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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盘店 栗子挞的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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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挞的盒子还带着体温。沈念站在万达广场B座出口,看着对面一排临街铺面,麦香斋的灯牌亮得刺眼,旁边两家烘焙店橱窗里摆着千篇一律的虎皮卷和肉松小贝。她数了数手里的现金,陈慧敏塞的那沓,厚倒是不厚,够付三个月房租,不够付任何一家铺子的转让费。
她沿着街往东走。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切过来,把整条街切成两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阴着。阴的那半边,铺面招牌灰扑扑的,卷帘门拉下来好几扇,只有一家还开着门,门头四个字——椰朵甜品。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店里一股潮气,混着陈年糖霜的甜味,甜得发闷。柜台后面的老太太正趴在收银机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眯了半天才聚焦。
“买什么?”声音沙哑。
沈念没接话,先扫了一圈店。玻璃柜台空了大半,只剩几个孤零零的蛋挞,表皮塌陷,一看就是昨天没卖完的。后厨门开着,里头不锈钢案板上落了层灰,裱花台转盘锈住了。墙角的杂物柜门关不严,露出半截泛黄的纸边。
“盘店多少钱?”沈念问。
老太太愣了愣,上下打量她:“你来看店的?中介没跟你说是吧,这店我挂出去仨月了,没人接。”
“我路过。”
“路过?”老太太嗤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小姑娘,你看着不像做生意的。”
沈念把栗子挞盒子放上柜台。“您尝尝这个。”
老太太瞟了一眼,没动。“我牙口不好,甜的不碰。”
“不甜。栗子是应季新栗,糖只放了一勺半,加了朗姆酒提香。”沈念掀开盒盖,栗子挞的香气散出来,热过的东西再凉透,那股焦糖和黄油的底味反而更沉,沉甸甸地压过店里的潮气。老太太鼻子动了动,伸手拿了一个。咬第一口的时候,挞皮碎了,簌簌往下掉渣,她慌慌张张用另一只手去接。
嚼了两口,她停住了。
“你做的?”
“嗯。”
“谁教的?”
“没人教。”
老太太盯着沈念看了半晌,又低头看手里剩的半块栗子挞。挞心里头有一层栗子泥,不是超市罐头那种糊状的甜腻,能吃到栗子颗粒的粗粝感,混着奶油的滑,最后是朗姆酒的一丝苦,压在舌根,不散。
“我老伴在的时候,店里也卖栗子挞。”老太太说,“他走以后我就不做了,做不出那个味儿。”
她搁下剩的半块,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这店一个月租金八千,转让费我原本要六万。你身上带了多少?”
沈念把陈慧敏塞的钱全掏出来,数了数,四千三。外加她自己攒的两千,一共六千三。她没说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钱推回去。“你留着。店你先接着,租金月付,转让费你做到年底再给我,行不行都随你。我七十三了,真做不动了。”
沈念没接钥匙。“您为什么信我?”
老太太指了指那盒栗子挞。“这店三十年前是个姓林的姑娘开的,叫林兰心。她做的栗子挞,就是这个味儿。你要是她后人,就该把这招牌立起来。”她顿了顿,“你要是碰巧做出来一个味儿,那也合该是你接手。”
沈念捏着钥匙,齿痕硌进掌心。
“合同呢?”
老太太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皱巴巴的,手写转让协议,连章都没有。沈念也没计较,借了支笔,把名字签上去。老太太在乙方那儿画了个圈,写“周桂芬”。
“周婶。”沈念叫她。
老太太摆摆手,从柜台后头提了个布袋出来,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又回头:“后厨煤气罐是满的,烤箱能开,就是脏。水槽下面有钢丝球和洗洁精。对了——”她指了指墙角那扇关不严的杂物柜,“里头有老物件,你收拾的时候看看,有些是林兰心留下的,别扔。”
门轴又吱呀一声,周婶走了。店里安静下来,沈念站在原地,听着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偶尔咔嗒一声,像是老机器在梦里翻了个身。
她先开了后厨的灯。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惨白的光照在不锈钢案板上,灰尘积了一层,边缘卷起来,像干涸的河床。烤箱是三层商用的,牌子老,但保养得还行,门上的密封条没有老化开裂。她拧开水龙头,水柱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溅起的水花带着铁锈味,放了两分钟才转清。
她找了一块抹布,从案板开始擦。灰尘被水浸透,变成灰色的泥条,她卷着抹布推过去,露出一片锃亮的不锈钢。擦到靠墙的架子时,她看见上面码着几摞烤盘,氧化得发黑,但边缘没有磕碰的缺口。架子最底下压着本册子,封面卷了边,她抽出来抖了抖灰,是手写的配方本。翻开来,字迹娟秀,钢笔蓝墨水洇过纸背,第一页就是栗子挞。
原料、克重、步骤,写得细。写到“朗姆酒”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点,像是犹豫过,最后还是写上了。沈念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外面天暗下来了。她拉下卷帘门,锁好,回到后厨。烤箱预热的时候发出轰隆声,她用剩下的材料试炉温——栗子泥还剩半碗,黄油融化,挞皮捏得薄厚不均,但烤箱温度准,十八分钟,边缘焦化成深褐色。
她咬了一口。挞皮酥,栗子泥润,朗姆酒的苦压住了甜。跟配方本上写的一模一样。她蹲在后厨地上,就着日光灯的嗡嗡声把整个挞吃完,手指上沾的碎屑也舔干净了。
晚上她没走。店里没有床,她拿纸板箱铺在柜台后面,躺下去,硬邦邦的,能闻见纸皮味和残存的糖霜味。冰箱还在嗡嗡响。她翻了个身,从裤兜里摸出陈慧敏塞的银勺。勺柄上的刻字模糊,她刚才用大拇指蹭过,像是两个字,但锈死了,看不清。
她握紧银勺,纸板箱咯吱响了一声。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停了几秒,又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