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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秋千 冯霞忽然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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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之后,初春时节,京城各处已经开始换上了绿装,嫩草生长,柳枝抽芽,街市上大片大片的小贩采了郊外的玉兰花苞到路边摆摊贩卖,香气遍溢,满城飘香。
头一次到京城,冯霞好奇得紧,掀开车帘左看看又看看,这也想要,那也想买,想着等回王府收拾一番后得好好出门逛一逛。
“诶,岳霁,这京城可比泠水县热闹多了,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呢!”
“嘘--”靠在软枕上的那人眼睛都未睁,可唇角却下意识漾起了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安静些,听着。”
“听?听什么?”
“民声。”
冯霞闻言闭上嘴,探头看去,外面的饺子摊聚着不少穿着短褐做工的汉子。
“真没想到,这朝中蠹虫竟如此之多,街道一南一北,两个丞相府里年年施粥装什么良善名声,没想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车行过,街尾是个书院,不少衣冠楚楚的文人学子聚集在门口,议论纷纷。
“听闻这些皆是那位新上任的孙丞相的功劳,修编新法,改革官制,现如今世家之中最根深蒂固的两颗巨树一除,其他杂草便已成了秋后的蚂蚱。”
“那位孙丞相还真了不起,右相一党一下狱,新法当即便颁了出来,明年我家妹子也能到书院来读书了呢!”
“是啊,都说大燕王朝气数将尽,如今这么看起码还能绵延数百年,说不定日后还能看见万邦来朝,诸国臣服的盛景呢!”
“……”
街头巷尾,这样的赞颂声不绝于耳,冯霞听了半晌,不知为何,分明是一派欣欣向荣,可她心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拉上车帘,那人还闭着眼,微蹙的眉头显出几分苦色。
她伸手探去,霎时,手腕被猛地攥住,岳霁惊弓之鸟般睁开眼,对上小丫头那满脸的愕然,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瞬间无措,他佯作不经意般轻咳两声,松开手。
“我……我就是看看你有没有发热。”
“我知道。”
“岳霁,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
他说,隐约能猜到她想要问的是什么。
“岳霁,这些变法的举措明明都是你做的,可你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安在孙公子头上呢?”
“是我做的或是他做的,并没什么区别。再说,皇帝信任他,经他的手,凡事都会顺遂些。”
“可你拼死打了胜仗回来,百姓却还在议论你强征徭役,草菅人命,你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
岳霁一怔,目光死死攫住旁边那狗尾草一般随风生长的小丫头,像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
只可惜,他并没找到他想要找到的东西。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冯霞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不禁朝后挪了挪。
“没什么。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这世上这么多人,有人恨他,有人厌恶他,有人忌惮他,有人敬畏他,追随他,却从没人问过他累不累,痛不痛,委不委屈。
当然是会累的,会痛的,也会委屈。
他到底只是个凡人,只是个刚刚弱冠的少年人,不是铜墙铁壁的凶兽,更不是目无王法肆意妄为的阎罗。
“殿下,王府到了。”
马车外,白术的声音适时传来。冯霞掀开门帘,有些讶异地看向那金碧辉煌的门头。
“你先进去吧。”
“你呢?”
“我还要进宫一趟,很快回来。”
“好吧……”冯霞有些忧心,径自将手里抱着的汤婆子递去:“那你快些回来,我在王府等着你。”
“好。”
冯霞弓着身被白术搀扶着迈下脚凳,马车随即又转了个弯朝着宫门而去,她站在府门前望着,并不知马车里的人紧紧抱着那只沾满药味的汤婆子,大颗大颗的眼泪一滴滴砸在那暖和柔软的绒布面上。
宫墙之内,四禁之中,马车沿着狭长的宫道一路前行,四周宫人见此马车纷纷跪拜俯首,久久不敢起。
车辙声停在正殿之前,岳霁被大牛搀扶着走下马车,没再刻意掩饰,包括脸上的苍白,泪痕,虚浮杂乱的步履,以及周身阵阵浓郁的苦药味。
一手径自推开门,门内书卷堆积,正对着的上首一张红木桌案上,一身明黄龙袍的少年坐在高凳上温书,即使脚还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依旧有模有样。
听见声音,少年抬起头来,那双沉静的眸子在看到来人时倏而迸出一丝恨意,随机又被很好地掩藏了下去。
“陛下,臣进门未禀,还请陛下恕罪。”
“兄长这是什么话,你进殿何时禀过?”
上首,眉眼清隽的稚气少年冷哼一声走下来,来来回回仔细端详,却见从前那想来跋扈专横、意气风发的摄政王此刻竟是憔悴无比,甚至就连站立着都得要人搀扶。
看来这人在战场上伤得不轻。
“王俨,赐座。”
“是。”
新提拔上来的小太监尖声细气地搬来铺着鹿皮的软椅,岳霁坐上去,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面前这稚气的小少年,不过半载未见,他又长高了不少,气质也更加沉稳,虽然年仅十岁,倒还真有几分少年帝王的威压了。
他不禁闷笑一声,对上小皇帝那骤然凌厉的眸子。
“你笑什么?”
“我笑,难为陛下还肯叫我一声兄长。”
“岳霁你别得意,现如今老师已经替朕铲除了世家里两棵树大根深的毒瘤,朝政整肃一新,朕知道你一定不愿意看见新法推行,可朕就是要做给你看,看着这江山在朕手里越来越昌盛,繁华,迟早有一天朕也会抓住你的狐狸尾巴,让你和那两个罪行累累的老家伙一样认罪伏法!”
“不必了。”
“什么?”
“陛下您还不知道吧,臣没多少时日可活了,自你出生后,母后就开始暗中给我下毒,如今我早已是油尽灯枯,今日撑着来见陛下一面,只是想求陛下一事。”
话落,他见站在面前那少年帝王先是愕然,怀疑,随即眼里那几分不忍痛惜转瞬又被滔天的恨意取代:“所以,你才下毒杀了母后?”
定定看着那双眼睛,岳霁没说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便让他猜去吧。
萧玟恨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恨他呢?
皇室中人,世家子弟,他每个都恨,他姓岳,他姓萧,注定是要你死我活,不死不休,可曾几何时,他也曾牵着小小一团的小人儿,一步一步地让他踩在自己的鞋尖上学走路。
这些他都还记得,却不知如今已是帝王的少年是否已经忘了。
“陛下,圣旨是您亲自下的,您说过的犒赏三军不会不作数吧。”
“自然作数。”
萧玟背着身,声音有些翁气,岳霁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既然作数,臣斗胆向陛下求一道旨,恳请陛下在我死后善待岳家军,善待王府中的仆婢家丁,莫要因臣迁怒。”
萧玟闻言转身,见那人摊着手,手里静静放着一枚虎符。
他伸手接过,忽地想起,当年自己也像这样从兄长手中接过糕点,糖果,以及市井里各式各样宫内见不到的小玩意儿。
“陛下,军中副将岳成在此次大胜北蛮的战役中立下奇功,其为人正直,不弄权术,可堪大用,恳请陛下任命其为统帅,继续掌管岳家军。”
“好,朕答应你。”
得了应允,岳霁终是松了口气,静等着皇帝宣来司礼官拟旨,盖印,而后拿过新鲜出炉的圣旨便径自起身离开。
身后,萧玟看着那道分外清瘦单薄的背影,下意识想起这人在朝堂之上几次三番出言阻拦变法,可也正是这个人,当年执着他的手,在宣纸上写下他人生中学到的第一句策论—
“法者,治之端也。”
“等等--”
萧玟仍是忍不住心里的疑窦,话落,前面的人顿住脚步,似在等他说。
“兄长,母后的死,真的是你做的吗?”
身后那道声音有些几近哽咽的发抖,可岳霁没回答,也没回头,门外,细雪不由分说地又下了起来,须臾便觉阴冷不少,他抱紧那只已然不太暖和的汤婆子闷头踏进雪里,像是压根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人似的,只是擦肩而过时,那人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撑着的伞稍稍朝这边倾斜,有雪片顺着伞面滑下,落在大氅肩头的狐毛上。
须臾错身,一人迈进宫墙檐瓦,一人踏进严霜风雪,仿若陌路,只是殿门关上后,岳霁还是停住步子,回头看去,听见里面的人恭恭敬敬喊了声,
“老师。”
“主子,咱们走吗?”
“走。”
岳霁拢了拢衣襟抬步离开,近日新法编撰事务繁忙,也不知日后究竟还能不能见得到孙晋漻。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今后那人还有一世的青云路要走,而他也做完了今生该做的事,至于后世如何指摘,如何品评,至少他无愧于心,至少……
这世上还有个能看得见他的委屈的人。
王府里,冯霞正坐在正院里檐下的木头秋千上漫无目的地翘着脚晃荡,忽而头顶一沉,她险些失了平衡,赶忙伸脚踩上石阶刹住秋千,拿下头顶那东西一看,原是那只汤婆子。
“谢谢了,还你。”
听见声音,冯霞转了个身,跨坐在秋千上看向那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看着他那风雪满身的模样,想必是已经在自己身后站了许久了。
只不过这秋千太老旧,吱呀吱呀响,竟叫她没听见他的脚步,又或许是他的脚步轻得已经叫人听不见了。
眼眶再一次下意识地濡湿,她急忙背过身,免得叫他看了笑话。也是直到现在,冯霞才终于发觉自己心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很长了,即使下了一茬又一茬的雪,仍有一簇簇的草生根发芽,每望一次他的脸,就播下一颗新的种子。
“岳霁,你能帮我推秋千吗?”
她压着声说,背后没人回应,可秋千却动了起来。
“诶,不过你的王府里怎么会有一只秋千啊?是你小时候玩的吗?”
“不是,是萧玟小的时候总来王府玩,给他建的。”
“萧玟?萧玟是谁?”
“就是陛下。”
“陛……”
小丫头几乎是蹭地就蹦了起来,岳霁被她这胆战心惊的模样逗得忍不住想笑,
“你怕个什么,那小皇帝才十岁,长得还没你高呢!”
“哦,这样啊……”
冯霞觑着他那嘲弄的表情不禁有些窘,又踏着石阶坐了上去。
“不过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再差人重新给你建一个,这个秋千太旧,有些不结实了。”
“这就不必了吧,我又不会在你府上长住。”
倏地,秋千忽然停顿一瞬,而后又晃荡起来。
“你可以长住,住一辈子都行。”
“真的?这么好?”冯霞忽然起了兴致,仰起头看着他挂着雪的长长的睫毛,
“诶,岳霁,要不你迎我做你的王妃吧。不然等你死了,这么多的金银财宝都没人继承,多可惜啊。这样的话以后我时不时还能给你烧点儿呢。”
“不行,想都别想。”
“为什么?”
“……你不是本事大得很吗?怎么到这时候又开始犯蠢?”
脑袋被狠狠一敲,冯霞顿时吃痛,捂着后脑勺直吸气。
“如今皇帝视我为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做我的王妃,你想落得个跟我一样的下场吗?”
“不不不,那我不做了,不做了!”
不知怎的,看着小丫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吓得连秋千也不坐了,岳霁心里仍是有些不是滋味儿。
“更何况朝中恨我入骨的人不在少数,我一死,谁来护你?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句话就算你是王妃也不能免俗。你这种性子,别说做王妃了,就是个侍妾只怕你都做不来。”
这话实在不太好听。
冯霞站在廊下恨恨瞪着他,正想顶两句,却听那人又开口,
“不过你要是喜欢住尽管住着,府里不论什么金银玉器,绫罗绸缎随意拿便可,不管我是死是活,但凡这王府还在一天,你便可住一天,没人敢赶你走。”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他笑,而她一时愣神,罕见地在这张疲惫又沧桑的脸上看见了少年的模样。
冯霞忽然又想起在涿州府,夜色里,凉亭下,她曾问过他的生辰。
真奇怪,她竟然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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