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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痕初起 雪中一眼, ...

  •   长安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末。

      清晨还只是零星细白,到了午后,屋脊、坊墙与街边摊棚都覆上了一层雪。

      顾家的马车停在永安坊口。

      青黛掀开车帘,冷风卷着碎雪扑进来。

      “姑娘,到了。”

      顾清雪抬眼。

      街对面,顾记的深青色幌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门前伙计刚扫出一片空地,转眼又覆上一层薄白。

      她下了车,却没往铺子里走。

      “那几只箱子,今日刚到的?”

      青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侧门外堆着几只木箱,上面覆着油布。

      “应当是。昨晚掌柜还说,南边庄子那批干果今日才能送到。”

      顾清雪走近两步。

      最下面那只木箱边角,沾着一点已经干透的黄泥。

      掌柜听见动静,忙迎出来。

      “姑娘。”

      顾清雪指了指箱子。

      “验过了?”

      “还没入库。”

      “拆一箱。”

      伙计很快撬开木箱。

      上层都是干果。

      再往下翻,掌柜的脸色变了。

      底下几包已经受潮。

      “姑娘,是小的疏忽。”

      “现在发现,不算迟。”

      顾清雪看向箱角的黄泥。

      “谁送来的?”

      “还是顺通车行。庄子送到半途,由他们接的手。”

      “为什么换车?”

      掌柜一怔。

      “这……”

      顾清雪没再追问。

      “问清楚。货什么时候受的潮,为什么换车,都查明白。若只是雪天出了意外,该怎么赔便按契来。”

      她停了一下。

      “若不是意外,再说。”

      掌柜连忙应下。

      出了铺子,青黛替她系好斗篷。

      “我还以为姑娘会直接把顺通换了。”

      顾清雪看她一眼。

      “用了两年都没出错,因为一次受潮就换人?”

      “那倒也是。”

      “照你这么换,顾家明年怕是找不到车行了。”

      青黛没忍住笑。

      顾清雪唇角也弯了一下。

      “走吧。”

      “还去东市?”

      “去。”

      “可今晚府里还有宴呢。”

      “所以才要快。”

      马车重新驶入长街。

      今晚顾府设宴,是父亲为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交接风。

      那位陆先生早年曾在长安讲学,后来去了外地。父亲从三日前便开始念叨,连席上用什么茶都亲自问过一遍。

      顾清雪原本不必出来。

      只是宴上几样茶果恰好要从东市的铺子调,她今日既出了门,便顺路去看一眼。

      雪天路滑,马车走得很慢。

      顾清雪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暖炉。

      昨夜的梦又浮了上来。

      长廊。

      风雪。

      还有一道渐渐远去的青色背影。

      这些年,她偶尔会梦见一些零碎的东西。

      醒来之后,大多便散了。

      昨夜也是一样。

      她甚至已经记不起梦里那个人究竟有没有回过头。

      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空落。

      像是迟了一步。

      至于迟了什么——

      她不知道。

      马车忽然一顿。

      暖炉在掌心轻轻一晃。

      外面传来车夫勒马的声音。

      “吁——”

      青黛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

      “姑娘,前面有人险些翻车,把路堵住了。”

      顾清雪掀开车帘一角。

      风雪迎面而来。

      前方不远处,一辆装满书箱的驴车斜在路边。车轮大约压上了薄冰,半边车身歪斜。

      一名年过五旬的男子站在车旁。

      而他身侧,还有一个年轻人。

      一身青衣。

      顾清雪的目光停住。

      老者似乎担心车上的书箱,往前走了一步。

      恰在此时,受惊的驴猛地挣动,车辕骤然向旁边横扫。

      四周惊呼骤起。

      青衣青年已经动了。

      他原本站在老者右后方。

      只错开半步,一手扶住老者手臂,将人带离车辕扫来的方向,随即借势退开。

      车辕几乎擦着他的衣摆过去。

      等旁边的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松了手。

      “老师,可伤着了?”

      老者摇头。

      “无事。”

      旁人纷纷围上去扶车。

      顾清雪却仍看着那个年轻人。

      雪地很滑。

      方才围在车旁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踉跄。

      唯独他那几步,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看清,却稳得没有半分多余。

      风卷起漫天碎雪。

      眼前那道青色身影忽然与梦中的背影重叠了一瞬。

      长廊。

      风雪。

      有人渐渐走远。

      顾清雪指尖微紧。

      下一刻,所有画面倏然散去。

      “姑娘?”

      青黛唤她。

      顾清雪回过神,放下车帘。

      “没什么。”

      马车重新向前。

      她没有再往后看。

      ?

      东市的东西没有问题。

      顾清雪核过宴席要用的茶果,正准备离开,掌柜忽然追出来。

      “姑娘,还有一事。”

      “什么?”

      “今晚送去府里的两坛梅酿,怕是要晚些。”

      顾清雪停住。

      “不是早该送到了?”

      “原是如此。前日从南庄来的酒暂存在西坊小仓,今日那边积雪堵路,车行说要迟半个时辰。”

      “谁安排寄在西坊的?”

      掌柜张了张口。

      没答上来。

      顾清雪看了他片刻。

      “今晚要入口的东西,经了谁的手,总该说得清。”

      掌柜脸色一紧。

      “小的这就去查。”

      “查清再送。”

      回程时,青黛忍不住问:

      “姑娘是怕酒有问题?”

      “不知道。”

      “那还查?”

      顾清雪靠回软枕。

      “正因为不知道,才问一句。”

      ?

      暮色将沉时,顾家的马车终于转入府前长街。

      檐下已经点起了灯。

      顾清雪才下车,身后便传来车马声。

      另一辆马车停在顾府门前。

      先下来的是白日雪街上的那位老者。

      顾父已经迎了出来。

      “陆兄!”

      老者笑起来。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性急。”

      顾清雪脚步微顿。

      原来这就是父亲等了几日的陆先生。

      她下意识朝马车另一侧望去。

      果然,又有人走了下来。

      青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眉目清隽,神色很静。

      他站在陆先生稍后的位置,似有所觉般抬起眼。

      隔着顾府门前纷纷落下的雪,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很短的一瞬。

      顾清雪先移开了目光。

      “清雪。”

      顾父已经唤她。

      “过来见过你陆伯父。”

      她上前见礼。

      陆先生笑着看她。

      “上回见你还是个小姑娘,如今都快认不出了。”

      “外头冷,进去说。”

      顾父说着,又看向陆先生身后的年轻人。

      “这便是你信中提过的学生?”

      陆先生点头。

      “正是。”

      年轻人上前见礼。

      顾父刚要招呼众人入府,西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下人几乎是跑过来的。

      “老爷!”

      顾父回头。

      “什么事?”

      下人脸色发白。

      “西偏院……出事了。”

      “说清楚。”

      “是送酒的周三。”

      下人喘了一口气。

      “倒在后廊下面,怎么叫都没应。小的壮着胆子摸了一下……”

      他的声音低下去。

      “已经没气了。”

      顾府门前骤然安静。

      顾清雪抬起眼。

      送酒的周三。

      下午掌柜才告诉她——

      那两坛梅酿,还没有送到顾府。

      顾父脸色沉下来。

      “管家,报官。”

      “是!”

      他转身便要往西偏院去。

      身后却响起一道沉静的声音。

      “顾伯父。”

      顾父回头。

      青衣青年站在檐下。

      “既已报官,那里暂且别再让人进去。”

      顾父只顿了一瞬。

      “守住西偏院。谁都不许进。”

      ?

      长安县衙的人来得很快。

      县令周秉亲自带着仵作和衙役赶来。

      他才进前院,目光越过顾父,忽然停住。

      “谢执安?”

      青衣青年从廊下起身。

      “周大人。”

      “你不是才回长安?”

      “昨日入城。”

      周秉看了一眼陆先生,很快明白过来。

      “随陆先生来的?”

      “嗯。”

      周秉又问:“大理寺今日没留你?”

      “尚未回署。”

      顾清雪站在不远处。

      谢执安。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周秉已经往西偏院走去,走到月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既然碰上了,一道看看?”

      谢执安略一停顿。

      “周大人先请。”

      ?

      顾清雪没有跟过去。

      她陪着母亲留在前院安置受惊的女眷。

      约莫一刻钟后,周秉从西偏院回来。

      谢执安走在后面。

      “雪痕不对。”

      周秉皱着眉。

      “你怎么看?”

      谢执安抬头看了一眼檐外。

      “先别查人。”

      “那查什么?”

      “雪。”

      周秉看着他。

      “今日午后起,雪没有真正停过。”

      谢执安声音不高。

      “周三若自己走到后廊,总该留下一路脚印。”

      “若有人扶他、拖他,痕迹只会更多。”

      周秉道:“可雪一直在下,旧痕会被盖。”

      “所以不能只看尸身旁边。”

      谢执安望向院外。

      “正门、侧门、后门,还有西偏院附近能通人的地方,都看看。”

      周秉沉吟片刻。

      “看什么?”

      谢执安道:

      “看少了什么。”

      周秉目光微变。

      下一刻,已经转身唤来衙役。

      “查。”

      ?

      天色彻底暗了。

      原本准备好的接风宴自然没有开成。

      顾清雪回内院前,再一次经过前厅。

      周秉正在同父亲说话。

      陆先生坐在一旁。

      谢执安独自立在窗边。

      窗外雪光映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顾清雪脚步微缓。

      白日长街上,他避开横扫而来的车辕。

      方才月门前,他跟在周秉之后走进去。

      还有那一句——

      先看雪。

      风从廊外掠过。

      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顾清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走出前厅时,她在心里将方才听见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谢执安。

      分明很陌生。

      可不知为什么——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曾经错过这个人。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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