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一揽青山

1、隐秘的你我 莫沉闻一直

　　黑色的皮鞋踩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顶层包厢有人推门进去，在门边温声说着来迟了。
　　里面的声音透了出来。
　　不太热闹，尽是缓声慢调的恭维。

　　门缝无声收小，莫沉声步调不改，只是在擦肩缝隙的一瞬，偏头向里看了一眼，这个角度看不到主位那个人，只与旁座一个身姿端正，神色沉稳的中年男人目光短暂相接，随即错开。

　　包厢大门彻底合拢，莫沉声脚步没停，进了电梯，在身上摸索起来。
　　他最近应酬不少，身上随身带着打火机，还有刚才席间忘记是谁递来的一盒烟。

　　电梯门开，脚下的步子有点乱。
　　他从侧门出去，倚在一处暗角，舌尖蹭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捏着一根烟衔在齿间，昏黄火光乍亮，薄唇轻碰，烟身上下晃了晃，歪斜着被点燃。
　　烟丝卷曲明灭，刚升起一缕白烟，莫沉声就被浓烈的烟味呛咳地蹙眉。
　　他依旧学不会抽烟。
　　又咬着微湿的烟嘴勉强吸了两口，胸腔发闷，烟夹在手指间微微发颤。
　　莫沉声仰头靠在墙边，无声看着香烟燃烧。

　　在灰白朦胧的烟雾里，他恍惚又看见他的大哥站在书桌前，满室烟气，一地烟蒂，大哥抬眼看过来，眼睛同灰白的月色一瞬间重叠，唯余死寂。

　　他的大哥，莫沉闻。他对大哥的印象就是强大、理智甚至是有些冷硬的，只有面对家人的时候，才添了些人情味儿。他完美到是整个白城圈子的标杆，能力、人品甚至相貌，都让人难以望其项背。

　　莫沉闻十五岁的时候，父亲骤然离世。
　　老爷子莫崇年，丧子之痛都顾不上，只得再次接管莫氏这座岌岌可危的商业大厦。
　　时代的浪潮奔涌向前，让这位老爷子心力交瘁，只能当个“守成之君”，眼睁睁看着莫氏被时代的洪流步步甩开。

　　莫老爷子聘请的职业经理人们也贯彻了老爷子避险求稳的思想，那几年也正是国内房地产飞速发展的阶段，遍地黄金，地产也一直是莫氏的核心业务之一。

　　年纪尚轻的莫沉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说，地产的红利是城镇化与住房短缺造就的阶段性风口，大概十年，便会见顶。
　　但是过早离场，又等于直接放弃后面的红利。
　　莫沉闻不是一个大胆冒进的人，故而他为莫氏选择了一条平滑转型的路，依托原有的地产建筑资源，向上延伸绿色建筑、智能建造的新赛道，进可向外输出建筑科技，退可保有原本的地产基本盘。
　　莫老爷子看了提案没说什么，落地实行下去的时候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谨慎周全的莫沉闻，却有一个十分大胆的秘密——

　　南江台元旦晚会录制的现场，舞台上的歌手身着白色西装，胸口是一只金线绣着的蝴蝶，腰身利落收窄，灯光打上去，亮金闪闪，仿佛下一秒就扑着翅膀翩飞起来。
　　一首轻缓的温情歌曲在演播厅响起，歌手的脸庞被聚光灯照亮，面如暖玉，眉黑睫浓，红唇开合贝齿轻咬，他心有所感似的，眼神清亮亮地往台下的一个方向望过去，和某人目光交汇，流光相契。

　　莫沉闻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带着口罩，站在角落。

　　莫沉闻的曾祖母是德国人，祖母也有日耳曼血统，到他这一代混血特征几乎不剩什么了。但是他高大的身形以及深邃立体的轮廓，依旧存在感极强。

　　尤其在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那双长而深的眼睛时，灯光撩过他浅琥珀色的瞳孔，那种“非我族类”的感觉就更强了。

　　余叶杭籍籍无名时便和莫沉闻在M国相识相知，互通心意。

　　彼时两人年少，一个在音乐学院深造，一个在商科天花板学习。F城到B城，四百多公里，车程五小时，飞机一个半小时。数不清往返过多少次，迢迢路途，彼此从没感到漫长和煎熬。

　　他们心知肚明彼此的这段关系，注定见不得光。不说国内环境如何，就是传统至极的莫老爷子那一关，他们就不可能过得去。
　　在无人窥探的异国，是独属于他们的伊甸园。

　　回国后，余叶杭站上选秀舞台，凭借天赐般的嗓音，一步步走到大众面前。
　　他从不避讳被问及自己的感情生活，却只透露说已有爱人，再不提其他。
　　莫沉闻也一心扑在莫氏，他需要足够多的话语权，才能保护好自己的爱人。

　　两人的相见总是隐秘的，却从不缺席。在彼此每一个的重要场合，不必言明，就能心照不宣，在纷杂喧嚣中，精准捕捉对方。而后稍一错开，各归人海。

　　……
　　晚会录制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共住的小公寓。
　　床上，莫沉闻环着余叶杭，像在问余叶杭，更多的是在问自己：“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地牵手、拥抱、接吻？”

　　莫沉闻的唇形是很漂亮的M形，唇瓣偏薄却莹润，唇缘利落干净，余叶杭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半个字也没听进去，自顾自地伸出手指，在漂亮到诱人的两瓣薄红上轻轻描摹，继而揉搓起来。

　　莫沉闻知道他爱跑神的毛病。
　　他垂眼，看着余叶杭沉迷的样子，心尖一痒，唇微启，舌尖迅速地探出，搔弄着自己唇上作乱的指腹。

　　余叶杭条件反射地收了手，佯怒着仰头。

　　床头暗灯营造的氛围太过旖旎，这一对望，像是开启潘多拉的魔盒，一发不可收拾。

　　莫沉闻翻身将人圈在身下，他白日里斯文自持，实则外敛内炽。

　　余叶杭偏头躲开他落在颈间的吻，他平时讲话的声音一直轻柔缓慢，唯独面对床上的莫沉闻，总得“疾言厉色”：“我明天还有活动，别、别在这留痕迹……”

　　莫沉闻有些沮丧，轻轻地亲了亲，便从善如流地转移阵地。

　　……

　　莫沉闻抱着余叶杭去浴室清理，将人放在浴缸里。
　　余叶杭像个木偶娃娃，放心地交由他摆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阿闻，我和公司的合约马上到期了，我不打算续约。”

　　“好。”莫沉闻心情不错，唇角弯着。
　　他一直不太喜欢余叶杭现在的经纪公司，总是有很多推不掉的商演、拼盘晚会，行程超负荷不说，应酬也不少。逃不掉的应酬，莫沉闻都得让人提前打个招呼，偶尔有些鞭长莫及的也只能在外面守着，生怕自己的心肝儿被人磋磨。
　　莫氏看似体量庞大，光鲜夺目，实则是个在濒死边缘亟待回血的巨兽。

　　“你猜猜，我想干什么？”余叶杭歪头看他，睫毛沾了水，湿漉漉的，眼睛亮亮的。

　　莫沉闻的手不自觉地就抚上了这张脸，浅色透光的眼瞳忽而吞灭了全部的光，变为深深的、浓稠的深棕色，手也愈发放肆地作乱。
　　余叶杭熟悉他这样的目光，每到情欲炽盛时，那双眼睛就就这般危险地引诱他。

　　大手不安分地由脸颊向下游移，莫沉闻眯着眼用挺翘的鼻尖在人脸上作画，余叶杭觉得痒，躲了躲。
　　莫沉闻轻笑了一声，嘴唇凑近他的耳边，声音染上撩人的味道：“我猜——小鱼儿想要、自立门户了——”
　　嗓音惹得余叶杭一身颤栗，脸颊的红晕飞速地染红耳尖，他有些羞恼的推了一把莫沉闻，莫沉闻顺着力道往外一歪，又黏人地拥了回来。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闹完一通，时间已经很晚了，在余叶杭再三警告下，莫沉闻才妥协，老老实实地睡觉。

　　半夜醒来，余叶杭安静听着身边清浅均匀的呼吸声，有些出神。
　　杰出企业家、十大经济风云人物……头衔一层层往他身上堆砌，在异国求学时那个温润内敛的少年，如今不得不绷紧脊背，敛起情绪，把自己变成美术馆里无懈可击的雕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展示出来。
　　余叶杭想做的、能做的就是让莫沉闻在自己身边有一个可以喘口气的歇脚处。
　　想着，他朝莫沉闻身边挤了挤，靠得更近。

　　次日，余叶杭一天的行程结束，一直欲言又止的经纪人红着眼眶，将公司的决定说了出来。

　　公司知道余叶杭不打算续约，缩减资源、砍掉优质商务、边缘化。余叶杭对此早有预料，并不意外。

　　现在，公司要把一直带自己的经纪人换掉。
　　余叶杭初出茅庐便斩获各类颇有含金量的大奖，一时间风头无两。
　　一路繁花的征途，大半时光，都是和这位经纪人并肩相伴，对彼此而言，更是相识相知的挚友。

　　余叶杭除了舞台很少露面，对于各类代言也是能推就推，经纪人在其中很难做，却也次次帮着余叶杭周旋兜底，她知道余叶杭是希望有更多的时间打磨属于自己的作品。

　　解约在即，对于公司这样的安排，即使余叶杭是个习惯忍耐的人，也不得不想为自己和经纪人争取一个有始有终的完满结局。
　　可公司一句：“你摆烂，就不要拖着想往上走的人一起。”让余叶杭哑口无言。

　　确实，与其让经纪人跟着自己，不如让她早点接手新的艺人。

　　他的周旋反抗，在现实面前，只剩无奈和妥协。
　　新安排来的经纪人是个新面孔，腼腆又本分，还带着刚入行的清澈眼神。
　　继续拉扯已经没有意义，他只希望最后一段时间，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