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火沉灰》莴苣女士

1、同向奔赴北京 我们炽热相

　　明天就是双选会了。
　　宿舍暖黄的灯光漫在桌面，安静又温柔。邱芋坐在我旁边，微微蹙着眉，指尖一下一下无意识摩挲着简历的边角，看得出来她心里很慌。她侧过头看向我，语气带着悬而未定的苦恼：“明天双选会，你想好要投哪几家公司了吗？”
　　我懒懒靠在桌边，心里反倒异常平静，没有半分焦灼。我伸手将厚厚一沓简历轻轻摞在桌面，语气淡然：“还没有。简历准备了不少，明天到现场，边走边看再说。”
　　我向来不喜欢提前过度焦虑，路总要亲眼看过、亲手选过才算数。
　　时间一晃，就到了第二天。
　　天色刚微微透亮，双选会的会展场馆外就已经人山人海。长长的队伍顺着广场蜿蜒铺开，无数和我们一样即将毕业的学生挤在一起。有人低头反复打磨简历、默念自我介绍，有人踮着脚紧张张望场内展板。广场中央巨大的企业名录墙密密麻麻，无数公司名称和摊位编号罗列其上，看得人眼花缭乱，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毕业生独有的茫然。
　　我攥着手里厚厚的一沓简历，站在汹涌人潮里。昨夜的从容冷静，在周遭紧张热烈的氛围里慢慢消散，心底悄悄浮起一丝忐忑。
　　我读的是酒店管理专业，场馆里对口的岗位多到数不清。连锁酒店集团、高端度假民宿、文旅公司、各大餐饮品牌，展位遍布每一条通道，求职者排起长队，人声鼎沸。选择太多，反而让人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我被人流推着慢慢往前走，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我回头，男生留着干净利落的短黑发，发丝清爽利落，脸型轮廓清爽，额头饱满。眉眼舒展，是一双清亮的单眼皮眼睛，目光温和透亮，鼻梁挺直，嘴唇厚薄适中，嘴角微微扬起，露出浅浅笑意，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朝气。是傅熄恒。
　　他手里同样抱着一摞简历，眉眼松弛，半点不见慌乱，朝场馆内轻轻扬了扬下巴，笑着问我：“好巧，这么早。人这么多，你们俩准备投哪几家？”
　　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如实说道：“还在纠结，岗位太多了，反倒不知道怎么选。”
　　他爽朗一笑，语气轻松：“那一起吧，边走边看，正好互相参谋。”
　　就这样，我们几人结伴而行，一同汇入络绎不绝的求职人流里。
　　傅熄垣走在我身侧，步伐从容散漫，手里的简历随意握着，好像这场千人角逐的双选会，从来压不住他的心态。
　　场馆里喧闹至极，各个展位人声嘈杂，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卖力介绍、招揽求职者，各色宣传单页在人群里翻飞传递。我的目光不停在一块块企业展牌上流连、斟酌，心底悄悄冒出细碎的念头：此刻陪在我身边的这些人，未来会不会和我去往同一个城市？会不会和我奔赴同一片前路？我们的结局，又会是什么模样？
　　双选会结束，我手里的简历几乎原封不动剩了大半。
　　旁人看着我厚厚一沓准备充分的简历，都以为我投递了无数岗位，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反复斟酌、筛选、比对之后，我最终只慎重投递了四家企业。
　　四家单位分布截然不同，只有一家是连锁酒店，其余三家都是不同规模的餐饮公司。地点横跨南北：一家远在北京，一家落在杭州，剩下两家是家门口的本地企业。
　　我本只是随心投递，没有抱太大期待，可没过多久，面试结果陆续公布，四家竟然全部顺利通过，四份offer挨个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一瞬间，所有选择权，都完完整整落在了我手里。
　　我把四份offer全部摊开在电脑屏幕上，一遍遍翻看岗位内容、工作地点、薪资待遇，一个人安安静静斟酌了整整一天。
　　权衡利弊，反复纠结，最后我的心意格外坚定——我要去北京。
　　那是四份选择里，离家最远的一座城市。
　　我心里不是没有忐忑，也对遥远陌生的北方天地抱有惶恐，我想走得远一点，想离开舒适圈，想在更大的城市，亲眼看看更辽阔的世界。
　　双选会落幕之后，期末也悄然而至。
　　课业渐渐松弛下来，晚自习再也没有紧绷的学习氛围，辅导员极少巡查管束，整间教室都浸在慵懒又松弛的毕业季氛围里。同学们不再埋头刷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未来的去路，聊着拿到的offer、即将奔赴的城市，聊着各自渺茫又热烈的未来。
　　我也和好友围坐在一起，谈及就业去向时，所有人都在犹豫、纠结、左右摇摆，只有我异常坚定。
　　我就是要去北京。
　　我厌倦了故土一成不变的安稳，执意奔赴那座遥远又盛大的城市，哪怕前路未知、风雨难测，我也心甘情愿。
　　这是我们大学时代最后一个晚自习。
　　没有作业催促，没有老师管束，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清楚，属于我们的青春校园时光，快要彻底落幕了。
　　窗外铺展开一场盛大极致的日落，橘红混着蜜金的霞光漫过玻璃窗，温柔笼罩整栋教学楼。远处的楼宇、行道树都浸在暖融融的暮色里，整片天空绚烂得像一场盛大又短暂的美梦。
　　教室里人声松散，低声交谈声、翻书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在畅谈、畅想前路，空气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藏着青春落幕无声的怅然。
　　傅熄垣望着窗外漫天晚霞，忽然生出无限留念。他侧过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轻声提议，想借着这绝美落日光景，和我拍一张合照，留住我们最后的大学晚自习。
　　可教室里人来人往，同学们收拾书本、互相道别，嘈杂又慌乱。话题不断跳转，琐事接踵而至，我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原本说好的合照，就这么被匆匆搁置，悄悄错过了。
　　那张本该定格落日、青春、还有我们的合照，终究没能拍成。
　　绚烂的晚霞一点点沉落天际，天光慢慢暗沉下来，像悄悄落幕、再也回不去的大学时光。
　　我身边的邱芋，一直安静看着我和傅熄垣打闹说笑。
　　她原本早就规划好了未来，打算毕业后留在本地酒店安稳工作，平平淡淡留在家人身边，安稳度日。可看着我眼底奔赴远方的执拗与热烈，看着我义无反顾选择远方的坚定模样，她原本笃定的心，悄悄动摇了。
　　她忽然也不想被困在小城一隅，也想跟着我们，奔赴一场远方。
　　可双选会的首轮面试早已结束，邱芋虽然顺利通过了初试，当初填报的企业，却并不是我选择的那一家北京公司。
　　那家北京知名餐饮企业很特殊，岗位偏向运营与服务，更青睐招收女生，男生通过率极低。哪怕是条件优异的傅熄垣，也在初面遗憾落选。
　　可因为报考热度极高，无数酒店专业的学生都渴望得到这个名额，企业临时加开了第二轮线上补面，给了所有人一次翻盘重来的机会。
　　这场突如其来的机会，瞬间点燃了我们所有人奔赴北京的念想。
　　邱芋、傅熄垣，还有我们的好友谭施，全都认真准备、全力以赴参加了线上复试。
　　这一次，他们三人全部顺利通关，成功拿到了北京企业的录用通知。
　　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孤注一掷，执意奔赴千里之外的京城。兜兜转转、阴差阳错，最后竟然变成了我们四个人，并肩奔赴同一片远方。
　　喧闹的期末教室里，我们并肩坐着，热烈聊着北京的生活、未来的工作、崭新的人生。
　　那时的我们满心欢喜、满怀期待，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并肩同行的人，会一直相伴很久很久。
　　没人知道，热烈的开头，终会走向一场温柔的荒芜。
　　没人知道，我们炽热相爱过的时光，最后只会旧火沉灰，岁岁皆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