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上）》杜塞尔多夫

33、第 33 章 湘江北去留

　　飞机落地。
　　她的心，终于沉了下来。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安全。
　　不是银行卡里有多少钱。
　　也不是自己还有多少工作机会。
　　而是飞机落地以后，她知道自己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
　　走过“长沙欢迎您”的机场大厅。
　　她拖着行李箱，马不停蹄地赶往麓谷信息港。
　　国内那些同事听说她回来了，一个个开始联系她。
　　饭局。
　　聚会。
　　应酬。
　　她统统拒绝。
　　甚至很多消息，她连回复都没有。
　　她现在只想趁着这些人还没有围过来之前，把最后的手续办完。
　　然后离开。
　　离开这个自己待了十五年的地方。
　　车停在麓谷信息港。
　　她下车。
　　抬头看了一眼。
　　马路对面，中联总部那个银光闪闪的大型英文LOGO，还是那么醒目。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没有想到，十五年以后，自己还是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这里。
　　她走进一楼。
　　突然想起来，以前上班的时候，最简单的早餐就是这里买一个玉米，再拿一包豆奶。
　　她今天还是买了同样的东西。
　　老板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而她已经变了。
　　她拎着早餐，特意去了趟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有些疲惫。
　　毕竟这一路折腾下来，她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真正睡好。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又简单补了点妆。
　　至少，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办公室。
　　熟悉的工位。
　　熟悉的桌子。
　　她没有跟所有人打招呼。
　　而是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摊开电脑。
　　拿出充电器。
　　连接插座。
　　打开电脑。
　　一气呵成。
　　就像过去十五年里的每一个早晨。
　　熊沁最先认出了她。
　　“文静姐，你回来了？”
　　她抬起头。
　　“嗯。”
　　熊沁很热情。
　　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又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只是笑着回答。
　　“刚回来。”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整个办公室。
　　还是原来的样子。
　　宽敞。
　　但是拥挤。
　　每个人都很忙。
　　有人开会。
　　有人写报告。
　　有人修改报告。
　　有人抱着电脑从一个会议室冲到另外一个会议室。
　　门口的快递柜上，外卖一层一层堆着。
　　很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下来拿。
　　她看着这一切。
　　脑子里突然开始不断闪回。
　　就是在这个办公室里。
　　她曾经跟颜夕吵过架。
　　也是在这里，她和李祥波、黄成娅开会开到半夜。
　　年会的时候，她还跟大家一起，跟着廖小犟跳过交谊舞。
　　当时觉得很平常。
　　现在回头看。
　　每一件事情，好像都成了过去。
　　她没有再多停留。
　　今天的事情办完以后，她便离开了。
　　这一次，她没有加班。
　　也没有再坐到晚上十一二点。
　　她突然不想了。
　　十五年已经够久了。

　　长沙。
　　一座热情而又辛辣的城市。
　　长沙人爱吃辣。
　　而她偏偏一点辣都不能吃。
　　这么多年，她始终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有点格格不入。
　　因为辣味，好像已经渗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她以前买包子。
　　里面有辣味。
　　买馄饨。
　　汤里面也有辣味。
　　就连一盘普通的油炸花生米，都要放几根干辣椒爆香。
　　她后来实在没办法。
　　干脆每天早上买一个煮玉米。
　　再来一包豆奶。
　　简单。
　　安全。
　　不会踩雷。
　　这个习惯，居然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以前是下午五点。
　　后来变成八点。
　　再后来，八点也不一定能走。
　　十点。
　　甚至更晚。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公司变化，居然也能看见自己这十五年的变化。
　　曾经的她，也和这里所有人一样。
　　为了工作而工作。
　　为了一个报告，可以熬一个晚上。
　　为了一个会议，可以反复修改材料。
　　为了一个数字，可以争论到半夜。
　　办公室灯一盏一盏亮着。
　　人走了一批又一批。
　　可她总是最后那几个还在的人。
　　但今天，她没有留下。
　　她匆匆离开了那座晚上依旧灯火通明的办公楼。
　　她想出去走走。
　　好好看一眼这座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
　　也是最后看一眼。
　　她去了太平老街。
　　晚上人很多。
　　年轻人一群一群地走过。
　　她慢慢走在人群里面。
　　以前她来这里，脑子里想的永远是工作。
　　今天却突然闲了下来。
　　她买了一杯茶颜悦色。
　　喝了一口。
　　突然想起第一次喝的时候。
　　那时候，第二天还有一个重要的报告，要给王永祥汇报。
　　结果晚上喝了一杯茶颜悦色。
　　兴奋得睡不着。
　　翻来覆去。
　　一直折腾到早晨三点点才睡着。
　　第二天还是得爬起来上班。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那时候哪里来的精力。
　　她又喝了一口。
　　现在好像已经免疫了。
　　她继续往前走。
　　路边臭豆腐的味道飘过来。
　　她皱了皱眉。
　　还是绕开了。
　　这个味道，她十五年都没有习惯。
　　过了马路。
　　她一路走到了江边。
　　晚风吹过来。
　　对面的摩天大楼亮起了灯。
　　一道一道的灯柱射向天空。
　　江面上，也倒映出一片灯火。
　　她站在那里。
　　看着远处巨大的毛主席像。
　　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背过的那首词。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万山红遍……”
　　小时候背这些东西。
　　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
　　可人长大以后。
　　不知道在哪一天。
　　突然站在湘江边上。
　　才发现，原来书里面写的地方，自己真的懂了。
　　恍惚间。
　　天空一架飞机划过。
　　她抬起头。
　　看着那架飞机慢慢消失在夜空里。
　　多哈机场的画面，又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那几天的经历。
　　她到现在都不愿意再去仔细回想。
　　可是她突然觉得。
　　也许应该把它们写下来。
　　她打开自己的书包。
　　拿出了笔记本。
　　摊开。
　　坐在湘江边。
　　风把纸张吹得哗啦啦响。
　　她用手压住。
　　拿起笔。
　　在第一页写下了几个字。
　　《中联风云》
　　然后停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年轻人一个个进来。
　　有人坐了她的位置。
　　有人接替她的工作。
　　以后，也一定还会有新的李文静。
　　新的王文静。
　　新的张文静。
　　她们会坐在这里。
　　会开会。
　　会加班。
　　会争论。
　　会升职。
　　也会离开。
　　中联不会因为少了一个陈文静就停止。
　　这个世界也不会。
　　但她突然觉得。
　　没关系。
　　因为别人可以接替她的位置。
　　却没有人能够替代她走过的十五年。
　　那些人和事。
　　那些深夜。
　　那些争吵。
　　那些欢笑。
　　那些异国机场里的等待。
　　还有今天重新走进中联办公室的这一刻。
　　这些，只属于她。
　　她低下头。
　　开始写。
　　第一句话，她想了很久。
　　最后写下：
　　“飞机落地，她的心终于沉了下来。”
　　写完以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写。
　　湘江的水还在流。
　　远处的灯光还在闪。
　　一架又一架飞机从长沙上空飞过。
　　而她的故事。
　　也从这一刻从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