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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九千两旧账,我一文不赖也一文不多给 周家带着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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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周守义。
皮肤被江风晒得很黑,进永兴时穿得不算体面,却带了整整两箱账。
第一句话也不客气。
“林娘子若是来收码头,周家没意见。”
“但账要先结。”
林知微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守义明显松了一点。
大概一路上已经做好了被京城东家一句“你们占了二十一年便宜”压回去的准备。
两箱账搬上桌。
林知微没自己一个人看。
她把赵有德、孙账房和一个熟水运的外账先生都叫来。
周守义看见孙账房,愣了一下。
“沈府的人?”
“现在只是帮我核账。”
孙账房听见这句话,神情有点复杂。
以前他是替沈府跟林家的账房对账。
现在倒成了林知微临时借来的外账。
第一笔,洪水修堤一千八百两。
有官府公文。
有工匠名册。
有木石采购。
认。
第二笔,两间仓的大修一千二百六十两。
有账有物。
认。
第三笔,每年河道疏通、税银、巡检杂费。
多数有凭据。
认。
一路核到第五年,周守义的神情越来越松。
直到一笔“护河银”出现。
三百两。
没有收条。
没有经手人。
只有一句“照旧例”。
“这是什么?”林知微问。
周守义皱眉。
“当年水上不太平,给的。”
“给谁?”
“旧帮。”
“名字。”
“早散了。”
“谁经手?”
“我二叔。”
“人呢?”
“死了。”
林知微把这一笔单独圈出来。
“待核。”
周守义脸色立刻沉了。
“林娘子,这种旧账你叫我怎么找人?”
“找不到就不能让我直接认。”
“可钱真出了。”
“我信你,不等于账就成立。”
“那你要赖?”
“我若要赖,前面四千多两就不会认。”
一句话压住屋里气氛。
林知微把那页推回去。
“我给你一个办法。”
“同一时期若其他码头也有类似支出,找两家账抄来互证。”
“若只有青鹭埠有,那就再找当年船户。”
“能证明,我认。”
“不能证明,不能因为时间久就算我的。”
周守义盯着她半天。
“你跟林老太爷很像。”
“他当年也这么烦?”
周守义没忍住笑了一声。
“更烦。”
账继续往下核。
最麻烦的是一笔两千四百两“重建南栈”。
账上写得很大。
实际一看,南栈确实重建过。
但当时同时新加了周家自用的一排商铺。
“这个不能全算码头。”
林知微道。
“商铺现在收益归谁?”
“周家。”
“那修商铺的成本也归周家。”
周守义沉默。
“可当时是一体施工。”
“那就按工料比例拆。”
最后两千四百两被拆成一千三百八十两计入码头,其余由周家自担。
三日核完。
原本九千余两垫付,最终林家应承担六千四百二十七两。
周守义看着结果,半天没说话。
少了近三千。
但每一笔为什么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准备怎么付?”
“现银三千。”
“剩下三千四百二十七两,分两个月。”
周守义皱眉。
“林娘子手里不是没钱。”
“对。”
“那为什么不一次清?”
“因为青鹭埠接手以后还要修。”
“我若把现银全扔给旧账,明天码头需要新钱时再四处借,没必要。”
“你怕我不同意?”
“怕。”
“那还这么说?”
“怕归怕,现金流还是要算。”
周守义沉默了一会儿。
“行。”
“但我要一份新契。”
“正好。”
林知微也拿出准备好的纸。
她没有直接把周家的两成买回来。
反而保留。
周家继续管青鹭埠日常。
林家按六成投入大修和扩仓。
所有泊费、仓租统一入账。
周家拿管理工钱,不再以“代管”名义自行垫付。
大额支出须两方签字。
“你不把我们踢出去?”周守义意外。
“为什么要踢?”
“你们管了二十一年。”
“这里谁认识船户、谁知道哪段水浅、谁知道汛期哪面堤先出问题,我一概不知道。”
“我拿到契,不代表我立刻会管码头。”
周守义第一次真正认真看她。
“那顾家两成呢?”
“照旧。”
“他们若不管?”
“拿分成,也按两成承担该承担的投入。”
“只拿钱不担事,没有这样的股。”
当日下午,林知微就把新契送去顾家。
顾大老爷看完,只问一句。
“若顾家不肯出钱呢?”
“那就按约稀释。”
“你敢稀释顾家?”
“契上若写了,就敢。”
顾大老爷笑了。
“签。”
青鹭埠的事终于从“父亲留下的旧物”,变成了她手里一门真正开始运转的生意。
林知微没有庆祝。
她只是新开了一本账。
封面写:青鹭埠。
第一页第一行,不是资产六成。
是欠周家六千四百二十七两。
沈砚舟看见,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先写这是我们的?”
“因为先记欠的,才不容易忘。”
“赚的自然有人惦记。”
“欠的最容易装看不见。”
他若有所思。
门外,青黛忽然进来。
“夫人,春和那边出事了。”
“宫里第一批绣活,有三件被退回来。”
林知微立刻合上码头账。
“走。”
刚认回来的码头再大,也得先放下。
因为眼前的信用,比旧产业更贵。
新契签完后,周守义没有马上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很旧的纸。
“还有这个。”
是林老太爷二十年前写的一张短条。
内容很简单:青鹭埠若无林家人来,周家可照旧经营;不得卖,不得抵,不得改契。
“我爹一直留着。”周守义说。
“为什么以前不送去京城?”
“送过一次。”
“谁收的?”
“沈府门房。”
林知微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
“约莫十七年前。”
“有回信吗?”
“没有。”
又是一条被沈府吞掉的旧线。
也可能只是门房没当回事。
林知微没有立刻往坏处想。
她只让周守义把当年送信人的名字写下来。
“若还活着,以后找得到就问。”
“找不到也算了。”
周守义奇怪:“你不生气?”
“气。”
“但现在先把码头管好。”
她很清楚,任何旧线索都可以无限延伸。
如果每次出现一张旧纸,她就停掉手里的生意,最后只会被过去拖着走。
青鹭埠接手后的第一项投入,不是扩建。
是安全。
林知微让人先修临水腐桩,再查仓梁。
周守义本来建议直接再开一间仓。
“秋后肯定不够。”
“先把现有的两间确认不会塌。”
“可新仓早建早用。”
“人命比旺季早一个月值钱。”
周守义没再争。
三日后查出一根主梁确实有虫蛀。
若直接堆满重货,未必撑得过雨季。
这下连沈砚舟都后怕。
“幸好先查。”
林知微却没得意。
“不是幸好。”
“这是本来就该做。”
她越来越不喜欢把正确流程叫运气。
因为一旦觉得是运气,下次就容易省。
青鹭埠的新账当天开始按月送京。
周家仍然管日常。
但第一次,所有收入支出都有统一格式。
周守义临走时叹了口气。
“以后怕是不能糊涂过日子了。”
林知微笑。
“糊涂过日子最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