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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镜中同貌,心壑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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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笼罩住整片居民区,淡淡的灰白雾气浮在楼宇之间,将秋日朝阳滤得柔和朦胧。
闹钟清脆的震动刺破卧室的寂静,陆家两间相邻的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容,自同一处血脉孕育而生,在同一个清晨苏醒,却走向全然不同的精神疆域。
陆时衍掀开薄被起身,没有半分赖床的倦怠。他睡眠向来浅,大脑仿佛永远保持着一部分清醒,即便是睡梦之中,脑海也依旧盘旋着层层推演。窗外薄雾漫过窗沿,落在书桌那一堆混杂的书本上,竞赛习题与社科推演的草稿纸交错堆叠,界限模糊。
他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玻璃窗。
微凉的晨雾扑面而来,裹挟着草木潮湿的气息。他微微垂眸,目光望向远处楼宇缝隙,那是沈知晚家楼栋的方向。仅仅是遥遥望向那个方位,心底那片坚硬冷硬的角落,便会淌过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很清楚,眼下这份少年之间干净温柔的相处,是往后漫长黑暗路途里,仅有的避难之所。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惶恐。他正在涉足的道路遍布荆棘与罪错,一旦踏得更深,总有一天,这份光亮会被自己亲手累及。
可他退不回去。
世俗所给的坦途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去触碰规则缝隙之下真实运转的世界,想要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力量,想要拥有足够的底气,将来可以护住他想要守护的人。天真的安稳,守不住想要守护的爱人。
这是天才独有的偏执。旁人看见的是叛逆堕落,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一场奔赴的源头,藏着一份沉重的保护欲。
隔壁房间,陆时予也已经起床。
房间的窗帘半掩,台灯还残留昨夜没有散尽的余温。桌面上竞赛报名表已经工整填好,姓名栏一笔一划书写完毕,习题册整齐码放,每一页都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一切都维持着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自律模样。
他站在穿衣镜前。
镜面清晰映照出少年清俊的眉眼,和陆时衍分毫不差。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轮廓,唇线的走向,造物主用同一套模板雕刻出两副皮囊。
陆时予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镜面。冰凉玻璃映出自己的瞳孔。
他长久凝视镜中人。
从小到大,无数次听见旁人感慨,你们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可只有他内心无比清楚,皮囊可以复刻,灵魂无法复制。
这张脸若是长在陆时衍的身上,便会被冠以天才、桀骜、锋芒。落到自己身上,便只能匹配温顺、努力、懂事。世人评判他们,从来不是看这一张脸,而是看附着在面容之上的标签。
倘若,倘若世人分不清这两张脸呢。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自心底冒出来,像一丝阴冷的风,钻过思想的缝隙。陆时予指尖猛地一颤,迅速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他慌忙摇了摇头,强行驱散这危险可怖的妄想。
不能这样想。那是卑劣,是窃取,是彻底背弃自己一直恪守的善。
他反复告诫自己,安分守己,守住本心,不要沉沦于嫉妒滋生的贪念。可越是压制,心底那道沟壑,越是清晰深刻。
餐桌上,早餐已经摆齐。白粥、蒸饺,两碟小菜,热气袅袅升腾。
陆母一边摆放碗筷,一边叮嘱:“今天周一,上午要上交竞赛报名表,你们两个千万不要忘记。”
“知道。”陆时予应声,拉开椅子坐下。
陆时衍紧随其后落座,神色淡淡,将折叠好的报名表放进书包夹层,动作简单,看不出半分重视。
陆建国喝着粥,目光扫过大儿子,语气依旧带着审慎:“报名表交上去只是开始,不要敷衍了事。”
“嗯。”陆时衍简单应答,不做多余争辩。
他的顺从只是表面的妥协。这份竞赛于他,只是一层保护色。用尚可的成绩堵住师长家人的口舌,换取更多不被监视的私人时间,用来钻研那些不能摊开在阳光之下的谋划。
早饭的氛围依旧是熟悉的模式。父母不断对陆时予嘘寒问暖,赞许他的踏实;看向陆时衍时,则满是担忧与告诫。
陆时予安静吃着早饭,听着这些熟悉对话,内心已然麻木。他接受这些夸奖,却不再为之感到喜悦。他越来越清晰感知到,自己所有“善良懂事”,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他没有能力去选择另一条路。
倘若他拥有陆时衍那般碾压众生的智商,他还会心甘情愿困在循规蹈矩的框架之中,做人人称赞的好孩子吗?
这个问题,他不敢深挖。一旦往下思索,他赖以立身的“善”,便会摇摇欲坠。
吃完早饭,兄弟二人一同出门上学。
晨雾渐渐消散,朝阳穿透云层洒落下来,街道之上陆续出现奔赴学校的学生,校服身影络绎不绝。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同样的校服,同样的身高容貌,路过的路人总会下意识回头多看两眼。
“都说我们长得一模一样。”陆时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随口闲谈。
陆时衍侧眸看他:“皮囊而已。”
“是啊,只是皮囊。”陆时予低声重复,笑意浅浅浮在唇角,眼底却没有笑意,“可世人总是容易被表象欺骗。看得见外壳,看不见内里。”
话语似有所指。
陆时衍没有接话。他洞察力何等敏锐,能够捕捉到弟弟话语底下埋藏的暗流。可此刻大街之上人来人往,并不是撕开兄弟矛盾好好对峙的场合。
两人一路沉默,走进高三教学楼。
早读课的铃声悠悠回荡整栋楼宇。
高三(1)班教室里面,书声琅琅,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同学们陆陆续续抵达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背诵知识点。
沈知晚已经坐在位置上。晨光从窗户斜斜落下来,铺在她乌黑的发梢。她正低头翻看英语单词本,指尖轻轻划过书页。听见脚步声走近,她下意识抬眼望过去,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门口两道并肩而来的身影。
两张近乎完全相同的面孔同时出现,总是会带给人一瞬间视觉恍惚。
可沈知晚几乎没有半秒迟疑。
她的视线精准落在陆时衍身上,眼底自然而然漾开一抹柔和浅浅的笑意。那是独属于他的反应,不需要依靠发型、服饰区分,是灵魂带来的辨认。
陆时衍接收到她的目光,清冷眉眼稍稍柔和,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站在一旁的陆时予,清清楚楚看见了这一幕。
哪怕并肩站在一起,拥有一模一样的容颜,沈知晚依旧可以一眼分辨。她的心会自动锁定属于陆时衍的那一个。
那一瞬间,一股酸涩狠狠攥住他的胸腔。连这副与生俱来、和兄长毫无差别的容貌,都无法成为他靠近沈知晚的筹码。
他收敛心神,走到自己座位坐下,脸上维持一贯温和的神态,拿出早读课本。
没过多久,林淼背着书包冲进教室,刚坐到沈知晚身旁,就压低声音凑过来。
“哎,昨天晚上我刷班级群,好多人在聊你和陆时衍。”林淼皱了皱眉头,语气带着几分顾虑,“不少人说你们俩走得太近,还有人说你不该一味迁就他,觉得陆时衍前途不明朗。”
沈知晚翻单词本的指尖顿住。
这些流言,她早有预料。喜欢上一个活在非议之中的人,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闲言碎语。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沈知晚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我看见的是真实的他,不是别人口中加工出来的样子。”
“我知道你笃定。”林淼叹了一口气,手肘撑在桌面上,“可我怕。他太聪明了,聪明得近乎危险。天才一旦走错半步,跌落就是万丈深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向那条不归路,你该怎么办?”
这是林淼心底最深的隐忧。她相信沈知晚看见的温柔,却也无法忽略陆时衍身上那股游离规则之外的气息。
沈知晚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在深夜独自想过。偶尔也会有细碎惶恐漫上心头。可那份喜欢太过厚重,盖过了恐惧。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赤诚,“至少现在,我愿意相信他。无论将来是什么模样。”
义无反顾,不问归途。
早读还在继续,教室后门传来脚步声。
许知楠走了进来。一身干净校服,神色清冷,手里捏着已经填好的竞赛报名表。她径直走到自己座位,路过陆时衍桌边的时候,脚步短暂停顿。
“竞赛,期待和你交手。”她看向陆时衍,语气坦荡磊落,是强者对强者的欣赏,不带扭捏的儿女情长。
陆时衍抬眼,淡淡点头:“尽力。”
依旧是疏离克制,不接受这份炽热仰慕,却也不轻视对方的才能。
许知楠浅浅一笑,转身回到座位。她的喜欢从来不会纠缠打扰,只是平等的仰望。
早读结束,收竞赛报名表的课代表沿着课桌一排排收取纸张。
一张张报名表依次收拢。陆时衍和陆时予先后把表单交出去。课代表拿着厚厚一叠纸张,随口感慨:“这下咱们班大佬都齐了,陆时衍、陆时予、许知楠,这下省赛有看头。”
周围几个同学闻声纷纷转头望过来,议论声再度响起。
“陆时予稳得很,发挥一直很均衡。”
“许知楠实力也恐怖。就是陆时衍,谁也摸不透他,不知道会不会认真打。”
“可惜天赋这么好,心思总不在正道上。”
褒贬再次如约而至。
陆时予坐在座位上,听着周遭的评价,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习题之上,可心神却游离在外。
所有人都把他当作稳妥的备选。竞赛如此,人生如此,就连感情,世人也默认他应当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凭什么。
心底那道沟壑再度被撕开,嫉妒如同冰冷潮水,一点点漫上来。他用力握紧手中的笔杆,笔身塑料被捏得微微变形,指节泛白。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在习题题干上,一行行公式映入眼底,却难以沉下心思考。
课间,教室里喧闹起来,同学们离座走动,打闹闲聊。
陆时衍起身,走出教室,来到走廊窗边。他单手搭在栏杆上,望向远处操场。脑海之中,一半盘旋着物理竞赛的逻辑模型,另一半,是那些隐秘计划的推演计算。两套思维体系在他脑中并行运转,常人难以负荷,于他而言却是常态。
沈知晚看见他走出教室,犹豫片刻,拿起桌上一瓶温热的牛奶,缓步跟了出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她走到陆时衍身侧,把牛奶递过去。
“早上匆忙,估计你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少女的声音温软,带着细微的关心,“拿着。”
陆时衍低下头,看向她掌心那盒还带着余温的牛奶。
秋日清晨寒凉,这一点温热,直直焐进他荒芜冷静的心底。
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指腹,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
廊外晨光洒落在少年清峭的侧脸,也笼罩住少女柔软的眉眼。周遭喧嚣人声仿佛自动退成背景,偌大走廊,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谢。”陆时衍低声说道,声音放得很轻。
“不用。”沈知晚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不远处,教室门框的阴影里,陆时予本打算出来接水,脚步骤然停住。
他站在阴影之中,没有上前,目光牢牢锁在走廊那一幕。
少年少女之间无声流动的情愫,那样干净,那样真切。那是无论他如何模仿姿态、如何复刻面容,都永远无法抢夺的东西。
他恪守世间一切善的准则,待人谦和,勤奋上进,得到所有人口头的夸赞。可口头的赞美,换不来真心。
陆时衍背负满身非议,游走在规则边缘,却拥有这份毫无保留、不问对错的偏爱。
世俗定义的善与爱,原来根本不对等。
这个认知,一寸寸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缓缓向后退了半步,重新隐回教室的阴影之内。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可眼底深处,阴翳一寸寸沉淀得愈发厚重。
他转过头,望向教室墙壁。墙上张贴着年级光荣榜,上面印着陆时衍遥遥领先的照片,下面才是他的名字。
榜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二人之间无法逾越的差距。
外界的风暴尚且没有降临,一切依旧停留在未云起的时刻。校园烟火照常流转,试卷、早读、竞赛、少年人的情愫,依旧是生活的主旋律。
但是人心内部的崩塌,已经悄然完成。
陆时予心底那道曾经勉强可以压制的裂缝,如今彻底扩大。
道理他全都懂,是非对错他分得清清楚楚。可内心的失衡,已经再也无法靠理智修补。
有些种子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