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五诃

1、车祸 常正赶

　　常正赶到医院时，叶昼颜已经到医院好一会了。杜玄才刚刚被推进手术室，是一场车祸导致的，司机当场死亡，坐在后座的杜玄目前生死未卜。
　　叶昼颜依靠在白得反光的医院墙壁上，一道孤零零的影子，有点可怜。
　　常正觉得这人八成是在流泪，第一次见叶昼颜的记忆太过于深刻，导致常正先入为主地觉得这个靠着他老板活着的菟丝花，在杜玄出这么大的事时，一定是六神无主的。
　　在杜玄手下做了一段时间的事，常正自然清楚叶昼颜对杜玄来说有多重要，所以在收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来。
　　他直觉自己的老板不会有事，倒是叶昼颜，来的路上常正还设想过，要怎么安抚那个蛮横的少爷。
　　“相信杜总会没事的。”
　　闻言，叶昼颜抬起头看向常正，他已经记不得常正了，眼里带着几分迷茫。
　　出乎常正的意料，叶昼颜并没有哭，他的脸上尤为平静，除了嘴唇有些发白看起来没有半点失态。
　　“我是杜玄先生的助理。”常正看出叶昼颜已经记不得他。
　　只可惜对面的人对他的自我介绍并不感兴趣，只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接着再次低下头。
　　这让常正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叶昼颜的时候。
　　那时的常正才进公司不久，只听过传闻中叶昼颜的存在，真正见到还是因为杜玄实在走不开，所以派常正去解决一件事。
　　常正赶到地方才发现是一个车祸现场，复古的流线车身因为摩托的剧烈撞击而破碎开裂。
　　好在驾驶那辆车的人半点事都没有，肇事方一直在骂骂咧咧，被交警拦下，而另一个主角则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模样。
　　“叶先生，你没受伤吧？”
　　叶昼颜眼眸亮起，答复常正：“我没事……是杜玄派你来的吧？”
　　“是的。”
　　闻言，叶昼颜的原本毫不在乎的表情变得格外难看。
　　“他人呢？”
　　“杜总一时走不开……”
　　叶昼颜双手合十，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乖巧又可怜，常正甚至判断不出他的年纪。
　　他毫无负担地开始拜托面前这个只说过两句话的男人。
　　“能不能跟他说别过来了，我没事的，让他忙他的。”
　　常正有点为难，他一个助理怎么可能左右上司的行动，更何况还是私事。
　　“叶先生，为什么不亲自跟杜总说呢？”
　　最终交警给出的决断是对方全责，叶昼颜开车的技术没什么问题，是那染着黄发的少年骑得过快撞上他的车。
　　叶昼颜从头到脚只有受到冲击时，撞上车门的肩膀有几分酸痛，其他毫无损伤。
　　他觉得自己完全能独自处理，但杜玄的人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
　　肇事者倒是伤得不轻，腿上还有血迹，叶昼颜本不想计较，人命大过天，劝那么年轻的少年先上医院去。
　　谁知那少年见叶昼颜跟他差不了几岁，觉得错不在他，非得在原地等交警。
　　还一度暴躁地用言语攻击叶昼颜。
　　叶昼颜倒是松了口气，还能骂人估计没什么大事。
　　对方的家长很快赶来，大腹便便的男人同样不了解那辆车的价格，只想着尽快拿钱私了。
　　和叶昼颜的想法不谋而合，可当他报出价格后，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两个人一下又变得极其暴躁，完全不相信他的说法。
　　“这车破车要得了那么多钱？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吧！”穿着西装的男人面目狰狞。
　　叶昼颜又不是傻子，眼看这两人是打算当老赖，叶强硬起来，更何况他还挺喜欢这车的。
　　常正就是来处理事的，挡在叶昼颜的身前，安慰他：“交给我吧。”
　　“如果你们不打算赔偿，可以准备好请合适的律师了。”
　　见穿着正装的常正底气十足的样子，原本牛气得不行的男人眼神清澈几分，当爹的拿出手机一搜，被那价格吓得不轻，但依旧嘴硬。
　　“你拿出购车合同来，不然我不信。”
　　这车当然不是叶昼颜自己买的，他就没见过那玩意，现在的情况又一点也不想牵扯上杜玄。
　　杜玄一定会生很久的气。
　　这么想着叶昼颜的电话响了,他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掏出手机来，果然是杜玄。
　　“有没有受伤？”杜玄的语气不太好，这次的合作方是个十分难缠的家伙，更重要的是他担心叶昼颜。
　　“我没事啊，就是点小磕碰，已经处理好了。”
　　叶昼颜看着前方和父子两理论的常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着扯谎。
　　“你不用过来了，我等会去公司找你吧，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怎么样？”
　　“叶昼颜。”
　　声音不是从叶昼颜的手机中传出来的，叶昼颜抬头，果然杜玄就站在离叶昼颜不远的地方。
　　完蛋了。
　　叶昼颜挂了电话，先发制人：“什么意思？逗我很好玩。”
　　杜玄深深地看他一眼，对于这个小骗子满嘴谎话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
　　“受伤了。”是肯定句。
　　“没有。”叶昼颜说谎的技术炉火纯青，从前能轻松地骗过爸妈，到杜玄这里却总是失效。
　　杜玄像审犯人一般上下打量着叶昼颜。
　　越是想表现的没有那回事就越会出纰漏，叶昼颜不自在地轻轻地动动肩膀，想侧过身。
　　顺着他的动静，杜玄按上肩膀，一寸一寸地迁移，直到按压到那块已经被撞出淤青的地方，叶昼颜也是犟得可以，杜玄越是这样，他越发不想表现出自己受伤。
　　“嘶……”
　　疼也是真疼。
　　杜玄在听到他几乎微不可闻的抽气声后，马上停下了动作，他一松手，叶昼颜往后退了两步。
　　杜玄一副要把他当场剖开的样子，叶昼颜毫不怀疑，为了给自己长个教训杜玄真会那么做。
　　“没受伤？”
　　叶昼颜完全没了跟他解释的心思，走到正在沟通的常正身边问进度。
　　常正无疑是有能力的，不然杜玄也不会留他在身边。
　　“已经处理好了，叶先生。”常正观察一眼两人之间的气氛，觉得有些怪异。
　　听到解决了，这个破例让杜玄的离开公司的人，又再次走回到杜玄的身边，低头跟杜玄说着什么，两人就站在大街上交谈好一会，最后的结果是杜玄抬手给叶昼颜擦擦眼泪，转身将人带上自己的车。
　　这个叶昼颜究竟是杜总的什么人？
　　常正注意到叶昼颜的手腕上还带着上一次拍卖会他帮忙拍下的手链……总不能是真如传言所说杜玄养的情人吧？
　　脑海里关于这位叶先生的记忆就再搜刮不出来，常正的思绪也被医生的声音打断。
　　“谁是杜玄的家属？”
　　“我。”低着头的叶昼颜以最快的速度回应。
　　急救室的门被推开，里面出来的却是医生，通知家属手术结束的顺利，现在可以转至病房观察。
　　叶昼颜撑着墙的手在微微发抖。
　　“谢谢医生。”叶昼颜的声音有些哑。
　　坦白说听到杜玄暂时脱离危险的那一刻，叶昼颜一片空白的脑子才不那么混沌。
　　常正什么时候走的，叶昼颜不清楚.
　　他暂时只有理智把杜玄住院的手续办好，其他的很难引起他的注意。
　　杜玄躺在病床上，碎掉的车玻璃溅在他的脸上留下几处创伤，包扎着的头部和上半身让他看起来格外的脆弱。
　　叶昼颜没有见过这样的杜玄，哪怕是第一次见到他，营养跟不上生长速度的时候，也只是瘦了些，现在躺在病床上，好像呼吸也是浅浅的。
　　他还不知道要不要和爸妈说现在杜玄的情况。
　　医生说初步判断可能会有轻微的脑震荡，具体的情况得等他醒来才能知道。
　　正犹豫着，叶昼颜的电话响了，他调整好状态接起电话。
　　“喂，妈？”
　　“昼颜，我打小玄的电话没打通，他在你身边吗？”电话那头传来周凌诗柔和的声音，听得叶昼颜心里一惊。
　　“他就是睡了，妈。可能工作太累了，过两天我们去看你们吧？”叶昼颜斟酌了一会，还是没说真相，问周凌诗要和杜玄说什么，他来传达。
　　周凌诗的身体同样不好，曾经因为这个，她坚信叶昼颜就是她的亲生儿子。
　　一整晚，叶昼颜都没有合过眼。
　　这几年叶昼颜的身体因为杜玄事无巨细的照顾好了不少，细数他全身上下都是杜玄不知什么时候要求他带上的“平安符”。
　　反倒是杜玄自己身上，连顺带给自己求的东西都没有一个。
　　这个人一直如此，他不信的东西，却要求叶昼颜要信。
　　叶昼颜手里握着杜玄摔碎的手机，手机比本人幸运，依旧可以正常运行。
　　这几年来，两人的关系怪异又别扭，他从未主动问过杜玄的生活。
　　这会也不是故意想看，只是想看看手机坏没坏。
　　没想到，打开手机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照片，准确来说是大学时候的他。
　　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色的衬衫，侧着身子在听身边的人讲话，脸上带着笑意，拍照的手机像素很低，让画面多了几分模糊感。
　　叶昼颜努力回忆，他已经想不起当时是何种情景，连身边说话的人都记不起，在打开手机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张照片。
　　但他能肯定，这张照片一定是在他认识杜玄之前。
　　毕竟在他认识杜玄之后，他的身边几乎不会出现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更没有能这样说话的朋友。
　　叶昼颜将手机按灭，垂眸看向病床上的杜玄。
　　坏人天不收，他相信杜玄一定会没事的。
　　以他和杜玄的关系，现在的他最好是离开得远远的，像他从前预想过的那样。
　　最好到爸妈和他都找不到的地方去，让杜玄再找不到办法，将他接回这里留在身边。
　　而不是坐在这里一整晚，祈求上天希望这个人没有事。
　　或许他在内心的祷告也有出一份力，第二天的下午杜玄醒了过来。
　　叶昼颜见他醒来猛地站起，顾不上头晕，去按床头的铃。
　　嘴上着急地询问：“怎么样，头晕不晕？”
　　杜玄没回他的话，表情有几分委屈，配上他那个被包裹着的头，显得滑稽。
　　叶昼颜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动作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