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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扫地出门 沈明珠站在 ...

  •   沈明珠站在客厅正中间,那条白裙子晃得人眼疼。
      沈志远坐在主位上,手里那杯茶从进门到现在没沾过嘴。他开口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盒包装精致的燕窝上,没看沈念一眼。
      “沈念,你听好。沈明珠是我们沈家走丢二十年的亲女儿,上个月亲子鉴定已经出来了,DNA比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你不是我沈志远的女儿,当年抱错了。这个家,你不能再待了。”
      客厅里空调嗡嗡响。沈念站在电视柜旁边,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果盘,切到一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尖沾着的猕猴桃籽,慢慢把水果刀放回托盘。
      “今天之内收拾好东西搬出去,我会给你转二十万,算这些年的一点补偿。”
      “志远!”陈慧敏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解,“你胡说什么!念念从小在家里长大——”
      “闭嘴。”沈志远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茶汤溅出来,“要不是你当年非要把她抱回来,明珠能流落外面二十年?我还没跟你算账。”
      沈念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果肉码得整整齐齐,哈密瓜块切得一般大小。她直起身,说:“不用转钱,我自己有手。”
      沈明珠歪在沙发扶手上,涂了珊瑚色指甲油的手指拨弄着手机链,抬起头看了沈念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把什么都说了——你占了我二十年的位置,现在该滚了。
      沈念上楼收拾东西。
      她房间在二楼东侧,十五平米,窗户朝南,床头贴着一张自己画的栗子挞剖面图。她拉开衣柜,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冬天的羽绒服。她翻出那个旧行李箱,轮子坏了两个,是高三那年养母给她买的。
      装完衣服,她走进厨房。
      楼下隐约传来沈明珠的声音,娇娇的,在说哪家美容院新来了个法国技师。沈念没听,打开烤箱上方的柜门,最里层放着一个铁皮盒,里面是前天烤的栗子挞。她做了一炉六个,沈志远不吃甜食,陈慧敏血糖高只能尝一小口,剩下的全在。
      她把装着栗子挞的铁皮盒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傍晚七点,沈念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陈慧敏站在楼梯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塞进沈念手里。
      “念念,妈对不住你……这钱你拿着,别让你爸知道。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勺,拇指长,勺柄磨得发亮,上面隐约刻着什么字,看不清,“这是你小时候贴身带着的物件,你爸不让我留,我藏了这么多年。你收好。”
      银勺入手,很沉。勺柄的刻痕被人摸得圆润了,边缘光滑,像是被盘了很多年。沈念捏了捏勺柄,塞进背包侧兜里。
      “妈,我走了。”
      陈慧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沈志远坐在客厅没动,沈明珠低头刷手机,嘴角翘着,大概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
      沈念拖着行李箱出了门。门在身后合拢,咔哒一声。
      九月的江桥,傍晚还剩一点热气。她站在沈家门口那条梧桐道上,路灯刚亮,影子拖出去老长。行李箱的轮子咯愣咯愣响,一只行李箱,一个背包,口袋里剩两百四十三块钱。
      她走到公交站台,看了会儿线路牌。江桥万达,四站路。
      上了车,最后一排靠窗坐下。她把背包抱在怀里,铁皮盒隔着帆布贴着小腹,栗子挞的黄油香一点点渗出来。她想起小时候,陈慧敏带她去老城区的甜品店,她趴在玻璃柜台上,看里面的栗子挞,店员用叉子轻轻一扎,挞壳酥得掉渣。那时候她问:“妈,这个好香,是什么呀?”陈慧敏摸了摸她的头:“栗子挞,念念要是喜欢,妈给你买。”
      她没买。那时候沈志远的连锁餐饮刚开第三家分店,钱都砸在装修和进货款上,家里过得紧巴巴的。后来沈家有钱了,沈念自己学会了做栗子挞,做了千百遍,配方烂熟于心——黄油两百克、糖粉八十克、低粉三百克、蛋黄两个,炒好的栗子压泥过筛,加淡奶油和朗姆酒,挤进塔壳里,烤箱上下火一百八十度,二十分钟,出炉刷蛋液再烤三分钟。
      公交报站:江桥万达站到了。
      沈念下车。万达广场的灯牌在头顶闪着,一楼奶茶店排着长队,广场上有人在发传单,被风卷起来,贴着地砖滑出去几米。她拖着行李箱沿商业街走,路过一家贴着“旺铺转让”的蛋糕店。
      店面不大,临街,玻璃门上贴满了外卖平台的贴纸,褪了色的。门头招牌写着“椰朵”两个字,左边那盏灯管已经不亮了。她透过玻璃往里看,柜台空的,展示架上的托盘落了一层灰,后厨的灯亮着,有人。
      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她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六七十岁,穿着件灰色开衫,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打烊了。”
      “我看到门口贴着转让。”
      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行李箱上:“你找活干?”
      沈念把背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取出铁皮盒,掀开盖子。
      栗子挞整齐地码在里面,表面刷过蛋液,焦黄油亮,挞壳边缘能看到细密的层次。冷藏了一下午,温度刚好,朗姆酒的气味混着黄油香从盒子里散出来,很轻,却把整间店都填满了。
      老太太没说话,盯着那盒栗子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挞壳在齿间碎裂的声响脆生生的。老太太嚼了两下,动作停住。
      “你这配方,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
      老太太把剩下的栗子挞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她放下手,看着沈念,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像在打量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房租一个月四千五,水电另算。冰箱是旧的,烤箱还能用,裱花台有点晃,你垫个纸片就行。转让费我收你两万,证照齐全,直接过户。”
      她顿了顿,把钥匙推到沈念面前,又补了一句:“这店是三十年前一个叫林兰心的女人开的,她手艺好,这条街上没有不知道的。你要是她后人,就把这招牌立起来。”
      沈念没接钥匙。她看着老太太,玻璃柜台反着光,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T恤上还沾着下午切水果时溅的汁水,背包带子歪在一边。她伸手,指尖碰到钥匙的瞬间,银勺在背包侧兜里硌了一下她的腰。凉凉的。
      “那两万,我分期给,行吗?”
      老太太笑了一声:“先交三个月房租,押一付三,你拿得出来?”
      沈念算了算。陈慧敏塞给她的那沓现金,厚厚一捆,她没数,但掂着有一两万。她扯开布袋子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百元钞折了个角,是陈慧敏的习惯,她存钱时总爱折个角做记号。
      她点头:“拿得出来。”
      老太太把钥匙推进她手心。老旧的黄铜钥匙,齿纹磨得有些平了,还挂着个塑料牌,上面写着“椰朵”两个字,笔迹娟秀,像是很多年前的人写的。
      “明天签合同。”老太太起身,从后厨拎出个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你叫什么?”
      “沈念。”
      老太太没回头,推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前,她留下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沈念……林兰心也姓沈。”
      门轴又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合上了。
      沈念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铁皮盒。栗子挞的香气还在,混着这间旧店里残余的奶腥味和陈年的木屑味,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她低头,银勺从背包侧兜里露出一截,勺柄上的刻痕在灯光下影影绰绰。
      她拿起来,凑到眼前。
      勺柄上刻着两个字,笔画浅淡,像是被人摩挲了几十年。她眯起眼,看清了那个纹路。
      “椰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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