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火沉灰》莴苣女士

2、人声里的心事 一腔炽热奔

　　六月底的盛夏，是一年里最滚烫、最张扬的时节。

　　整座城市被盛夏的烈阳牢牢笼罩，天通透得发亮，湛蓝无云，日光泼泼洒洒地落下来，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烫。风都是暖的，裹挟着初夏草木浓郁的热气，吹在皮肤上温温软软，带着毕业季独有的喧嚣与盛大。街边的梧桐叶绿得发亮，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却热烈，像是在拼命留住我们最后一段青春时光。

　　就是在这样滚烫明媚的六月末尾，我们四个人，邱芋、谭施、傅熄垣和我，一同背上行囊，踏上了去往北京的路途。

　　那是彻底告别校园的一趟远行。行李箱轱辘碾过地面，装着我们四年的青春、未凉的热烈，和一腔孤勇的憧憬，一路向北。

　　绿皮火车缓缓驶出站台，车轮轰隆，震得车厢轻轻摇晃。窗外熟悉的城市风景一点点向后倒退，熟悉的街道、教学楼、绿树次第远去，最终模糊成一片浅影。我趴在车窗边看着不断倒退的故土，心底五味杂陈。有告别学生时代的怅然，有奔赴未知远方的忐忑，更多的，是年少人无所畏惧的热忱。

　　同车的我们尚且雀跃，四个人挤在一节车厢里，说说笑笑，打闹闲谈。那时的我们无比笃定，既然一同奔赴北京，往后定然岁岁相伴，朝夕常见。谁也没想过，盛大热烈的同行，原来只是短暂的同路。

　　火车晃晃悠悠行驶了许久，等我们终于抵达北京，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踏出出站口的一瞬间，滂沱大雨扑面而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夜色沉沉，雨幕茫茫，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水雾之中。往日灯火璀璨的都市，隔着层层雨雾都变得朦胧恍惚。潮湿冰冷的雨水打在手臂上，一扫旅途一路积攒的闷热。站台上人潮涌动，人声混着哗哗的雨声，嘈杂纷乱。我们几人手忙脚乱地护着行李箱，怕雨水打湿里面的衣物，刚刚奔赴远方的一腔欢喜，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去大半。

　　夜里的北京城隐在雨幕之后，繁华近在眼前，却又格外遥远。站在滂沱雨里，我望着望不到头的车流与霓虹，心底浮起一层茫然。这座我们满怀期待奔赴的城市，第一面，就以这样湿冷的模样迎接了我们。

　　我们撑着伞，拖着沉甸甸的行李，在大雨里辗转乘车，去往公司安排的住处。办完入职手续、分配完驻地，现实的距离猝不及防拉开。

　　我和邱芋被划分到同一个工作园区，吃住都在同一片生活区，还算彼此有个照应。可傅熄垣和谭施，被分配到了几公里外的另一个驻地。

　　明明是同一天奔赴同一座城市的四个人，转瞬之间，就被北京城偌大的版图分割两地。不过几公里的距离，在繁忙拥挤的大都市里，足以让朝夕相伴变成难得一见。

　　入职刚满一周，公司突然下发了内部调岗通知。

　　我看着人事发来的调岗名单，有些意外——我和另外两个不太相熟的同学被调到了傅熄垣所在的园区。

　　换到新工作园区之后，我和谭施还有另外两个同学在一个部门，只有傅熄恒与我们分属不同部门，工作时间、办公区域有些许不同，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并肩，只是恰好共享了同一片生活区。

　　傅熄垣比我早一周适应这里的一切，对这片园区熟稔得得心应手。傍晚哪条街道晚风最舒服，哪家超市实惠便利，他都一清二楚。

　　初到新环境的我处处生疏，职场节奏、陌生环境，都让我隐隐局促。好在还有他这个旧友在身边。

　　他总是主动找我。

　　午休空闲时，他会发消息问我下班没有；傍晚下班后，他会等着我收拾完，约我出门散步，去逛超市。北京的晚风褪去白日燥热，温柔拂面，我们沿着路边慢慢走，聊聊刚上手的繁琐工作，聊聊南北城市的差异，聊聊我们迷茫又期待的未来。

　　简单的陪伴，消解了我初入异乡所有的不安与孤单。

　　而邱芋始终留在最初分配的园区。我们隔了十几公里的城市距离，忙碌的入职生活压在身上，见面越来越少。

　　本以为就要这样隔着距离相处下去，可我来到新园区才两三天，又一份人事调整通知下达。或许是领导考虑到我们这批都是刚毕业过来的实习生，希望相熟的同学可以集中在一处，方便日常管理适应，傅熄垣也接到了调动通知，被安排转到我们部门。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心底悄悄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轻松。

　　自此我和傅熄垣碰面相处的机会一下子多了起来。上班途中偶尔能够偶遇，食堂吃饭常常碰到，下班之后也能顺路走上一段。脱离了时间有些许偏差，那些在校园里未曾细细延续的交情，在异乡忙碌的实习生活里慢慢滋长。

　　等到周末休息日，他常会主动约我出门。只是每一回，他都会叫上谭施，大多时候都是我们三个人一同结伴出行。

　　我们会一起去逛北京的景点，找小店吃饭，沿着街道闲逛，偶尔也会去公园散步吹风。三个人说说笑笑，依旧是朋友间坦荡自在的氛围。可相处的时光变多，我总能隐隐察觉到，人群之中，我和傅熄恒的目光总会不自觉相汇。

　　彼时的我沉溺在这份他乡老友相伴的安稳之中，只觉得何其有幸，一起来北京的伙伴，如今多数都聚在了同一片天地。我没有预料到，这些三个人同行的周末，那些藏在热闹之下的细碎情愫，正在一点点改变我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

　　盛大的夏天还没落幕，那场抵达当夜的滂沱大雨，仿佛一个隐晦的预兆，我们的故事，早已悄悄埋下了离散的伏笔。

　　一腔炽热奔赴的远方，最后只留给我一场慢慢熄灭的旧火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