西,寄到柳树巷钱婆婆那里。”
      周婶择叶子的手停了。
      “还查到,那家椰朵食品公司注册的电话号码,是个七位的老号。”沈念把名片从账本里抽出来,放在周婶膝边的凳面上,“法人叫王秀芬,注册地址是江桥镇。”
      路灯的光落在名片上。周婶盯着那行褪色的号码,很久没动。薄荷叶在她手里攥出了水。
      “这个号。”周婶开口,嗓子发干,“这个号,我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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