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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追车的人 沈念一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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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一夜没睡好。天刚亮她就醒了,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最后索性起来,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年轻女人抱着襁褓,站在褪色的店招底下。她反复看那女人的眉眼,越看越觉得像自己照镜子。
“姓周。”她对着天花板念了一遍,“追车的人。”
陈慧敏说的两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补户口托的人姓周,抱她回来那天有人追车跑了半条街。她原以为追车的是林兰心——当妈的舍不得孩子,追出来想再看一眼,追不上,只能停。可林兰心把孩子托出去,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会追车的,更像是另一个人。
七点,椰朵开门。周婶比她还早,已经在后厨剥栗子了。竹筐里堆着小山似的栗子,她坐在小板凳上,一刀一个,刀尖撬开壳,指尖一捻,栗仁滚进旁边的盆里,动作又快又稳。
沈念系好围裙,站到案台前,没急着动手。她看着周婶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周婶被她看得不自在,手里的栗子剥到一半,头也不回:“看我干什么?栗子今儿不剥完,你明儿用什么熬泥。”
“周婶。”沈念说,“你姓周吧。”
周婶的手顿了一下,刀尖在栗子壳上停住:“废话,我姓了六十多年周了。”
“我妈那个户口,是你托人补的?”
后厨安静下来。窗外早市的嘈杂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屋里更静。周婶低头剥了一会儿栗子,才开口,声音有点闷:“你问这个干什么。”
“昨天陈姨来店里了。”沈念说,“她告诉我,我爸当年给我上户口,托的人姓周。还说抱我回来那天,有个女人追着车跑了半条街。”
周婶没说话。她把手里的栗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两次,她才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睛有点红。
“是我。”周婶说。
沈念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看门人、老街坊、哪个故人,唯独没想过周婶。她一直以为周婶只是个接手椰朵的普通店主,因为心善,才低价把店盘给她。
“你是我妈什么人?”
“学徒。”周婶的声音有点抖,“我在你妈店里帮了三年工。她教我熬栗子泥,教我捏挞皮,教我认火候。她走那天,说店里有批栗子要处理,让我守着,她出去办点事,晚上就回。”
“她没回来。”
“那天下午来了个人。”周婶说,“沈志远。他说兰心托他照看孩子,来接你走。你妈没跟我说过这一出,我拦着不让。他拿出你妈的信物,是那把银勺——我才信了。”
“你妈把孩子托给沈志远,是托给一个信得过的男人。可我不放心。你满月那天,我抱着你送到门口,看着沈志远把你抱上车。车开出去,我追了半条街。”
她说着,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要是被亏待了,我第一个不答应。追不上车,我就在后头喊,喊你妈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车也没停。”
沈念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她想象那个画面:二十多年前,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追着一辆轿车跑,跑过半条街,鞋都跑掉一只——她低头看了看周婶的脚,周婶今天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头磨得发白。
“后来呢?”
“后来我回了城西,守着店,等你妈回来。”周婶说,“她没回来。城西那片要拆迁,店关了。我在万达这边盘了这间铺子,还叫椰朵——名字是你妈起的,我不能让这招牌断在我手里。”
“再后来,你就来盘店了。”周婶看着她,目光在她眉眼上停了好一会儿,“你推门进来的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跟你妈,眉眼是一个模子刻的。我当时心里就想,来了,总算是来了。”
“所以你说,我要是她后人,就该把招牌立起来。”沈念轻声接上。
周婶点头,又摇头,眼眶又红了:“我不敢认。我寻思着,万一认错了,反倒吓着你。我就想着,把店给你,让你自己做,做到哪一步,你自己去查。你要是兰心的闺女,迟早会查到我这儿来。”
沈念吸了一下鼻子,走过去,在周婶面前蹲下来,握住她那双剥了一早上栗子、指缝里嵌着栗壳渣的手。
“周婶,谢谢你。”
周婶把手抽出来,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声音还硬着,眼圈却红透了:“谢什么。我等你妈,等了几十年,没等着。等到了你,也算没白等。”
她转身从墙角的旧木柜里翻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硬皮本子,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卷着。
“你妈的东西。”周婶把本子递过来,“她走那天放在柜台下面的,压在一摞烤盘底下。我收拾店的时候翻出来,一看是她的字,就收起来了。她要是回来,我还给她;她不回来,我想着,总该有个人替她收着。”
沈念接过本子。封皮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手抄配方。字迹娟秀,横平竖直,每一条都标着克重和火候——黄油一百二十克,糖粉六十克,栗子泥要过筛两遍……
是她从小就会做、闭着眼睛都不会错的味道。
沈念把本子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才放下来,小心地收进柜子里,锁好。
她转身回到案台边。案台上摊着一块醒好的面团,是她一早和好冷藏的,黄油搓进面粉里搓成细沙,又合拢醒着。她揪下一小块,指间转着圈捏起来,嘴上问:“周婶,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婶剥栗子的手停了停,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手艺好,脾气也倔。她做挞有个习惯——挞皮捏好,要在边缘压一道小褶,说是椰朵的章。收摊的时候,巷口的孩子围过来,她就一人给一只试吃挞,说是喂馋虫,别叫孩子饿着。”
沈念手上一顿。她低头,那只挞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形,边缘上压着一道小褶,齐齐整整。她从来没注意过,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动作的。她盯着那道褶看了很久,没有把它抚平。
周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愣住了:“你也会捏这个?你妈以前说过,这褶是她自己想的,全江桥只她一个会。”
沈念没答话。她把挞壳放回案板,掌心里沁出一层薄汗。骨头里带着的东西——她第一次对这句话有了实感。
中午吃饭,沈念从杂物间拖出一个银灰色的车载保温箱,蹲在门口拿湿布一点一点擦。周婶端着碗蹲在旁边看:“你带这个干什么?联展不是有电吗?”
“摆摊的老规矩。”沈念擦到箱角,抠了抠缝里的灰,“备而不用,是幸事。”
下午,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陆知行穿一件深灰色薄外套,手里夹着一沓资料,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新擦过的招牌灯箱。
“你这店,名声现在比对面响。”他走进来,把资料放在桌上,“商圈金秋甜品联展,下周开幕,三天。主办方给了椰朵一个展位。”
沈念看了一眼资料,没接:“展位不是招商部定的吗?你送过来,算不算以权谋私。”
“商圈定的,我没插手。”陆知行说,“评委名单里有三家媒体,去年联展的冠军店,后来排队排到马路对面。椰朵现在的热度,值得一个展位。”
他说着,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明珠甜品也在名单上。展位和椰朵挨着。”
沈念抬头看他。
“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陆知行把资料又往前推了推,“去不去,你定。”
沈念拿起资料,翻了翻,放回桌上:“去。”
“那我把展位图发你。”
“陆经理。”沈念叫住他,“那天门口那些博主的事……你是不是看见了?”
陆知行走到门口,停住,半侧过身:“看见了一点。”
“谢谢你没插手。”
“我本来想插手。”他说,“后来看见你店门口贴的公示,觉得多余了。”
他笑了一下,推门走了。风铃在门框上响了两声,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沈念低头翻展位资料,没抬头,耳根却有点热。
夜里打烊后,沈念把账本从柜子里取出来,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小台灯,一页页往后翻。配方记到后半本,笔迹开始潦草,克重写得急,有几处涂改。再往后,配方断了,隔了几页空白,夹着几张泛黄的纸。
是汇款存根。邮局的,一年一张,整整齐齐压平了夹在书脊里。收款地址写着:江桥镇柳树巷。收款人是个她没听过的名字。
沈念数了数,一共四张。从某一年的春天开始,一年一张,到第四年就没了。断的那一年,正是个秋天。
她翻到第四张存根的背面,凑到灯下。那里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像是随手记下的:
“珠珠满三岁。”
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认得这笔迹——和她手抄的配方一个习惯,写“珠”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下拖一点。
珠珠。
沈念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妈妈除了她,还有另一个孩子?
她抬起头,台灯的光照在账本的纸页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窗外,明珠甜品楼的灯已经灭了,黑黢黢地立在对街。
珠珠。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后颈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