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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八章沈公旧恩 凉州城外落 ...

  •   凉州城外落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在屋檐和墙头,尚未积起多厚,便被清晨的风吹散了。顾无咎站在客舍门前,看着伙计将两匹马牵到廊下,低头检查了一遍鞍具和缰绳,随后才将随身携带的药囊与书箱安置妥当。他原本打算在安守谦的铺子里再留两日,将剩余旧账全部查完,可前一夜又有人在铺子后院徘徊,安守谦已经十分不安,顾无咎便改变了主意,决定先去凉州城寻找康延寿,待查清那批残卷的流向,再回来核对其他记录。
      临行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安家铺子。
      安守谦早已起身,正坐在柜台后面烤火,见他进来,便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昨日要找的东西。”
      顾无咎展开一看,发现竟是一张旧货收据的誊本,上面记着贞观五年那批残卷的交易数目,末尾还有康阿史的签押。
      “老丈从哪里找来的?”
      “昨夜翻旧箱子翻出来的。”安守谦说道,“原本夹在一本账里,我怕你走了之后再想找便不容易,索性替你抄了一份。”
      顾无咎仔细看过,向老人道谢。
      安守谦摆了摆手。
      “你这些日子帮我整理旧账,倒替我省了不少工夫。只是顾郎君,有句话我还是想劝你,这些西域旧事既然已经过去十多年,若真牵扯到什么争斗,未必值得继续追下去。”
      顾无咎将收据收好。
      “老丈的好意,我明白。”
      “明白便好。”安守谦叹道,“我年轻时见过不少商人,为了几件货物争得头破血流,等年纪大了才知道,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顾无咎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若只是为了几张旧纸,自然不值得冒险。可这件事情关系到一位故人的死因,我总要尽力查个明白。”
      安守谦看着他,没有再劝。
      顾无咎临走前,又将一张写有药方的纸交给老人,叮嘱他冬日腿疾容易反复,若夜间疼痛,可以按方用温水浸洗,但若出现红肿发热,便不能只靠旧方拖延,须及时请医者诊看。
      安守谦接过药方,笑道:“你这医官倒是真没白当。”
      顾无咎也笑了笑。
      “不过是些寻常法子,老丈若觉得不适,仍要找当地医者看过。”
      两人告别之后,顾无咎便带着行囊出城。
      从集镇到凉州城并不算太远,沿途却有几段道路被薄雪覆盖,马匹行走得十分缓慢。顾无咎没有急着赶路,午后在一处驿舍歇脚时,还替一名手指冻伤的车夫看了伤处,教他先用温水缓缓复温,不要直接靠近炭火烘烤。那车夫原本以为他只是寻常读书人,听说他在长安太医署供职,便连连道谢,非要送他一包干粮。
      顾无咎推辞不过,只收了两块炊饼。
      待车夫离开,他独自坐在驿舍窗边,望着外头往来的商旅,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他只有十四岁。
      他原本姓顾,名无咎,家中世代居于陇右,祖父曾在地方医馆行医,父亲却不善经营,后来又因病早逝,家境渐渐衰落。母亲带着他投奔亲族,辗转来到河西,靠替商队整理药材、抄写账目维持生计。
      顾无咎自幼跟祖父认过不少药草,也读过几本医书,可祖父去世之后,家里再没有余钱供他继续求学。那时他年纪虽小,却已知道若想凭医术谋生,光靠认得几味药材远远不够,既要读懂医经,也要跟着真正的医者学习诊脉、辨证和用药。
      偏偏这些事情,没有一样是穷人轻易做得到的。
      他第一次见到沈怀安,便是在那年冬天的一处河西客舍。
      当时一支从西域归来的商队刚刚抵达,同行的人中有一名老者病得厉害,夜里高热不退,随队的人请了当地医者,却因药材一时凑不齐,只能暂时用些退热的方子。
      顾无咎那时正替客舍掌柜整理药草,听见有人询问一味西域药材的名称,便忍不住插了句话,说那种药草与中原常用的一味药材形貌相近,药性却未必相同,不宜随意替换。
      旁边几名商人听他年纪轻轻便敢议论药方,都觉得有些好笑,只有一名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认真看了他一眼。
      那人便是沈怀安。
      “你认得这味药?”沈怀安问。
      顾无咎点头,将自己知道的产地和形貌说了一遍,又补充道:“只是我未曾亲自用它治过病,不敢说一定不能替换,还须请医者斟酌。”
      沈怀安听完,反倒笑了。
      “知道多少便说多少,不知道的也肯承认,倒比有些夸夸其谈的人强。”
      顾无咎那时年少,听见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整理药草。
      后来沈怀安又问了他几句,得知他读过医书,却因家境贫寒无处继续求学,便请他帮忙辨认商队带来的几包药材,按件付给他一些工钱。
      那原本只是一次寻常的雇佣。
      可顾无咎后来才知道,沈怀安其实并不缺人辨认药材。
      商队里有经验丰富的老伙计,往来河西多年,对寻常药草并不陌生。沈怀安之所以请他帮忙,不过是看出他有些学医的底子,又不愿直接施舍,便找了个能让少年安心收下工钱的理由。
      那年冬天,顾无咎跟着沈怀安的商队走了十余日。
      白日里,他替人整理药材、誊抄货单,夜里则借着客舍的灯火读医书。沈怀安偶尔见他伏案到深夜,便会提醒他早点歇息,还将商队里几本从西域收来的药书借给他看。
      其中有一本书写着许多西域药材的名称,旁边附有粗略的汉字注音。顾无咎看得十分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去请教随队的胡商。
      沈怀安见他如此用功,有一回忍不住问道:“你既然喜欢医术,为何不去拜一位真正的先生?”
      顾无咎低头答道:“家中无钱。”
      沈怀安没有再问。
      几日之后,商队抵达一处较大的集镇,沈怀安忽然带他去见一名姓孙的老医者。那位老医者早年曾在长安行医,后来因年纪大了,便留在河西开了一间小医馆,平日除了诊病,也收一两个学徒帮忙。
      顾无咎起初以为沈怀安只是带他去买药,直到老医者问起他的姓名、年岁和读过哪些医书,他才隐约明白了什么。
      沈怀安在旁边说道:“孙先生,这孩子认得些药草,也肯读书,只是家里困难。若您愿意收他做个学徒,往后的束脩和头两年的食宿,我替他出了。”
      顾无咎当场愣住。
      他那时尚且不懂如何表达感激,只记得自己站在医馆门口,半晌说不出话。
      孙老医者却没有立即答应。
      老人先问了他几道医理,又让他辨认几味容易混淆的药材,见他答得虽不算周全,却知道谨慎,不会不懂装懂,才点头说道:“肯学便留下,至于能学成多少,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顾无咎跪下行了拜师礼。
      那天傍晚,沈怀安将一只小布包交给他,里面装着几册旧医书和一套简陋的笔墨。
      “书不算好,先凑合着用。”沈怀安笑道,“往后若学有所成,记得好好替人看病,便算没有辜负今日这一场缘分。”
      顾无咎至今记得自己当时问过一句话。
      “沈公为何待我这样好?”
      沈怀安想了想,答道:“我年轻时也受过旁人的帮助。人这一辈子,总有走不动的时候,若有人肯伸手扶一把,往后的路便好走许多。”
      说完,他又笑着补了一句:“况且我也不是白帮你。将来若我在商路上病了,你可得替我好好诊治,不能胡乱开方。”
      顾无咎当时认真点头。
      “我一定学好医术。”
      沈怀安哈哈大笑。
      “那便说定了。”
      后来顾无咎在孙老医者门下学了数年,逐渐能够独立诊治一些寻常病症,又因熟悉西域药材和胡文,常被往来商队请去辨认药方。沈怀安每次经过河西,偶尔都会去看他,带些长安的书籍或洛阳的土产,也会问问他学医的进展。
      两人虽然年纪相差不少,却渐渐有了几分忘年之交的意思。
      顾无咎真正开始接触西域祭司集团的旧事,也是因为沈怀安。
      那是在贞观十年秋天。
      沈怀安从西边回来,曾在医馆停留一夜,随身带着几张绘有草木的纸,向顾无咎请教其中几种植物是否具有药用价值。
      那些图样画得十分细致,既有根茎叶片,也有花果形态,旁边还写着顾无咎看不完全懂的西域文字。
      顾无咎记得,其中一张纸上画着一种颜色极深的藤花。
      他当时只觉得这种花形貌奇特,便多看了几眼。
      “沈公从哪里得来的?”他问。
      沈怀安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是西域故人托付的一些旧物,自己看不大明白,想找懂药理的人问问。
      顾无咎便照实说了自己的判断。
      “这些图样里有些草木确实可入药,有些却未必。若只是照图寻找,恐怕容易认错,最好能找到实物再辨。”
      沈怀安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
      顾无咎又问:“这些文字可曾请人译过?”
      “译过一部分。”沈怀安说道,“只是各人说法不同,有些地方连译书的人也不敢确定。”
      “那便更不能轻信。”顾无咎答道,“尤其是涉及药性与用量的记载,若错上一两个字,便可能害人。”
      沈怀安听完,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无咎,你记住,书上的话未必全是真的,亲眼看见的事情也未必就是全部。往后行医,切不可因为自己懂得几分,便以为世间事事都能解释。”
      顾无咎当时只当这是长辈教诲,认真应下。
      如今重新想来,那番话里似乎还有别的意思。
      只是当年沈怀安究竟知道了什么,他已经无法亲口询问。
      顾无咎坐在驿舍窗边,手中的炊饼早已凉了,思绪却仍然停留在那年秋天。
      他记得沈怀安离开医馆之前,还曾问过孙老医者,若有一种草木在原产地十分罕见,移到中原之后却能够生长,是否说明它本来便适合中原的水土。
      孙老医者答道,草木能否成活,与土壤、寒暑、水分皆有关,偶有一株成活,并不能说明可以大量栽种,若要真正判断,还须经过多年观察。
      沈怀安听完,似乎十分满意。
      “先生说得有理。”
      那一夜,他在医馆里借灯誊抄了几页文字,第二日清晨便继续上路。
      临走前,他还对顾无咎说,等来年商路走完,若有机会,便带他去洛阳看看沈家的小院,那里种着几株花木,女儿知闲平日最喜欢在院中玩耍。
      顾无咎当时笑着答应。
      谁知那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沈怀安。
      第二年夏天,商路上传来消息,说沈怀安在陕州附近遭遇山洪,连人带车失踪,随行商队只找到了几件散落的货物。
      顾无咎听闻之后,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沈怀安往来商路多年,熟悉各处道路,也一向谨慎,遇到雨季通常会提前打听水情,不会轻易冒险涉险。
      可他那时只是个年轻医者,既没有人脉,也没有钱财远赴陕州调查,只能托往来商队打听。
      得到的消息却始终差不多。
      有人说沈怀安被洪水卷走,有人说他与商队走散后再无音讯,还有人说他临行前似乎曾经与几名西域商客发生争执。
      这些传闻相互矛盾,始终没有一个能够亲眼证明沈怀安遇难的人。
      顾无咎曾写信给陆怀瑾,想询问更多消息,却因不知道确切住址,信件辗转许久,最终没有回音。
      后来孙老医者病重,他又忙着照顾师父,兼顾医馆事务,追查沈怀安的事情便暂时搁置下来。
      但他始终没有忘记。
      孙老医者去世之后,顾无咎继续行医数年,又在一次为官员家眷诊治时结识了一名太医署医官。对方见他熟悉西域药材,医理基础也扎实,便建议他参加医官选补。
      顾无咎经过考核,最终进入长安太医署任职。
      他并非一入署便能够随意出入宫禁,起初主要负责整理药材、校对医方和协助诊疗,后来才逐渐承担一些宫中医药差事。由于熟悉胡文和西域药物,他偶尔也会被安排协助辨认外来药材或翻译医书。
      这些年他在长安生活,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沈怀安旧事的线索。
      直到数月前,他偶然从一名河西商人口中听说,有人正在长安收购绘有黑色藤花的西域残页,又听见沈家旧事重新被人提起,才决定告假西行。
      他原本并不知道苏惊鸿与沈知闲之间的关系,更不知道沈怀安的女儿如今就在宫中。
      他只是觉得,若当年沈怀安确实因为某部西域图册而遇难,那么那些散失的残页,或许能够帮助自己找到真正的原因。
      想到这里,顾无咎轻轻叹了口气。
      沈怀安当年资助他学医,原本只是希望他将来能够好好替人诊病。
      如今他虽然已经成了一名医官,却终究没能兑现当年那个玩笑般的约定。
      他没能在沈怀安生病时替他诊治,也没能在他遇难之前察觉危险。
      这些年他每每想起此事,心中总有一份难以言明的遗憾。
      只是顾无咎并不愿让这种遗憾变成盲目的执念。
      他知道查案与行医有相似之处,若只凭一个症状便断定病因,往往容易误诊;若只凭一段传闻便认定凶手,也同样可能冤枉无辜。
      因此他始终提醒自己,沈怀安究竟死于山洪还是遭人谋害,必须找到能够相互印证的证据,不能因为自己不愿相信那场意外,便将所有疑点都解释成阴谋。
      午后,顾无咎继续赶路。
      天色将晚时,他终于抵达凉州城。
      城门外商旅往来,守门军士正逐一查验入城文书。顾无咎出示了自己的过所和太医署告假凭据,经过查验之后顺利入城。
      凉州城比此前那处集镇繁华得多,街道两侧既有中原商铺,也有经营西域香料、皮货、药材和旧书的店家,偶尔还能听见几种不同的语言交杂在一起。
      顾无咎没有急着去找康延寿,而是先寻了一间靠近药市的客舍住下。
      他知道旧书贩与药材商往往有所往来,尤其是那些记载西域草木的书册,除了读书人之外,最常购买的便是医者和药商。若能从药市打听康延寿的近况,或许比直接登门更加稳妥。
      第二日清晨,他先去了城南药市。
      这里聚集着不少经营西域药材的商人,柜台上摆着晒干的草根、树脂、香料和各式各样的药材,有些连顾无咎也只在医书中见过名称。
      他在几家铺子里询问药材价格,又与掌柜谈论了一些胡药的辨认方法,直到午后,才向一名熟识的老药商打听康延寿。
      那老药商姓白,早年曾去过长安,与顾无咎在太医署整理药材时有过往来。
      听见康延寿的名字,白掌柜先是一愣,随后说道:“你找他做什么?”
      顾无咎答道:“听说他家里曾经营西域旧书,想向他打听几册残卷。”
      白掌柜想了想。
      “康延寿如今确实还在凉州,只是早已不单做旧书买卖。他叔父死后,留下不少旧账和残书,他嫌那些东西占地方,便陆续卖了些。如今主要替商队做货物中介,偶尔也收些旧书。”
      “他住在哪里?”
      “城西安仁巷。”白掌柜说道,“不过你若要找他,最好先问清楚他愿不愿见。此人近来似乎遇上了些麻烦,前些日子还有人专程去他家打听十多年前的旧货。”
      顾无咎心中一动。
      “什么人?”
      白掌柜摇头。
      “不认识。听说是从东边来的商客,出手倒阔绰,想收一批旧书纸。康延寿原本以为只是寻常买卖,后来不知谈了些什么,双方竟闹得不大愉快。”
      “可曾动手?”
      “倒没有。”白掌柜说道,“只是那几个人走后,康延寿便把铺子关了几日,似乎不愿再见外客。”
      顾无咎听完,心里更加谨慎。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向白掌柜道谢,随后离开药市。
      傍晚时分,他来到城西安仁巷。
      巷子不宽,两侧多是商人住宅和小铺,康家的旧书铺便开在巷子深处,门上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康氏书货”四字。
      顾无咎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谁?”
      “在下顾无咎,从长安来,想向康掌柜打听几件旧书。”
      门内沉默片刻。
      “今日不做买卖,改日再来。”
      顾无咎没有离开。
      “在下并非要买寻常书册,只想问一问贞观五年康阿史掌柜收购的那批西域残卷。”
      门内忽然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道缝隙。
      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站在门后,面容略显疲惫,眼下有些青黑,似乎近来没有睡好。
      他上下打量顾无咎。
      “你怎么知道我叔父的名字?”
      “从安守谦老丈的旧账里查到的。”
      男子皱起眉。
      “安守谦?”
      “是。”顾无咎说道,“当年有一笔残卷交易,收货人写着康阿史。我想知道那批残卷后来去了哪里。”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朝巷口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人停留,才低声问道:“你也是为了那两份图册来的?”
      顾无咎心中微微一震。
      他原本只是从旧账里推测当年可能存在两份抄本,没想到康延寿竟然主动提起。
      “康掌柜知道两份图册?”
      男子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先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顾无咎想了想。
      “无人指使。我是为了查明一位故人的旧事。”
      “什么故人?”
      “沈怀安。”
      康延寿的神情骤然变了。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仍然扶着门板。
      “沈怀安?”
      顾无咎点头。
      “康掌柜认识他?”
      康延寿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在门后,脸色渐渐凝重,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进来说话。”
      顾无咎跟着他进了铺子。
      屋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不少旧书和杂物,角落里还有几只尚未打开的木箱。康延寿将门重新关好,又仔细插上门闩,才领他来到后堂。
      两人坐下之后,康延寿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柜子里取出一册旧账,翻到其中一页,推到顾无咎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顾无咎低头。
      那是一条贞观十年冬天的交易记录,记着一名中原商人曾向康家询问西域旧图,并留下少量银钱,请他们代为寻找散失的残页。
      记录旁边清楚写着三个字。
      沈怀安。
      顾无咎的目光停住。
      康延寿缓缓说道:“这人当年确实来过我家铺子,而且不止一次。”
      “他要找什么?”
      “草木禽兽图录。”康延寿说道,“他说自己手里见过一些类似的图样,想知道这些旧书究竟从哪里流出来的。”
      顾无咎抬头。
      “他可曾说过自己为何要找?”
      康延寿摇头。
      “没有。他只说是受故人所托,想弄清图录的来历。”
      顾无咎沉默片刻,又问:“后来呢?”
      康延寿的神情渐渐复杂。
      “后来我叔父告诉他,那些旧图原本属于西域某处祭司府,早年因为内部争斗而散失,听说原本有两份抄本,一份在商路上被拆散转卖,另一份则被人带走,始终没有消息。”
      顾无咎听完,心中终于有了一种隐约的确定。
      安守谦旧账里那句“原卷有二,今散其一”,并非孤立的传闻。
      康家当年确实知道两份抄本的说法,而且沈怀安也曾亲自来询问过。
      “那沈怀安后来可曾找到残页?”
      康延寿点头。
      “找到过几张。”
      “在哪里?”
      “就在我叔父这里。”康延寿说道,“当时我还年轻,帮着整理旧书,记得沈怀安买走了几张画着草木的残页,还问过有没有其他抄本。”
      “你叔父如何回答?”
      “说另一份早已下落不明。”康延寿停顿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可沈怀安听完,却并没有显得失望。”
      顾无咎抬头。
      “为何?”
      康延寿看着他,缓缓说道:“因为他似乎早就知道,另一份图册并没有毁掉。”
      屋里安静下来。
      顾无咎没有立即追问。
      他知道康延寿这句话十分重要,却也明白,所谓“似乎早就知道”,终究只是当年旁观者的判断,并不能直接证明沈怀安手中确实有另一份完整图册。
      “康掌柜为何这样说?”
      康延寿想了想。
      “当时我叔父说,那些旧图散得太厉害,想找齐恐怕不容易。沈怀安却说,若只是想知道图录原本记载了什么,倒未必一定要将散页全部找回来。他真正想弄清楚的,是这些东西为何会从祭司府流入商路。”
      顾无咎心中一动。
      这与他此前的推测恰好吻合。
      沈怀安寻找散页,或许并非为了补齐图册,而是为了查清图册的来源,以及那些西域人为何如此重视它。
      康延寿继续说道:“我叔父当时还提醒他,最好不要再打听。因为那批旧书当年牵扯过一场争斗,后来有人专门沿着商路寻找散页,若让那些人知道他也在查,恐怕会惹来麻烦。”
      顾无咎问道:“沈怀安如何回答?”
      康延寿沉默片刻。
      “他说,自己既然答应过故人,便不能只因听见几句危险的话,就将事情丢在一旁。”
      顾无咎缓缓低下头。
      这确实像沈怀安会说的话。
      那位中原商人一向温和,却并非没有主见。遇见需要帮忙的人,他愿意伸手;答应过的事情,也总想尽力做完。
      只是这样的性情,若遇上真正心狠手辣的人,未必能够保护自己。
      康延寿看着顾无咎,忽然问道:“你究竟与沈怀安是什么关系?”
      顾无咎抬头。
      “他是我的恩人。”
      康延寿沉默片刻。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会追到这里。”康延寿说道,“这些年也有人来问过沈怀安,可大多只想知道他当年买走了什么,从没有人问过他为何要买那些旧图。”
      顾无咎心中微微一动。
      “还有谁来问过?”
      康延寿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好的旧纸,放在桌上。
      “这便是我今日愿意见你的缘故。”
      顾无咎展开。
      纸上画着一只展开双翼的鸟,下面有一道短横。
      那印记与他在安守谦旧账里见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康延寿缓缓说道:“沈怀安离开我家铺子后不久,便有几个西域人找上门来,问我叔父是否见过一个姓沈的中原商人。”
      顾无咎抬头。
      “他们如何知道沈怀安来过?”
      “我不知道。”康延寿摇头,“只记得其中一人拿着这张纸,说是奉命寻找失散的祭司典籍,若有人买走相关残页,便要将姓名、住处和去向告诉他们。”
      “你叔父说了?”
      康延寿脸色有些难看。
      “说了。”
      顾无咎没有说话。
      康延寿低下头,过了许久才继续说道:“我叔父当时以为只是旧书买卖,况且那些人出手大方,愿意给钱。他便告诉对方,沈怀安是往来洛阳与西域的商人,前些日子确实买走过几张残页。”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顾无咎看着桌上的鸟形印记,心中渐渐生出一股寒意。
      如果康延寿所说属实,那么沈怀安当年寻找残页的举动,确实已经引起了某些西域人的注意。
      而且那些人并非偶然听闻,而是专门沿着商路追查相关旧书的流向。
      “他们后来又来过么?”顾无咎问。
      康延寿点头。
      “来过一次。”
      “问了什么?”
      “问沈怀安是否提起过另一份图册。”康延寿说道,“我叔父说没有,那些人便又问,他买走残页时有没有拿出别的图样作比较。”
      顾无咎的目光骤然一凝。
      “你叔父如何回答?”
      康延寿看着他,缓缓说道:“他说,沈怀安确实拿出过一张自己誊画的草木图,与店里的残页核对。”
      顾无咎没有立即说话。
      这一细节与他记忆中的事情相互呼应。
      贞观十年秋天,沈怀安也曾拿着几张草木图样去医馆向他请教。那些图样画得细致,旁边还有部分西域文字,显然不是寻常商人随手能够画出来的东西。
      如果沈怀安曾经将类似图样带到康家铺子,那么那些追查图册的西域人,便很可能由此怀疑他接触过另一份抄本。
      “后来呢?”
      康延寿摇头。
      “后来那些人便走了。我叔父原本没有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年传来沈怀安遇难的消息,才觉得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顾无咎沉默许久。
      他终于明白,沈怀安当年为何会在信中提到“西陲旧人,争物甚急”。
      那些人争夺的并非普通货物,而是早已散失的祭司典籍。
      沈怀安因为救助西域故人,接触了其中一份完整图册,又为了弄清其来历,主动寻找另一份散失的残页,结果反而暴露了自己。
      至于那些西域人后来究竟做了什么,眼下仍然没有直接证据。
      但至少,沈怀安被盯上的起点,已经渐渐清楚。
      顾无咎将那张鸟形印记放下,问道:“康掌柜,这张纸可否借我临摹?”
      康延寿点头。
      “可以。”
      顾无咎取出纸笔,仔细画下印记,又将康延寿所说的几处时间逐一记下。
      写完之后,他抬头问道:“当年那些西域人,可曾留下姓名?”
      康延寿想了许久。
      “我只记得其中一人汉话说得很好,年纪四十上下,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至于姓名,他们没有说。”
      顾无咎的笔停住。
      左手虎口有伤。
      这个细节他此前从未听过。
      他将它认真记下,却没有立即与任何人联系起来。
      因为商路上有伤疤的人不少,若只凭这一点便认定某人身份,仍然太过草率。
      康延寿见他神情凝重,忽然说道:“顾郎君,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请说。”
      “沈怀安当年离开之后,我叔父其实有些后悔。”康延寿缓缓说道,“他后来听说那人遇难,便一直觉得自己不该把沈怀安的消息告诉那些西域人。只是事情已经过去,后悔也没有用。”
      顾无咎抬头。
      康延寿叹了口气。
      “我叔父临终前还提过这件事,说若日后有人来查沈怀安的旧事,便把这些话如实告诉他。如今你既然来了,我也不想再瞒。”
      顾无咎沉默片刻,向他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康掌柜。”
      康延寿摆手。
      “我不过是把当年知道的事情说出来,算不得什么。”
      顾无咎将纸笔收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康掌柜,您可知道当年那两份图册,究竟为何会引起如此大的争夺?”
      康延寿摇头。
      “我不知道全部缘由。只听叔父说,那些图册原本由西域某处祭司府保管,记载了许多罕见草木禽兽,部分文字还涉及祭祀年历和某些特殊的时间记载。后来祭司集团内部争位,保管典籍的人分成两派,各自都说自己才有权保存那些东西。”
      “所以才有了两份抄本?”
      “也许。”康延寿说道,“我叔父听来的说法是,原本便有两份,一份供祭司府日常查阅,一份由专人封存。后来内斗时,一份被拆散转卖,另一份则被人带走。”
      顾无咎点头。
      这与他在安守谦旧账里查到的“原卷有二,今散其一”,终于能够相互印证。
      虽然具体细节仍有待查证,但两份图册的存在,已经不再只是孤立的传闻。
      他向康延寿道谢,随后离开。
      走出安仁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无咎没有立即返回客舍,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脑中反复整理今日得到的消息。
      沈怀安在贞观十年便已接触过完整图册,并开始寻找散失残页;康家旧书铺曾向西域追查者透露他的身份;那些人不仅知道他买走过残页,还专门询问他是否拿出过其他图样。
      这说明,对方很可能已经怀疑沈怀安掌握了另一份图册的线索。
      但从怀疑到杀害,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仍然缺少关键的一段。
      他必须找到那些西域人后来去了哪里,又是否曾经沿着沈怀安的商路继续追踪。
      想到这里,顾无咎忽然想起安守谦旧账中的鸟形印记。
      如果弯月印记代表散失图册的某一方保管者,那么鸟形印记或许便属于另一方。
      而当年追查沈怀安的西域人,恰恰使用了鸟形印记。
      这意味着,那场祭司集团内部争斗,或许直到沈怀安遇难时都没有真正结束。
      顾无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追查的并不只是一个商人的意外死亡。
      那是一场跨越多年、牵连数地的旧案。
      而沈怀安,或许正是因为无意间保管了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东西,才被卷入了这场争斗。
      顾无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客舍走去。
      他决定尽快返回长安。
      因为这些线索已经足够让陆怀瑾和杨氏重新审视沈怀安最后一段行程。
      尤其是陕州附近那场山洪。
      若那些西域人早已盯上沈怀安,那么他当年的遇难,便更不能只当作一场寻常意外。
      夜色渐深,凉州城中灯火次第亮起。
      顾无咎回到客舍,取出纸笔,将今日所得整理成一封详细书信,准备托最快的一支东行商队送往长安。
      信的末尾,他写道:
      “沈公昔年寻访散卷,已为西陲追书之人所知。其人持鸟形旧记,曾向康氏问及沈公是否见过另一抄本。晚辈疑沈公因此受人追踪,然其后事尚无确证。拟速归京,与怀瑾先生面议。”
      写完之后,他将信封好,放在案旁。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屋内只剩下油灯轻轻摇曳。
      顾无咎望着那封信,忽然想起沈怀安当年送他去拜师时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总有走不动的时候,若有人肯伸手扶一把,往后的路便好走许多。”
      十多年过去,他已经从那个无钱求学的少年,成了能够独立行医的医官。
      如今沈怀安早已不在,留下的女儿也已长大。
      他终于有机会替那位曾经扶过自己一把的长辈,做一点迟来的事情。
      只是这一次,他所要寻找的不是一味药材,也不是一本医书。
      而是一场被山洪掩盖了多年的真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沈公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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