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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辰 他答,可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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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霞没想到那个人竟真的会找人来修缮那一架秋千。
秋千叮呤咣啷修了许久,将近一旬的时间里,她发觉岳霁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为着各种大事小事忙得不可开交了,他似乎罕见地闲了下来,不出门,不上朝,像是卸下了什么千斤重的担子一般,就连那周身散发的凌厉杀气都淡了很多,整日躺着养伤,或是坐着看书,时不时到院子里走动走动,甚至还有闲情央着她学卦术,简直闲得像是个古稀之年的老叟。
而这王府也只是看着像王府,府里家丁不多,仆婢更是少得可怜,说是京城中顶顶尊贵的府邸,实则不过是个大户人家的庄子,庄上没种多少花,也没栽多少树,可近两天却是总有一些家丁从府外搬一些花盆进来,有的摆在廊下,有的挖出来栽进土里,刚到春天,那些花儿大半都打了苞,欣欣向荣,一派盎然,甚至就连正院卧房里也被他栽上了几盆红艳艳的杜鹃,每天进去换药包扎时都香得呛人,今日更甚,大概是屋子里的暖炉起了作用,屋里的花已经大簇大簇开了,熏得冯霞硬是屏着气给他拆下了伤口上缝合的棉线。
因此缘故,伤口愈合得很好,疤痕也浅,不像他后背上那些旧伤那样狰狞可怖。可伤是好了,人却是愈发的瘦削憔悴,冯霞日日来,看着他日日瘦一点,眼眶深一点,唇色白一点,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她甚至不敢笃定他是否能活到这满院花开的那天。她记得他的生辰,可是那日子离得太久了,太久太久,到了那时自己只怕只能蹲在墓前给他烧纸了。
“想什么呢小丫头?”
岳霁见这坐在床边的人想得入神,拢好大敞着的衣襟,忍不住伸手轻轻叩了叩她的脑袋。
“我这一副身子,还不至于让你浮想联翩吧。”
他打趣着,自以为小丫头会像从前那般气得猫儿一样炸毛,可今日她却似乎有些不一样,一句话也不说,乖觉得很,像是压根没听见自己的话一般。
“冯泠水?”
没反应。
“冯霞?”
还是没反应。
岳霁直起身歪过脑袋去看,小丫头登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躲,可他还是看见了,看见了她眼睛里那水盈盈的泪花。
“怎么了?你哭什么?”
“没什么,就是你这屋里太呛人了,呛得人难受。”
“呛人?”岳霁四下看了看那些开得正盛的杜鹃花,“我怎么没闻见什么味道?”
“废话,你当然……”
当然闻不见。
将死之人,五感都会退化,看不清东西,闻不见气味,尝不出味道……
怪不得他这几天都没说药苦,没朝她要饴糖,原来是这个原因。
“当然什么?”
“没什么。”冯霞吸了吸鼻子,鼻间有些药味,有花香,还有几分怎么也压不下去的血腥味道。她看着他苍白唇瓣上的一道没擦干净的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为什么要在闭塞的屋里放这么多花。
只是他那种狼狈不堪的模样,一次都没在自己面前表现过。
“岳霁,你想出去玩吗?”
冯霞问,觑着岳霁脸上的疑惑又接着说,“这么多年,你应该都没怎么好好逛过京城里的街市吧,刚好你伤也好了,就陪我去逛逛呗!”
“嘁--”岳霁着实不屑地轻嗤一声,
“你要逛自己逛去,这京城年年都是这副样子,有个什么好逛?我不……”
话还来不及说完,整个人已经被一把从床上扯了起来。面对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岳霁发觉自己现在像只飘在半空中的风筝,竟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她摆弄着自己的身体穿衣,束发,而后被拉着闷头朝府外走。
沦落到这么一步,说是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岳霁心觉深深的挫败,跌份儿,尤其是在她的面前,是以尽管小丫头再怎么欢快雀跃,他也一直冷着张脸,不言不语,直到整个身体没入市集汹涌的人流中,行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似乎无人认识什么摄政王,只三不时有几道目光投来,大概在疑惑这种矜贵的小公子为何会出现在此等鱼龙混杂的市集。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擦黑,街道上亮起霓虹彩灯,摊贩沿街摆摊,有卖糖画的,卖面具的,卖泥偶的,小孩子玩的拨浪鼓,草编蚂蚱,簪子瓷器,还有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小吃,隔着老远便闻见香味儿,街上刚落雨不久,湿滑的青砖地面上也都是五彩斑斓的倒影,行走其中,宛若置身幻境,五脏六腑皆充溢着鼎沸声,烟火气。
与朔漠风雪截然不同的京城烟火,竟叫岳霁一时晃了神。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来看你的民声啦!”
“我的民声?”
“是啊,你看京城这么繁华,百姓安居乐业,这不都是你的功劳吗?虽然他们没指名道姓地念着你,但是老天看得见,神佛看得见,他们迟早也会看见的。”
夜里灯火辉煌,掩去了少年眼里须臾不受控制漫上的红。
“可你不是说我死后……”
“哎呀,不说这些了!”冯霞拉着他的袖子便朝附近那正在拉糖人的摊子前走,
“店家,来个糖人,要贺生辰的。对了,你会写字吧,写个吉祥话呗!”
“会写几个字呢,姑娘,今年穷人家也能进书院了,我家小子在里头念书,我也跟着学了几个字哩!你等着啊……”
“好嘞!”
冯霞应着,侧目朝旁边看了看,见那人愣怔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店家举着糖画递来,岳霁才总算回过神。
“今天是你的生辰?”
他问,没听见她的回答,可下一瞬,那只写着“生辰欢喜”四个歪歪扭扭方块字的糖画竟被递到了自己手中。
“不是,是你的生辰。喏,送给你的。”
“我的?”
岳霁接过,却忍不住错愕,
“可我的生辰还早呢,你不是知道吗?”
“这……”冯霞一敲脑门,脸上漫上窘意,“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不过都已经记错了,就当提前庆贺了吧。”
“诶……”
小姑娘似乎压根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不由分说便又拉着他往前走,岳霁看着她那颇有几分心虚的背影,也终于明白小丫头今儿个为什么突然要拉着他出来逛。
只是她这借口实在蹩脚,倒叫他没了悲伤,反倒有些想笑。
入夜,天色彻底黑了,街道上行人的轮廓也模糊了起来,岳霁就这么跟着,见她又停留在一个泥人摊子前。
“店家,捏两个泥偶!”
“姑娘你要什么样的?”
“不要什么样的,店家,能否借你个地方,我们自己来捏!”
“这……当然行,但是价钱不能少的。”
“好说好说!”
大胡子店家瞧着那活蹦乱跳的小丫头拿着两团粗泥在小凳上坐下,不禁腹诽这两人蠢得挂相,竟愿意用同样的价钱买两团粗泥。
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真是不懂柴米油盐贵。
他暗嗤,大抵是这两人身上的锦缎太过晃眼,大胡子终是不敢说出来。而一旁,冯霞已经把两团泥分成大小两份,将小些的那份递了去。
“给,你捏吧。记得捏像点哦……”
“捏什么?”
“捏我呀!”
岳霁一噎,刚想嗤她无聊幼稚,却见对面的那小丫头已经把粗泥分成了几块,搓成胳臂,脑袋和身子。
于是他终究把话给咽了回去。摊子上一片昏暗的月光里,少年低眉,掩住眼中那几乎藏不住的波动,小心翼翼地把泥块穿在竹签上,手指轻轻划出眉毛,眼睛,鼻子,唇。他记得她长着一双杏眼,弯弯的柳叶眉,鼻子小巧挺翘,唇瓣粉红,鼻头和脸颊也总是粉的,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因着冬天太冷,冻成了一只瓷娃娃的模样。
他只记得她冬天的样子。春天,夏天,秋天,明年,后年,她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岳霁,你怎么都不看着我捏呢?”
冯霞捏了一大半,觑着他手上那只连物种都辨不清的丑娃娃,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可须臾,她又忽然想起什么。
心头像是被猛地揪了一下,她挥手在他眼前晃悠,那人片刻抬头看来,只是眼神着实有些失焦。
“岳霁,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
他答,可视线里却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晃动,能看见一颗脑袋,两只胳臂,和穿着亮黄色袄衣的身子。
岳霁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的,只记得刚回京那天,他两只手紧紧抓着秋千绳,生怕推了个空,叫她跌下去。
“那你说,我是什么样子的?”
冯霞有些不相信他的话,问出口,却见对面那人一双眼睛须臾红了,眼里的水光映着月色,将落未落,像是一片澄明的湖。
“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他说。
“这像什么话?哪个人不是这样子?”
冯霞强自抑住声音里的哭腔,不满地开口,“你说具体一点,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的?
“其实你挺漂亮的,冯泠水。”岳霁尽管难为情,却知道这话若再不说,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说了。
“第一面见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那时候我觉得你像是一支狗尾草,后来又觉得你像是一朵杜鹃花,在哪里都能开,都能开得很漂亮。”
“冯泠水,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之前我不知道那是喜欢,我唐突,鲁莽,轻薄了你,现在知道了,反倒是小心翼翼的什么都不敢做了。”
岳霁说着,发觉自己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了。
真是丢人。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偏是这个时候呢?为什么以往那么多次毒发到痛不欲生时没死,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时没死,偏偏要死在这个时候呢?
在这样好的春天,在他还想看看花的时候,还想看看她的时候,还想明年,后年,年年岁岁都与她一起过生辰的时候……
手里拿着的糖人几乎快要化了,咔嚓一声,岳霁咬下一大块,黏腻的糖丝顿时在嘴里一寸寸化开。
真甜啊。
真想活着啊。
“冯泠水,以后你若是要成亲,记得不要找个像我这么坏的人,要找个温柔的,长命的,也别再总给别人算命了,王府的银子足够你挥霍一辈子的。我还想你活个百来岁,年年给我烧纸呢。”
没人说话,也没人应答。
岳霁以为只有自己在哭,好半晌捏好泥人递过去,对面的一只也递了过来。
他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摸到泥偶的眼睛,鼻子,嘴巴,头发,身体,可也是奇怪,分明没有落雨,泥偶身上却是湿湿的,不知何处来的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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