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五诃

3、初遇 杜玄和

　　杜玄和叶昼颜的第一次相遇，并没有比现在好到哪里去，甚至比这还要更狼狈。
　　高考完的假期里，叶昼颜大晚上为了一碗鸡汤面从家里溜出来。很倒霉，那天老板家里有事没有开门，却碰到了拖着破旧行李箱坐在面馆门口的杜玄。
　　原本叶昼颜不打算多管闲事，但那个人看起来真的有点奇怪，又是在他喜欢的店，他有些好奇。
　　因为没开门，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那里，旁边还放着一个极其破旧的行李箱，大晚上的，还有几分瘆人。
　　叶昼颜注意到，周围路过的人也有人会对着这个奇怪的人侧目，只是没人上前去问情况。
　　犹豫了几分钟后，他还是走上前去。
　　“你需要帮助吗？”
　　杜玄抬头，他脸色苍白，脸上有一层虚汗，看起来是真的身体不舒服的模样。
　　叶昼颜因为他的长相而咂舌一秒，然后飞快反应过来唾弃自己一声，蹲下去扶他。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吧？”
　　杜玄没说话，只盯着他看，那眼神让叶昼颜皱起眉头，他都快要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了。
　　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眼神不太合适，面前的人低下头：“我没事，只是太饿了。”
　　听得叶昼颜心里很难受，一般要钱的还能是骗子，要饭吃的就是真的困难了。
　　“那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面前的人看向他的眼神格外的复杂，动了动嘴唇，最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叶昼颜担心再等下去，这人会直接晕倒，干脆把人带到就近吃饭的地方。
　　看着埋头苦吃的人，叶昼颜几次想开口都没有成功。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他并不想跟自己交流，要不要还是把他的钱付完后，先溜吧。
　　可是……
　　那人从食物中抬眼和他对视，目光和他的长相很像，冷冰冰的。
　　就那一眼，叶昼颜觉得浑身一颤。他不想离开了，他对这个陌生人的一切，感到抓耳挠腮的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啊？”叶昼颜试探着问他。
　　“叶玄。”
　　见对方完全没有想问他名字的意思，叶昼颜主动说：“我叫杜昼颜，白昼的昼，颜色的颜。”
　　“我知道。”叶玄听他说完，
　　“你知道？你认识我吗？”杜昼颜被这话惊了一惊。
　　叶玄低声应了一声，反应有点奇怪，半晌，叶玄接着说：“很久之前，我低血糖，你给过我糖。”
　　“有过这回事吗？”杜昼颜完全没有印象，不应该吧，按理来说长成叶玄这样多少应该有点印象才对。
　　“有过。”叶玄斩语气肯定。
　　杜昼颜记不得是正常的，叶玄所说的认识，是他还在读小学的事，距今已经过去十多年。
　　这座城市的郊区外有个寺庙，香火不旺，知道的人也少。
　　10岁的杜昼颜是被爸妈强制带去的，目的是给他求一个健康的身体和过人的脑子，地方是他们花了大价钱请人算的，虽然对这座并不出名的寺庙有些怀疑，但请的人据说也真的有点东西，所以选择了相信。
　　而叶玄在那的原因则是，上山卖冰棍。
　　那地方车子开不上去，只能人工背上去，又因为人流量不大，愿意做这生意的少。
　　但人再少也终归是有人，加之叶玄是小孩，愿意照顾他生意的人也就多一些。
　　每到周末，叶玄都会来重复这件事，这是他人生中第一笔生意。
　　那一天他起的有点晚，过于着急的他没有吃早餐。
　　冰棍卖到一半时，他已经有身体不适感，犹豫了许久，直至最后一根冰卖完，他也没有拿一根冰棍吃来补充糖分。
　　谁知在准备下山时，眼前突然一黑，叶玄以为自己会倒下，却一双手很及时地一把拉住。
　　“你小心一点，这样摔下去会一直滚到山下的！”
　　叶玄根本听不清杜昼颜嘴里张张合合在说什么。
　　杜昼颜的手抚上他的额头：“脸好白，你是不是生病了。”
　　“有没有吃的……”叶玄吊着一口气问他。
　　杜昼颜把他早上偷偷在奶奶家藏下的巧克力掏出来给他，“给你。”
　　叶玄嚼了几口巧克力，脑子变得清醒许多。
　　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带着白色的口罩，只漏出那双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的看着他。
　　叶玄自那以后，再没有忘记过那双眼睛。
　　一双因为眼睛大，偷看人时很容易就被发现的眼睛，就像现在这样。
　　“我吃饱了，谢谢你。”叶玄停下动作，杜昼颜记不得在他意料之中，他也不打算说。
　　杜昼颜扫了一眼桌面，叶玄吃的很干净，什么都没剩。
　　是不是他点的太少了？
　　叶玄像是看穿他在想什么，淡声道：“下次不要点那么多了。”
　　杜昼颜没去纠结哪里来的下次，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对这些一直没什么概念。
　　所以叶玄该不会是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吃撑了吧？杜昼颜觉得不太好，他看起来饿看很久，饿了很久又一次性吃很多，是不是对胃不好。
　　两人从餐厅出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杜昼颜看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
　　杜昼颜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得在天亮之前重新躺在他卧室的床上。
　　叶玄所拖着的行李箱，坏了一个轮子，摩擦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在没什么人的街道上格外的明显。
　　“谢谢你的饭……还有糖。”叶玄看着他的眼睛。
　　杜昼颜觉得叶玄的眼睛很神奇，静静地跟他对视时，会感到莫名的悲伤。
　　是因为眸色偏浅的原因吗？
　　“不用谢……不过你今晚有住的地方吗？”杜昼颜总觉得，叶玄像是在流浪。
　　“回刚才的地方。”
　　“刚才的地方？你不会是指那个面馆吧？”
　　叶玄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算是默认了。
　　“为什么……”杜昼颜脱口而出的询问，没有说完，他感觉自己是一个低情商的白痴。
　　叶玄却没什么难堪的，回答他：“因为那里有屋檐，而且他们在招聘……可能马上就要下雨了，你尽快回家吧。”
　　杜昼颜都快要怀疑叶玄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为什么每一句话都让他心里那么不好受。
　　老天似乎是为了验证叶玄说得话，他的话音刚落，就飘起细细的雨丝来。
　　杜昼颜也不犹豫了：“你去酒店住吧，我给你钱。”
　　“你带身份证了吗？”
　　叶玄撒了谎，摇摇头，“没有。”
　　“难不成你是离家出走的？你家里人不会报警吧？”
　　提到家里人，叶玄的脸色明显变得不适。
　　“没有家里人。”
　　杜昼颜觉得自己今天够倒霉的，净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安静了一会，又自己张口打破两人之间有些怪异的气氛，一边找酒店，一边跟他聊天。
　　“那你就打算这么打工？你……没有在读书了吗？”
　　杜昼颜问出口就后悔了，但叶玄看起来跟他差不多的年纪……
　　“刚高考结束。”
　　杜昼颜闻言心里舒服了点，转而思绪又飘到这样的情况竟然能读完高中，心底滋生出一些敬意。
　　他忍不住偷偷看叶玄，后者拖着那个箱子，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过于外露的情绪。
　　微微皱眉，眼尾冷冷地上挑的模样，就是真站在屋檐下躲雨过夜 ，估计也没人能猜出他是在流浪。
　　没钱给人的自卑感是刻在骨子里的，但叶玄看起来跳过了那个阶段。
　　好像什么也不在乎，比起窘迫感，更多是颓废。
　　最不容易的是哪怕这样也让人觉得这哥们跟装的忧郁不沾边，倒是挺酷的。
　　杜昼颜在心里感叹。
　　酒店的台阶做得让人眼花，叶玄提醒他：“别看我，看路。”
　　“哦。”杜昼颜不敢看了，觉得自己有点病。
　　酒店前台见他们两个看着还没成年的男生，只带着一张身份证开房，反复核实了好几遍两人均已成年，又留下杜玄的许多信息才给他们开了房。
　　杜昼颜忍不住感到不耐烦，他们这是就近找的酒店，主要还是因为他今晚上是偷溜出来的。
　　他并不想让他妈知道，他会在半夜偷溜出来放风这件事。
　　那前台的语气让他不太舒服，早知道就找他熟悉的地方去。他妈也不一定就会知道，哪怕知道最多关他一天。看着趴在柜台上写自己信息的叶玄，杜昼颜有点后悔。
　　他的目光掠过一眼，叶玄写的详细地址，发现叶玄竟然也是这里的人，可叶昼颜怎么觉得从没听过这地方。
　　他把地址在脑海里过了两遍，把拿到房卡给叶玄，他觉得自己应该撤了。
　　“咔塔。”不那么美妙的声音从叶玄的箱底响起，行李箱的轮子彻底坏了。
　　鬼使神差，杜昼颜说：“行李箱重不重，要不我送你上去？”
　　行李箱对于叶玄来说一点也不重，但叶玄没拒绝。
　　杜昼颜心想也好，看看这破酒店的环境如何。
　　坦白说杜昼颜觉得那行李箱还挺重的，他就抬到电梯里，出电梯时被叶玄接过去。
　　杜昼颜用房卡打开门，走进去看了一圈房间的情况。
　　他听见叶玄放下箱子和关上门的声音。
　　杜昼颜回头看他，以为叶玄不知道他要回家，解释说：“我不在这住，我一会回家。”
　　叶玄低笑了一声，原本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带上几分笑意。
　　“杜昼颜，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一个脑子正常的成年人会对一个陌生人毫无防备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