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上）》杜塞尔多夫

29、第 29 章 切断情丝斩

　　早晨，她先吃了两片医生开的药，又小口喝了几口粥。
　　自从经历了上次那场突如其来的腹泻之后，陈文静对吃东西变得格外谨慎。
　　不再胡吃海喝。
　　不再随便尝试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甚至每次打开包装袋之前，她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生产日期，再确认一下有没有过期、包装有没有破损。
　　人只有真正经历过一次身体的折磨，才会突然明白，原来健康才是一个人最大的本钱。
　　她甚至开始学着自己做饭。
　　能不在外面吃，就尽量不在外面吃。
　　身体是自己的。
　　没有人会替她负责。
　　而现在，比吃什么更让她操心的，是两个孩子的入学问题。
　　巴西的学校，大体上分为公立和私立。
　　公立学校的费用低，甚至基本免费，但不同学校之间的教学条件、师资水平和学生家庭背景差异很大。
　　私立学校的学费则高得多，但相对而言，教学管理、校园环境和安全保障也更让家长放心。
　　陈文静自然更倾向于后者。
　　她重点考察了一家私立学校。
　　学校就在家附近，走路不到十分钟。
　　她第一次去的时候，甚至有些不适应这里的教学方式。
　　和国内不同，巴西很多学校并不是让孩子从早到晚待在学校里。
　　学生通常分为早班和晚班。
　　早班大约从早晨七点到下午一点，晚班则从下午一点到晚上六点。
　　剩下的半天时间，完全交给孩子自己支配。
　　学校一般不会给低年级学生布置大量家庭作业，也没有国内那种放学以后继续留在学校写作业的模式。
　　如果家长希望孩子下午继续学习，可以另外安排兴趣班。
　　也可以什么都不安排。
　　让孩子回家。
　　让他们玩耍。
　　让他们和朋友在一起。
　　甚至只是安安静静地度过属于自己的半天。
　　这里的教育理念，和她熟悉的中国教育完全不同。
　　老师更加注重孩子的表达、互动和合作。
　　课堂上，学生可以随时提问。
　　师生之间也没有那么明显的距离感。
　　到了课间，老师甚至会主动鼓励孩子们一起玩游戏、交朋友、互相帮助。
　　陈文静站在教室外，看着那些满脸笑容的孩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这种教育方式究竟是好是坏。
　　但至少，她很少看到国内学校里那种紧绷的气氛。
　　只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贵。
　　两个孩子，一个月的学费加起来将近5000雷亚尔。
　　折合人民币七千元左右。
　　这个数字让她犹豫了，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报了名。
　　她甚至特意和老师沟通了一番。
　　“他们以前一直在中国上学。”
　　“我平时只教过他们一些简单的葡萄牙语，但是还远远达不到熟练交流的程度。”
　　“刚开始的时候，可能会比较困难。”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希望老师能够多照顾他们一些。”
　　“尤其是……不要让他们因为语言的问题，被其他孩子孤立。”
　　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最担心的事情。
　　办完孩子的入学手续，她又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情。
　　首先，是车。
　　在巴西生活，没有车确实很不方便。
　　公共交通并没有国内大城市那么完善，很多地方开车会方便得多。
　　至于摩托车，她连考虑都没有考虑。
　　那东西在她眼里，两个字——危险。
　　她先后看了几款比较常见的家用车。
　　比亚迪，本田雅阁，雪佛兰，丰田卡罗拉。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一辆雅阁。
　　全款。
　　并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多么阔绰。
　　而是因为她现在根本没有办法办理正常的汽车贷款。
　　没有工作收入证明。
　　没有稳定的巴西本地收入记录。
　　其实她也考虑过比亚迪。
　　电动车的使用成本确实更低。
　　只是当时巴西的充电设施还没有那么普及。
　　如果以后需要开车跑长途，充电的问题多少还是让她有些顾虑。
　　更重要的是——
　　她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
　　去新公司报道。
　　接送孩子。
　　搬家。
　　熟悉新的城市。
　　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
　　每一件事情都在催着她往前走。
　　车的问题解决之后，她又通过中介开始看房。
　　Indaiatuba的房租，比她想象中贵得多。
　　稍微像样一点的房子，一个月动辄就是四五千雷亚尔。
　　她暂时没有买房的打算。
　　一方面，她还没有完全想好，国内的资金究竟应该通过什么方式转出来。
　　另一方面，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孩子的学费。
　　汽车。
　　房租。
　　生活费。
　　还有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各种支出。
　　她不想一下子把手里的现金全部变成一套房子。
　　等以后中联的股票真正套现了，等工作和生活彻底稳定下来，也许她会考虑在这里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她喜欢的，是那种带完整物业管理的小区公寓。
　　有门卫。
　　有自己的安保系统。
　　有健身房。
　　有游泳池。
　　还有公共烧烤区。
　　对于一个带着两个孩子、又独自在异国生活的女人来说，这些东西比房子本身的面积更加重要。
　　物业费虽然高一些。
　　但她觉得，这些钱花得值。
　　看来看去，她发现附近的房租基本都差不多。
　　既然如此，索性不再犹豫。
　　最终，她租下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
　　距离市政府附近的公园不远。
　　从窗户望出去，甚至能够看到远处的河流。
　　晚上如果没有事情，她可以带着孩子下楼散散步。
　　周末也可以带他们到公园里玩。
　　或者买一些食材，找个地方野餐。
　　房子、车子、孩子的学校……
　　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确定下来。
　　一个新的家庭生活，也开始慢慢有了轮廓。
　　她粗略算了一下。
　　孩子的学费，加上房租、物业、水电以及日常生活开销，一个月下来，差不多就是两万元人民币。
　　这个数字让她多少有些压力。
　　她现在手里虽然还有一些积蓄，但坐吃山空显然不是办法。
　　等工作稳定下来，也许可以再做点副业。
　　或者利用自己过去积累的人脉和资源，想办法多赚一点钱。
　　如果以后真的能在巴西稳定下来，她甚至可以考虑在这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这样，至少不用每个月再承担这么高的房租。
　　她也想过孩子未来的身份问题。
　　要不要让他们以后真正融入巴西？
　　要不要让他们拥有巴西的长期身份？
　　甚至，她也曾经想过，孩子以后是不是有可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但这些事情，现在想还太早。
　　两个孩子毕竟是在中国长大的。
　　他们说的是中文。
　　吃的是中国饭。
　　接受的是中国式教育。
　　脑子里装着的，也是中国人的生活习惯。
　　来到巴西以后，他们究竟能不能真正适应这里？
　　这是一个未知数。
　　还有两个老人。
　　如果以后她真的长期留在巴西，父母怎么办？
　　是不是也要想办法把他们接过来？
　　这些问题，她暂时都没有答案。
　　这一次回国，她准备回老家一趟。
　　和老人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未来的安排。
　　而在离开巴西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告别过去。
　　这些年中联发给她的各种衣服、工作服，她全部整理出来，打包捐了出去。
　　然后，她拿起手机。
　　开始退出微信群。
　　一个。
　　两个。
　　三个。
　　……
　　她连着退出了将近三十个工作群。
　　手机屏幕一下子清净了。
　　曾经每天不断跳出来的消息提醒消失了。
　　那些令人焦虑的红色数字也消失了。
　　没有人再@她。
　　没有人再问她客户怎么样了。
　　没有人再催她报表。
　　没有人再问项目什么时候能落地。
　　更没有人半夜突然发来一句：
　　“这个事情明天一早要。”
　　她看着安静下来的手机，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十几年。
　　她竟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永远在线的生活。
　　手机一响，就要拿起来看。
　　微信一震，就要马上回复。
　　工作已经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她终于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清空了。
　　最后，她拿起自己的工牌。
　　工牌上，是她熟悉了十几年的名字。
　　下面，是那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Logo。
　　工牌还挂着那条绿色的丝带。
　　她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门口。
　　打开门。
　　把工牌连同那条绿色的丝带，一起扔进了门口那个蓝色的垃圾桶。
　　啪。
　　很轻的一声。
　　却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落了地。
　　于是，她又开始清理房间。
　　凡是带着Zoomlion图样的东西。
　　凡是印着中联Logo的物品。
　　能扔的扔。
　　能送人的送人。
　　能带走的，最后也没有带走。
　　那些东西曾经代表着她的荣耀。
　　也代表着她最好的青春。
　　只是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它们证明自己是谁。
　　直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座奖杯上。
　　那是一座她曾经无比珍视的——“中联之星”。
　　她站在那里，没有马上伸手。
　　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那座奖杯，曾经是她用无数个日夜换来的。
　　无数次加班。
　　无数次出差。
　　无数个深夜还亮着的办公室灯光。
　　无数次客户电话。
　　无数次饭局。
　　无数次在异国他乡一个人扛下来的压力。
　　甚至……
　　她差一点把自己的命，也留在了那条路上。
　　她曾经以为，这座奖杯代表的是荣誉。
　　可到了今天，她忽然不知道，它究竟代表了什么。
　　陈文静慢慢走过去。
　　伸出手。
　　把它拿了起来。
　　沉甸甸的。
　　和她记忆里一样。
　　她看着奖杯上的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把它放进了纸箱。
　　盖上。
　　封好。
　　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决定放下，就不必再带走。
　　新的生活，已经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