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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柳树巷 联展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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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展结束的第二天上午,沈念把店交给周婶,搭早班公交去了江桥镇。
汇款存根上的地址写得笼统:江桥镇柳树巷。她在地图软件上搜了搜,柳树巷还在,只是大半画成了灰色——拆迁红线内。她下车的时候,巷口已经围起蓝白相间的围挡,一半的老房子拆成了废墟,砖头瓦砾堆成小山,几台挖掘机停在空地上,没开工,驾驶室空着。
柳树巷比地图上看着深。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在头顶绞成一团,像晒干的藤蔓。越往里走,人声越稀,走到巷子尽头,只剩最后几户还亮着烟囱,其中一户门口晾着老人的衣服,蓝布褂子,洗得发白。
沈念站在那扇木门前,又对了对地址,才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慢吞吞地挪到门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头发花白,拢在脑后,一双眼睛浑浊,看人时要眯起来。
“找谁?”老太太的声音沙哑。
“奶奶,我想问个人。”沈念说,“您认不认识一个叫林兰心的?”
老太太的脸僵住了。她上下打量沈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忽然像被烫到似的移开,摇头:“不认识。”说着就要关门。
“等一下!”沈念伸手抵住门板,“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她……”她想了想,从包里抽出那张汇款存根,“她每年给您这儿汇钱,汇了好几年。我想知道,钱是寄给谁的。”
老太太盯着存根看了很久,又抬眼看了她很久,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她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扶住门框,像是站不稳。
“你……”她声音发颤,“你进来,进来说。”
堂屋里光线暗,一股老房子的潮气混着陈年木头味。沈念在八仙桌边坐下,老太太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半天才开口:“你是兰心的什么人?”
沈念没答,从包里取出那张照片——年轻女人抱着襁褓,站在褪色的店招下。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我妈。我是她女儿。”
老太太低头看照片,又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是……兰心家的大丫头?”
沈念心里猛地一跳。大丫头——三个字,说明在这老太太的认知里,林兰心不止一个孩子。
“您见过我?”她问,“还是……兰心跟您提过?”
老太太没答,颤着手把照片翻过来,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眼圈红得厉害:“像,真像。她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她放下照片,又看了沈念半天,才说,“兰心她……提过你。她说她有个大丫头,在城里,姓沈的人家养着,叫念念。”
沈念的喉咙发紧:“她还说什么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进了里屋,翻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几张汇款单。她把东西摆到桌上:“你妈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这儿了。她说,念念在沈家,沈家会待她好,让我不用惦记。她说她还得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就回来接珠珠。”
“珠珠?”
“她的小丫头。”老太太说,“后来有一年,你妈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小闺女来找我,说这孩子她带不了了,托我照看,她每年寄钱来。那孩子,乳名叫珠珠。”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她想起账本里那四张汇款存根,想起背面那行铅笔字——“珠珠满三岁”。那笔汇款,寄的就是眼前这位老太太。柳树巷,钱婆婆——林兰心把她的第二个女儿,托付在了这里。
“钱寄了几年,第四年就断了。”老太太的嗓音沙哑,“那年珠珠刚满三岁,要上幼儿园了。我左等右等,等不来钱,也等不来人。我怕孩子饿着,去街道上求了救济,自己省着点,也就过来了。”
“后来呢?”
“断了大半年,来了个男人。”老太太眯起眼睛回忆,“穿得周正,开着车,说是兰心托他来的。他留了一笔钱,说兰心有点事,走不开,让他先照看着。往后每年,他都来一趟,留钱,看看孩子,坐一会儿就走。”
“他长什么样?”沈念问。
“高高大大,眉毛很浓,不爱说话。”老太太想了想,“他不进屋,就在门口站着,看珠珠在院子里玩。有一回珠珠摔了,磕了膝盖,他快步过去抱起来,又不知道怎么哄,就那么僵着胳膊抱着,等孩子哭完。走的时候,他搁下话,让我带珠珠去卫生所看看。”
沈念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认得那个画面——沈志远在家也这样。她小时候学骑车摔了,他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也是这么僵着,不知怎么哄,最后只闷闷地说一句“摔了才知道疼”。
“他姓什么?”沈念问。
“他没说。我问过,他说不用记着。”老太太顿了顿,“去年开春,他又来了。这回他说,孩子大了,他要接回去,认祖归宗。我问他是珠珠什么人,他说……是替兰心接的。兰心的孩子,他得给个交代。”
沈念坐在那里,后背一阵发凉。她认得那个男人的形容——穿得周正,开着车,每年都来,去年把孩子接走。那分明是沈志远。
她一直以为沈志远赶她走、接明珠回来,是因为明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现在她忽然明白了——明珠根本不是沈家的孩子。沈志远替林兰心养了两个女儿,一个养在沈家,一个养在柳树巷。去年沈家逼他,他没法交代兰心的事,只能拿一个孩子出来顶“真千金”的名分。
他选了明珠。因为明珠小,因为明珠养在外面、没人知道;因为她沈念,是那个占着沈家千金位置二十多年的“假货”。
她站起来,又坐下,手指发麻。老太太不知道她心里翻了多少浪,起身从柜子最深处捧出一个铁皮盒子,点心盒,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
“这是兰心留下的。”老太太把盒子放在桌上,“她托付珠珠那天,把这个盒子一起给了我。说等两个丫头都满了二十,把信分给她们。大丫头那封,她写了名字,可我不知道大丫头在哪儿,沈家……我也不认得。就这么一直收着,收了快二十年。”
老太太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个信封,都泛了黄。一个写着“念念”,一个写着“珠珠”,字迹娟秀,横平竖直——是林兰心的字。
沈念盯着那两个信封,眼眶发热。她伸手,指尖先碰到“念念”那个,又缩回来,看着老太太:“这两个,我都能拿走吗?”
“珠珠的……”老太太迟疑,“兰心说,要当面给珠珠。”
“我认得珠珠。”沈念说,“她在城里。我知道她在哪儿,我替您交给她。”
老太太看了她很久,终于点头:“那你告诉珠珠,钱婆婆想她了。让她……得空回来看看。”
沈念把两个信封收进包里,又说了几句,才起身告辞。老太太送她到门口,扶着门框站着,目送她往外走。
沈念走出两步,又回头:“奶奶,那个男人的车,是什么颜色的?”
老太太想了想:“黑的。车牌我不认得,就记得车头上有个小翅膀一样的标。”
沈念点头,转身继续走。黑车,带翅膀的标——沈志远的车库里,就停着那样一辆。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她攥着包带,心里那团乱麻慢慢理出个线头:兰心,沈志远,柳树巷,沈家——她妈当年把孩子分开托付,一个给了沈家,一个给了钱婆婆。沈志远两头都接着。他瞒了所有人。
她站在围挡边,正要掏手机叫车,一辆黑色轿车先一步停在了巷口,车窗降下来。沈念没看清车里的人,副驾的门已经推开,下来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沈明珠。
她显然也认出了沈念,下车的动作顿住,手扶着车门,愣在当场。巷口的穿堂风灌过来,吹得她裙摆猎猎地响。
沈念的手在包里按住了那两个信封,指腹贴着纸面。两个人隔着两三步,谁都没先开口。
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风从废墟那头吹过来,卷着尘土和旧木头的味道,吹过两个人中间的空地。
沈明珠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你在这儿干什么?”
沈念看着她,没答。过了两秒,她反问:“你呢?”
沈明珠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沈念的包上,又移开,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巷口的围挡在风里哐当响了一声。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攥着包带,一个扶着车门,谁也没有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