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知意》林望言

41、寒阶俯首偿罪，风卷残局起澜 温知安

　　温知安心里清楚，以温氏如今的体量，尚且没有办法一击彻底覆灭顾、柳两大老牌世家。但局势早已悄然逆转，两家产业摇摇欲坠，牢牢落在她可以持续打压、步步蚕食的范围之内。她并非打算就此收手，只是眼下，她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样处置顾柳两家，该如何为弟弟讨回公道。她还在斟酌、权衡，没有放出任何指令，更没有要求对方前来道歉。

　　谁也没有料到，顾明远与柳振峰竟会私自带着自家儿子找上门来。

　　接连不断的商业重创压垮了两人最后的底气。公司资金链紧绷，合作方纷纷解约，圈内资本集体观望，破产的阴影悬在头顶，日夜折磨着他们。慌乱之下，二人病急乱投医，私自决定带着闯祸的孩子，亲自到康养医院的病房门外登门致歉，试图以此平息事端，缓和如今水火不容的局面。

　　消息传到谢氏集团，林助理收到下属传来的消息，立刻快步走进办公室向谢景屹汇报。顾明远与柳振峰心中憋着滔天怒火，恨温知安步步紧逼，可所有怨气无处发泄，只能转头狠狠责罚了自家惹事的儿子。顾家少爷顾泽宇、柳家少爷柳俊昊，正是当初跑到医院反复提起校园霸凌旧事、刻意刺激温知屿，致使少年心理旧伤复发的两个人。两条后背布满交错狰狞的鞭伤，暗红的鲜血浸透白色衬衫，黏在皮肤上。二人强忍着钻心的剧痛，低着头，跟着父辈来到康养医院VIP病房门外，“噗通”一声双膝砸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直直跪下。

　　往日里不可一世的豪门少爷，此刻狼狈不堪。家族危机悬在头顶，破产的恐惧死死攥住他们的心脏，从前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荡然无存。

　　不多时，谢景屹抵达医院。他甚至不需要温知安出面，仅仅一个冷冽如刀锋般的眼神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四个人，顾明远和柳振峰浑身狠狠一颤，所有准备好的辩解、求饶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病房之内，温知安正抱着浑身疯狂发抖的温知屿。就算窝在最信任的姐姐怀里，残留的心理恐惧依旧牢牢攫住少年单薄的身体，止不住的震颤顺着肌肤传到温知安的手臂上。

　　她一下下轻轻顺着弟弟的脊背，低声反复安抚：“没事的，姐姐在。”

　　她耐着性子哄了很久很久，直到怀中小小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沉沉睡去。

　　安顿好弟弟，温知安拿着平板，坐在病房门外的休息区处理工作，指尖不停滑动屏幕，持续跟进对顾柳两家的商业围堵。短短数日，顾柳两家早已四面受敌，对手远远不止温氏一家。早年他们在商圈扩张时，仗着势力蛮横打压，树敌无数。如今看见两家失势，往日里被他们欺压的各方资本纷纷抓住机会下场狙击。

　　顾明远与柳振峰被逼得焦头烂额，一边疯狂四处奔走，低三下四拜访各家企业寻找合作，试图挽救濒临崩塌的公司；一边放下所有豪门体面，专程赶往谢氏集团大厅，“邦邦”两声重重跪倒在地，苦苦向谢景屹低头求饶道歉。可谢景屹神色淡漠冰冷，一双漆黑眼眸不起半点波澜，对他们声泪俱下的哀求视若无睹。

　　康养医院这边，温知安停下手里的工作，指尖按灭平板屏幕。苏助理适时端着一碗温热的清粥走过来，轻声提醒她趁热进食。连日操劳，温知安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她安静喝完粥，起身重新走进病房。

　　原本熟睡的温知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眼神空洞茫然，呆呆地望向雪白的墙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温知安心头一揪，缓步上前，把弟弟揽进自己怀里，柔声轻唤：“知屿，怎么啦？姐姐在这里。”

　　温知屿张了张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别害怕，姐姐在，永远都会在。”温知安紧紧收拢手臂抱住他，用自己的怀抱给少年撑起一点安全感。

　　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母亲沈令娴匆匆跑了进来。她刚刚从国外连夜飞回来，飞机上收到消息得知小儿子旧伤复发，心理阴影被刺激爆发，她一个人躲在机舱卫生间崩溃大哭，满心都是愧疚与担忧。此刻眼底还浸满滚烫的泪水，可她用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放缓脚步。她心里清楚，若是自己当场落泪，两个本就处在不安之中的孩子只会更加惶恐。

　　沈令娴用力扯出一个勉强柔和的笑容，一步步走到床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温知安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声音安静又疲惫：“妈妈太忙了，我不想让您远在国外还要日夜担心。”

　　沈令娴看着独自扛起所有风雨的女儿，眼眶瞬间湿热，积蓄的眼泪险些直接滚落。她深呼吸稳住心绪，轻声说道：“妈妈不走了。”说完便缓缓坐下，小心翼翼地将温知屿从温知安的怀里接到自己怀中。

　　小家伙仿佛立刻认出了母亲熟悉的气息，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底迅速蓄满晶莹的泪水。

　　沈令娴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低声哄道：“不哭，知屿不哭，妈妈在。”

　　温知安看见母亲已经回来照看弟弟，便打算悄悄退出去，继续处理公司堆积如山的事务。她刚走到病房门口，身后传来沈令娴温柔的声音：“知安。”

　　温知安脚步猛地顿住。

　　“宝贝，辛苦了。”母亲的声音轻轻飘来，盛满心疼。

　　温知安没有回头，低声应了一声“嗯”，滚烫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沈令娴又在身后轻轻补了一句：“辛苦了，我的宝贝。”

　　温知安不敢再多停留，更不敢回头与母亲对视，害怕自己绷了许久的坚强彻底崩塌。她快步走出病房，刚转过走廊拐角，猛地撞上一道挺拔冷硬的身影。

　　来人正是谢景屹，林助理跟在他身侧。见到这一幕，林助理极其识趣，立刻低头退到远处，将整片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谢景屹抬眸看向她，淡淡开口询问：“温总这是？”

　　温知安迅速压下眼底残留的湿意，语气带着一丝愠怒：“谢总难道没有看到，别人正在伤心吗？”

　　谢景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温总。”

　　温知安心里分得清清楚楚。谢景屹从来不是特意出手帮她，只是顾泽宇、柳俊昊的所作所为，狠狠踩中了谢景屹本人的底线，他才出手清算。只是这件事，恰好给身处困局的自己带来巨大的好处。这份道谢，是她真诚认可这份结果，不是误以为谢景屹在庇护温氏。

　　她抬眼看向谢景屹，语气认真：“谢总，多谢。”

　　谢景屹没有立刻接话，漆黑的眸子静静落在她脸上。他看得明白，温知安拎得清界限，清楚整件事的根源在哪里，没有天真地以为他是在帮温家。

　　片刻之后，谢景屹像是一眼看穿她心底所想，冷笑一声开口：“你有时间感谢我，什么时候还我人情？”

　　温知安瞬间收掉脸上所有脆弱，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啊哈哈，差点都忘了，谢总还记得啊。”

　　“记得一清二楚。”谢景屹的目光平静无波，分毫没有退让。

　　“过几天吧。”温知安从容应答。

　　“好，温总可别忘了。”

　　温知安不再继续和他拉扯交谈，脚下步子加快，快步离开走廊。苏助理早已在医院门口等候，看见温知安出来，立刻上前打开车门。

　　“温总，回公司吗？”

　　“嗯，回公司。”温知安弯腰坐进车里。

　　黑色轿车平稳驶离医院，一路疾驰赶回温氏总部。坐在车后座，温知安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模样，心底却暗暗叫爽。顾柳两家如今四面楚歌，树敌无数，根本不需要她投入全部力量强攻，多方仇家联手围剿，就已经把两家逼到濒临破产的境地。

　　车子停在温氏大厦楼下，苏助理下车，跟随着温知安一同走进大楼，一路陪同她搭乘电梯直达顶层办公室。

　　踏入办公区的那一刻，温知安神色如常，仿佛今天医院里发生的种种风波都不曾存在，冷静自持，一如往日。

　　可办公室内所有温氏员工，心里几乎要爽翻。从前顾柳两家仗着老牌势力，处处打压温氏，抢夺项目、封锁渠道、散播负面谣言，压得整个公司喘不过气，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恶气。如今风水轮流转，作恶之人自食恶果。大家面上依旧保持专业冷静，心底全都扬眉吐气。

　　苏助理紧随温知安走进办公室，将一路在车上整理完毕的最新商业报表、对手动态资料整齐摆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安静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温知安落座，抬手打开电脑，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继续跟进，盯紧顾柳两家剩下的渠道和供应链，所有动向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新一轮的商业博弈，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