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5、不再退回 数日后谢执 ...
-
五日后。
谢执安第一次出了那间屋子。
闻川站在廊下,看着他从门里走出来。
没扶。
也没说话。
直到谢执安走过三步。
“怎么样?”
“能走。”
“我有眼睛。”
谢执安停了一下。
“那你问什么?”
“问你疼不疼。”
“疼。”
闻川反而被堵得没话。
过了几日,这人最大的长进,大概就是终于知道这个字可以直接说。
腰侧的伤已经收住。
背后的青紫也褪了不少。
只是伤得不轻,到底不可能五日便好。
走慢些无碍。
一旦转身太急,或者步子大了,牵扯仍旧明显。
谢执安自己知道分寸。
所以第四步就慢了。
闻川看见。
没拆穿。
“车在外面。”
谢执安看他。
“去哪?”
“公廨。”
“我能走过去。”
“我知道。”
“那——”
“你是文臣。”
闻川面无表情。
“有车不坐,非得带着一身伤走过去给谁看?”
谢执安沉默。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闻川已经往前走。
“上车。”
——
何廷舟等了他五日。
准确地说,是忍了五日。
人刚从车上下来,他便迎上去。
第一句:
“能坐多久?”
谢执安看他。
“你也这样?”
“闻川交代的。”
闻川在后面很满意。
谢执安没理两个人。
“周顺呢?”
何廷舟神色一收。
“动了。”
“什么时候?”
“前夜。”
三个人往里走。
何廷舟把声音压低。
“他先去了关人的院子附近。”
“进去没有?”
“没有。”
“然后?”
“去了城南。”
“见了谁?”
“没人。”
谢执安脚步没停。
何廷舟继续道:
“他把一张纸塞进了城南一间废宅的墙缝。”
“取了吗?”
“没有。”
“很好。”
“第二日有人来取。”
谢执安这才看他。
“谁?”
何廷舟道:
“一个卖炭的。”
闻川皱眉。
“真卖炭?”
“真卖。”
“跟公廨有关系?”
“查不到。”
“周顺认识他?”
“目前看,不认识。”
谢执安走到门前。
何廷舟替他推开门。
“还跟吗?”
“不跟了。”
何廷舟一怔。
“为什么?”
谢执安坐下。
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等腰侧那阵牵扯过去,才道:
“已经知道怎么传。”
“人不重要?”
“重要。”
谢执安道。
“但现在抓他,只能得到一个卖炭的。”
闻川靠在旁边。
“那张纸呢?”
“取纸的人没有立刻看。”
何廷舟道。
“带走了。”
“去了哪里?”
“绕了半座城,最后进了一家客栈。”
“然后?”
“从后门出来的时候,纸没了。”
屋里安静下来。
闻川脸色沉了。
何廷舟也不好看。
“跟丢了一段。”
“不是跟丢。”
谢执安道。
“是到这里就够了。”
何廷舟抬眼。
“够?”
“周顺不知道最后接纸的人是谁。”
“卖炭的也未必知道。”
“客栈里接手的人同样可能只知道下一步。”
谢执安拿过桌上的记录。
一页一页翻。
“每个人都只做自己那一点。”
何廷舟皱眉。
“又是这一套。”
“嗯。”
谢执安停在其中一页。
“所以别再追人。”
“追什么?”
“结果。”
何廷舟没听明白。
谢执安抬眼。
“昨日那张纸送出去以后,发生了什么?”
何廷舟一怔。
“城里?”
“所有能查到的。”
“这范围太大。”
“那就先从周顺能接触到的事情查。”
谢执安把记录推过去。
“他不知道上面是谁。”
“但他一定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这张纸。”
何廷舟慢慢坐直。
“如果不查纸去了哪里,而是查送出去以后什么变了……”
“就不用知道最后是谁接了。”
谢执安道。
“有人会替我们把答案做出来。”
何廷舟拿起记录。
这一次没再问。
“我去。”
走到门边。
谢执安又叫住他。
“何廷舟。”
“嗯?”
“把这几个月所有类似的东西一起翻出来。”
“什么叫类似?”
谢执安想了一下。
“最后看起来没出事的。”
何廷舟没动。
闻川也看过来。
谢执安道:
“该坏的东西没坏。”
“该闹大的事压住了。”
“该赶不上的货赶上了。”
“该走不通的文书忽然走通。”
何廷舟神情一点点变了。
“好事?”
“对。”
“查好事?”
“查结果。”
谢执安道。
“先别替结果分好坏。”
——
午后,顾清雪才知道谢执安去了公廨。
她正在看新送来的货单。
青黛说完以后,她笔尖停了一下。
“谁让他去的?”
青黛想了想。
“应该是他自己。”
顾清雪抬眼。
青黛立刻补:
“坐车去的。”
顾清雪重新低头。
“哦。”
青黛站着没走。
顾清雪写了两个字。
抬头。
“还有事?”
“没有。”
“那你看我做什么?”
“看看你会不会去抓人。”
顾清雪:“……”
青黛很识趣地跑了。
顾清雪继续写。
写完一页。
翻过去。
下一页写到一半。
她停住。
把笔放下。
掌柜正好进来。
“姑娘,这一笔——”
“你先看。”
“你去哪?”
“公廨。”
掌柜一愣。
顾清雪已经起身。
走出两步。
又回来。
把刚才那本账拿上。
掌柜更迷糊。
“带账做什么?”
“真有事。”
“哦。”
——
谢执安在公廨待了不到两个时辰。
闻川已经看了他三次。
第四次时,谢执安自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回去。”
闻川差点以为听错。
“你说什么?”
“回去。”
“你确定?”
谢执安抬眼。
“要不我再坐一个时辰?”
“不用!”
闻川立刻去叫车。
生怕他反悔。
结果刚走到门边。
外面有人先到了。
顾清雪抱着一本账进来。
两个人正好撞上。
闻川看看她。
又回头看看谢执安。
“我去叫车。”
人走得飞快。
顾清雪走进去。
“你还真来了。”
谢执安看见她手里的账。
“你也真有事?”
“当然。”
顾清雪把账放到桌上。
“你让何廷舟查‘最后看起来没出事的事’?”
谢执安看她。
“消息挺快。”
“有一件不用他查。”
她翻开账册。
“上个月,我们有一批货从东边进城。”
“原定走南门。”
“临时改了东门。”
“为什么?”
“南门那日查车。”
“谁通知你们的?”
“没人。”
谢执安目光停住。
顾清雪把账转过去。
“是车行自己改的。”
“理由?”
“说南边堵。”
“后来堵了吗?”
“堵了。”
“查车呢?”
“也是真的。”
谢执安没有立刻说话。
顾清雪点了点账上的日期。
“当时我们只觉得运气好。”
“现在呢?”
“现在还是好事。”
她说。
“货没误。”
“银子没损。”
“也没人害我。”
谢执安看着她。
顾清雪道:
“但如果你要按结果查,这算一个。”
谢执安低头看日期。
“车行是谁?”
“已经让人去问了。”
“什么时候?”
“来的路上。”
谢执安抬眼。
“你已经查了?”
“我查自己的货,有问题?”
“没有。”
“那就行。”
谢执安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顾清雪看见。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很喜欢没什么。”
“是吗?”
“是。”
谢执安没有争。
他把日期记下来。
顾清雪在旁边等。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
起身。
动作明显慢。
顾清雪下意识伸手。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谢执安已经站稳。
看见了。
他没有说“没事”。
也没有假装没看见。
只是把手伸过去。
顾清雪一怔。
谢执安道:
“扶一下。”
这一次轮到她没说话。
片刻。
她扶住他的手臂。
“不是能自己走?”
“能。”
“那还让我扶?”
“疼。”
答得理所当然。
顾清雪看了他一眼。
“谢执安。”
“嗯?”
“你最近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谢执安停住。
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还扶着他。
谢执安低头看她。
“哪里?”
顾清雪一时竟说不出来。
不是哪一句。
也不是哪一件事。
从前谢执安也会等她。
也会护她。
也会在危险的时候站到她前面。
可他做完以后,总会退回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像所有越过界限的东西,只要没人点破,就可以重新当作没有发生。
现在不一样。
他说疼。
让她扶。
她来了,他会问事情办完没有。
她要走,他不会拦。
可下一次她回来,他也不再假装她来不来都一样。
顾清雪看着他。
“你以前不会让我扶。”
谢执安想了想。
“以前也没伤成这样。”
“不只是这个。”
谢执安没有接。
顾清雪盯着他。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屋外有人经过。
脚步很快。
两个人谁也没动。
过了片刻。
谢执安忽然道:
“知道。”
顾清雪的手指轻轻一紧。
“那你——”
“顾清雪。”
他打断她。
声音很轻。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看着他。
谢执安没有移开目光。
“但我不想再装作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以后,顾清雪很久没说话。
谢执安也没催。
最后她只是问:
“所以呢?”
“所以……”
谢执安停了一下。
“先这样。”
顾清雪挑眉。
“哪样?”
谢执安看了一眼她还扶着自己的手。
顾清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下一刻。
她松手。
谢执安:“……”
顾清雪转身就走。
“自己走。”
“顾清雪。”
“不是能走?”
“能是能。”
“那走。”
谢执安站在原地。
第一次发现,有些话说一半的代价来得很快。
——
最后还是自己走到了门外。
车已经停好。
顾清雪站在车旁。
没走。
谢执安看见她。
脚步慢下来。
她也看见他。
“过来。”
谢执安走过去。
到了车前,顾清雪伸手。
谢执安看她。
“不是让我自己走?”
“上车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上不上?”
谢执安没再问。
把手递给她。
顾清雪借力让他上车。
等人坐稳,正准备松手。
谢执安却没有立刻放开。
顾清雪抬眼。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很安静。
谢执安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松开。
不是慌乱。
也不是退避。
只是因为已经坐稳了。
顾清雪站在车外。
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一直觉得不一样的地方。
从前他松手,是为了把那一步收回去。
现在只是因为——
已经不需要扶了。
谢执安抬眼。
“明日来吗?”
顾清雪看着他。
“有空就来。”
“好。”
“没空不来。”
“也好。”
顾清雪顿了一下。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不问。”
“为什么?”
“你有你的事。”
谢执安靠回去。
腰侧仍旧隐隐牵疼。
神情却很松。
“我等就是了。”
顾清雪没说话。
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驶出去。
她站在原地。
直到车转过街角。
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
何廷舟当夜送来第一批结果。
一共七件。
全是好事。
一场原本可能烧到三间铺子的火,只毁了一间空仓。
一批迟到的药材,在封路前一刻进了城。
两家已经要打起来的商户,因为一份突然出现的旧契各退一步。
还有四件。
都不大。
甚至没有哪一件值得单独记进案卷。
可七件放在一起。
何廷舟看了很久。
“如果这些都是他们做的呢?”
闻川也没说话。
谢执安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七张纸。
“那就更要查。”
何廷舟皱眉。
“为什么?”
谢执安抬眼。
“因为坏事会让人记得是谁害了自己。”
“好事不会。”
他把其中两张纸并到一起。
“尤其当每个人都只知道一点真话的时候。”
何廷舟神情一变。
谢执安已经低下头。
“从明日起。”
“不要按衙门查。”
“按结果查。”
屋外夜色沉下来。
那张一直藏在“好结果”后面的网,终于第一次被人从结果这一头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