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上）》杜塞尔多夫

41、第 41 章 长江后浪催

　　原来，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
　　公司为了鼓励多劳多得，近年来一直在推动海外子公司实行绩效制度。
　　简单来说，就是完成了生产任务，每个月额外发一笔绩效奖金。
　　这在国内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于是，钟其睿在巴西进行了官宣。
　　他心里想得也很简单。
　　反正这是公司的政策，而且还有大领导在后面背书，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为了把这件事情正式落地，他又同步在系统里发起了生产部门增加绩效奖金的呈批。
　　由于符合公司的相关规定，流程走得非常顺利。
　　没过多久，审批就下来了。
　　钟其睿当时还松了一口气。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巴西的工人们一开始也很高兴。
　　在他们看来，这笔钱既然公司已经宣布了，而且系统里也批准了，那就是他们应该拿的钱。
　　至于生产效率有没有真正提高，工作量有没有比以前增加，好像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反正，公司说了有奖金。
　　那就应该给。
　　可是到了发工资的时候，这笔钱却没有到账。
　　这一下，事情就不一样了。
　　工人们认为，公司这是违反了自己的承诺。
　　于是有人把事情捅到了工会。
　　工会很快介入。
　　没过多久，罢工就开始了。
　　甚至有人放话，如果公司再不支付这笔钱，工会将直接来到厂区进行干预。
　　钟其睿听得头皮发麻。
　　他赶紧问Fabriana。
　　“他们一般会用什么办法？”
　　Fabriana想了想。
　　“通常会在厂门口拉横幅，用大喇叭演讲。”
　　“有时候还会安排大巴车把厂门堵住，不让工人正常进场。”
　　“另外，他们还会联系媒体，把事情发到网上，找一些有影响力的人帮忙曝光，给公司制造舆论压力。”
　　她顿了一下。
　　“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工厂停工，甚至引起政府部门介入，对企业进行调查、警告或者处罚。”
　　钟其睿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突然意识到。
　　这已经不是一笔奖金的问题了。
　　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把整个工厂拖进去的坑。
　　他马上找到财务部门，要求先把这笔钱发下去。
　　不管怎么说，先把工人安抚住。
　　可是财务部门的回答也很简单。
　　“不行。”
　　“为什么？”
　　“没有总部的支付流程。”
　　一句话。
　　把钟其睿堵得死死的。
　　财务只听总部的。
　　没有总部批准，就不能付款。
　　而总部那边的意见也非常明确。
　　工人没有完成预期产量。
　　既然没有完成，就不应该发这笔绩效奖金。
　　双方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最后，所有的问题都落到了钟其睿头上。
　　钟其睿站在那里，突然有些麻木。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这段时间第几次救火了。
　　好像每天都有新的问题。
　　而且这些问题永远也救不完。
　　刚扑灭一个，另外一个又冒出来。
　　他突然有些理解陈文静了。
　　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以前他还觉得陈文静有些想不开。
　　在海外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了现在的位置，为什么还要辞职？
　　可是现在，他开始明白了。
　　真正让人崩溃的，从来不是某一件事情。
　　而是你明明每天都在解决问题，却发现这些问题根本不是靠一个人能够解决的。
　　公司的制度来自国内。
　　执行却发生在巴西。
　　国内有国内的逻辑。
　　巴西有巴西的规则。
　　两套体系碰到一起，就像两块完全不匹配的齿轮。
　　硬要转。
　　最后磨掉的，往往就是夹在中间的人。
　　更麻烦的是，巴西的劳工环境也不会因为你是中国企业，就给你留多少情面。
　　该走程序走程序。
　　该找工会找工会。
　　该停工停工。
　　谁的问题，谁承担。
　　没有人会因为你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就告诉你应该怎么办。
　　钟其睿揉了揉太阳穴。
　　他让Fabriana继续去跟工人和工会协调。
　　“先想办法让他们复工。”
　　“奖金的事情，我答应他们，两天之内解决。”
　　说完，他又马上在群里联系国内的法务、人事和相关职能部门。
　　紧急开会。
　　这一次，他必须把所有人都拉进来。
　　如果真的把徐工巴西搞到停产，那可就不是几笔奖金的问题了。
　　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而他这个负责人，肯定是第一个被问责的人。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只是解决问题。
　　还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开会之后生成会议纪要，发给那些人和相关领导。
　　该参与的人参与。
　　该签字的人签字。
　　该承担责任的人，也得承担责任。
　　否则等事情真的出了问题，所有人都可以说：
　　“这个事情我不知道。”
　　“当时没人跟我沟通。”
　　“我没有参与决策。”
　　最后，所有的锅都会精准地落到他一个人的头上。
　　钟其睿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众人推向悬崖的人。
　　既然要死。
　　那就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死。
　　至少得拉几个垫背的。
　　反正能干一天算一天。
　　想到这里，他猛吸了一口烟。
　　烟雾缓缓吐出来。
　　其实，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前几天，他无意中打开了猎聘。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职位。
　　他的职位。
　　公司已经把招聘信息挂了出去。
　　钟其睿盯着那个招聘页面看了很久。
　　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自己现在，可能就是一个“临时工”。
　　只不过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岗而已。
　　等公司找到合适的人。
　　随时可以把他替换掉。
　　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在被拉出栏之前，还要把身上最后一点能榨出来的价值全部榨干。
　　不过，钟其睿倒也没有那么害怕。
　　毕竟，他在中联已经干了十二年。
　　真要把他弄走，公司也得付出一大笔赔偿。
　　按照公司的尿性。
　　想必这件事情，也不会那么容易。
　　这时候，他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向了厂区。
　　工人们已经陆陆续续走出了车间。
　　一个个背着自己的包，朝厂门口走去。
　　还有一些人干脆坐在车间地上。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有说有笑。
　　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钟其睿看得更加着急。
　　这些人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工厂都快停了。
　　他们怎么还能坐在那里聊天？
　　可是他很快又发现。
　　自己好像误会了。
　　这些工人并不是准备跟公司同生死、共患难。
　　他们只是想把午餐吃完再走。
　　钟其睿顿时哭笑不得。
　　他抓了抓没剩几根的头发。
　　想到，如果陈文静在这儿，他会怎么办？
　　至少她在这边也混了好多年。
　　于是，他左思右想之后，
　　拿起了手机，拨通了陈文静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