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诀别 寂静的王府 ...
-
夜深,街道几静,王府中除了廊檐下噼啪燃响的灯笼,早已没了人声。
岳霁回到卧房便锁住了门。
登时,喉间早就翻涌起来的血气再也抑制不住,他握着那只泥偶跌跌撞撞钻进内室,关上窗几,顺着唇角大汩大汩涌出来的黑血顷刻便滴答滴答落在磨得锃光瓦亮的青砖地板上,沿着砖缝渗进地底。
可这一次痛楚来得格外汹涌,五脏六腑都像是着了火一般,一面烧灼一面挛缩,万蚁噬心般难熬,他眼前昏花,浑身再撑不起半点力气跌坐在地上,匍匐着伸手四处摸索内室里的铜盆。
“吱啦--”
铜盆划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刺响,趴伏在地上的人却恍若未闻,浑身抖若筛糠般埋首进去,口里止不住地呕血,一茬又一茬冷汗洇湿了额发,和着泪水一齐淌进盆里。
岳霁辨不清这淌不尽的眼泪究竟是因着痛楚还是别的什么。他太痛了,太痛了,一片空白的大脑早已无力去想这些,只剩下些微理智尚存,叫手指还有力气握着那只泥偶,叫它不至于被血给染脏。
正院偏房里,躺在床上的冯霞并非没有听见主屋里的动静,可她没有去瞧,也没有起身,只躺在床上盯着那白花花的天花板,旁边枕头上放着一只粗糙丑陋的泥偶。
她知道那个人不愿意叫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也知道现在不管做什么也不过是徒劳。她只等着,等着外面的动静渐渐歇了下来,不多时,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冯霞闭上眼,只听房门被轻轻推开,她能察觉有个人在床边站着,站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要忍不住哭,须臾,那脚步声却又远去了,门轻轻关上,冯霞睁开眼,只见屋里空空荡荡,惟余一股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浓重的血腥味儿。
她一整晚都没再睡着。
睁着眼直到天明,冯霞想起那日在涿州府的凉亭下,她曾算得他命尽的时辰。
就在这个时辰。
可那人吃了她配的药方,她时时诊脉,时时调整药方的剂量,按说应该能延个一段时日,哪怕几日也好。
冯霞想着,却还是忍不住下了床,穿上鞋袜,顾不上梳头随意披了件袄子便下床推开门。
此时天还没全亮,凌晨时分,王府里的仆人小厮还未起,灯笼也灭了,她踏着些微昏暗的日光沿着回廊朝主屋走,刚走了没几步便听见回廊尽头的屋里砰地一声,砰地,声音不大,在如此寂静的清晨却听得格外分明,是泥偶砸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冯霞停住脚步,没再朝那边走。
“咯咯咯--”
凌晨五更,四下院落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鸡鸣,鸡鸣报晓,黑夜落下了,又是新的一天。
冯霞知道发生了什么。
破晓昏暗无边的晨光里,对面那间屋子却仍被笼在夜色之中,屋门狭窄,门沿上刷着朱红的漆,红得像血,一阵风过,吹动廊下挂着的灯笼,吹动回廊两旁遮风挡雨的竹席,沙沙作响,仿若风雨如晦,又像是灵柩前随风飘摇的经幡。
冯霞没再朝前走。
寂静的王府中响起少女声嘶力竭的哭声。
她早该料到的。早该料到命运本无可更改,早该料到自己的出现,亦是那人命数中的一环。
她忽然想起那座破庙。想起破庙里那尊破旧的泥像。
少时,师父曾说她命中会有一劫,躲得过,便一生顺遂,来生安稳,若躲不过,则往后生生世世凄惨悲苦,她这些年拼命想躲,却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
没想到,原来他就是她的劫。
哭声愈发凄厉,痛彻心扉,一时,府内各院里陆续有人打开门扉,白术匆匆忙忙跑来察看,却见女子只身站在走廊尽头,浑身颤抖,哭得几乎都失了声。
“怎么了冯姑娘?”
“准备后事吧。”
“什……什么?”
白术还没听明白,却见那小丫头径自折返回屋,背起包袱便往府外走,手里还握着一只看不出形状的泥偶。
“主……主子!”
院落中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喊,砰一声,冯霞仍是忍不住回头,隔着门扉,看到的是一只垂落在床沿的苍白的手,以及地面上摔成两半的泥偶。
那个在院子里种了满院花的人,终是没等到花开的那天。
一晃便是半旬。
京城西郊皇陵,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蹲在一方无名墓碑前,将一壶今春新采的上好普洱洒下去,孙晋漻不禁轻哂,终于不用佯作政敌针锋相对的时候,竟是天人永隔。
那人死后没有丧仪,没有哭送,甚至这一方无名墓碑都是他几番央求下的结果。先前被强征送往军营的百姓都被依序送往了官府,又被一一遣送回家中,百姓都猜是这因暴戾无道的摄政王死了,无权势的新皇才敢作为,甚至身处皇陵,也能听见数里外的宫门口百姓高呼万岁的声音。
“岳崇山,你且等着,等新政彻底稳固,朝野焕然一新,我定会重新书写你的墓碑。”
孙晋漻举茶相碰,新茶入口,微苦回甘,味道像是春天的雨露。
而泠水县的荒山上的那座破庙里,前来祭拜的百姓这些时日日日都能看见一个十多岁的豆蔻少女跪在蒲团上,不言语,也不上香,就只那么跪着,接连半月,泥像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丑巴巴的泥偶。
尽管那人早有承诺,可冯霞再也没回过王府。她背着行囊四处行走,有时行医,有时算卦,有时回到庙里拜一拜,看看有没有那个老头的踪影。
她再也没见过师父。
只是许多年来,新建的女子书堂越来越多,朝廷开了武举,与文试并行,不少地方的地方官都成了本地科举中举的寒门子弟,这些人懂得民间疾苦,会帮着百姓种粮,帮着穷人伸冤,民间行商之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了不少女子开的酒楼茶坊。
多年之后,冯霞回了一趟涿州府,知府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人,一身书卷气,听闻陈敬之早些年便死了,死于一次洪灾,为了救一个孩童被洪水冲走,至今没找到尸身。涿州城如今繁华了不少,家家都富裕,男子不再只一门心思考取功名,各个营生都兴盛起来,女子也不再受困于一方宅院之中,有了立身之本,她们可成婚,可自立门户,甚至和离的女子也不会再被家族唾弃,被称作下堂妇抬不起头。
冯霞从不觉得那人已经死了,因为如今大燕,处处都是那人的影子。她行走于世许多年,直至最后一次回到那座破庙,躺在蒲团上,她梦见那个老头坐在庙里,忽而砰地一声,一个年轻男人推开门闯进来,穿着她没见过的奇装异服,头发短,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那只丑巴巴的泥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