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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堂前烟火,心底寒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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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夜色铺得越来越浓,街边的路灯连成一条暖黄长河,将街道上零星归家的行人拉长出单薄的影子。
陆时衍的背影消融在夜色深处,陆时予依旧独自伫立在原地,脚下散落着被秋风卷落的梧桐枯叶。方才和兄长短暂对峙过后,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陆时衍那一句“不必拿我的人生,作为你的参照”,冷静克制,不带半分刻薄,却像一块冷硬的石子,重重砸在他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又一圈酸涩的涟漪。
道理他全都听得懂。
理智上他明白,天赋本就分配不公,兄长没有义务为了顾及他的自卑,刻意收敛锋芒,委屈自己的人生。可人心从来不是靠道理就可以抚平的。
从小到大,对比如影随形。考试、长辈夸奖、旁人期待,甚至是旁人看待的目光,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是次一等的那一个。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强迫自己把眼底翻涌的阴郁尽数压回去。温顺柔和的面具重新覆上眉眼,指尖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背带,抬手拍了拍衣摆沾染的细碎尘土,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陆家住在一片安静的居民小区,楼房老旧,楼道墙壁带着岁月留下的浅淡斑驳。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内已经漫开温热的烟火气息。
客厅吊灯散发柔和白光,餐桌上摆好了几样家常菜,瓷碗瓷碟整齐摆放。母亲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热菜,锅铲还握在手里,鬓角沾着一点细碎汗珠。
“回来了。”陆母抬眼看见进门的陆时予,语气自然温和,目光下意识往他身后扫了一眼,“时衍呢,没跟你一块回来?”
“我们在校门口分开走的,他应该晚一点。”陆时予换好室内拖鞋,将书包放在沙发角落,语气如常,听不出半分方才在外的沉郁。
“这孩子,总是独来独往。”陆母轻轻叹了口气,把菜放到桌上,眉头微微蹙起,“今天班主任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还是说竞赛的事。老师反复劝,希望他好好把握住物理竞赛的机会,别总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么好的天赋白白搁置,实在可惜。”
父亲陆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摊开一份晚报,听见母子二人对话,放下报纸,面色沉了几分。他是传统观念很重的中年人,信奉踏实稳妥才是正途,对于大儿子陆时衍种种出格散漫,心里一直压着不少不满。
“不止竞赛。”陆建国声音厚重,“老师还提到保送的事情。多少学生挤破头想要的名额,他说放弃就放弃。成天看些和考试无关的闲书,心思根本没有放在正道上。”
话语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在陆家父母的认知体系里,读书、竞赛、名校,便是少年人唯一光明坦荡的正道。偏离这条轨道,便是叛逆,便是自毁前程。
陆时予安静站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
这样的对话,在这个家里早已是常态。只要提起陆时衍,父母的言语里永远绕不开惋惜、担忧,夹杂着几分压抑的责备。
“时予,竞赛报名表你拿了吧?”陆建国转头看向二儿子,神色立刻柔和下来,语气满是期许,“你好好准备,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同样是双生子,对待两个儿子,态度差异不言而喻。
对陆时衍,是惋惜,是责备,是盼望他收敛锋芒回归世俗轨道。
对陆时予,是体恤,是鼓励,看见他每一分汗水与付出。
陆时予微微垂眸,唇角扯出温顺得体的浅笑:“我拿到了,会认真准备。”
“这才对。”陆母欣慰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快洗手过来吃饭,菜趁热。”
陆时予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掌心,方才指甲掐出来的红痕被冷水刺激,泛起细微痛感。
镜子映出少年那张和陆时衍一模一样的脸庞。
明明是同一张脸,在父母眼中,却承载着完全不一样的评价。一个是需要被纠正的叛逆者,一个是令人安心的好孩子。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家里温暖的灯火,热腾腾的饭菜,父母对自己的体恤夸奖,所有人都说他拥有很好的家庭对待。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偏爱,建立在兄长作为参照的基础之上。
父母夸他懂事,潜台词便是陆时衍不懂事。
父母赞许他努力,潜台词便是陆时衍不知珍惜天赋。
他的光鲜安稳,永远建立在兄长的反衬之上。这份认可,沉甸甸的,并不让他觉得喜悦。
洗好手回到餐桌,一家人落座吃饭。碗筷碰撞发出轻响,屋内烟火融融。
饭桌上,父母话题依旧绕不开两个孩子的学业。
“下周就要月考了,时予,复习进度怎么样?”陆母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道。
“各科都过了一遍,薄弱题型还在刷题巩固。”陆时予低头扒饭,应答得有条不紊。
“嗯,稳扎稳打就很好。”陆建国点点头,又不由得叹气,“反观时衍,考试分数高低全看他心情。考得高我们也高兴,可总这样随心所欲,以后要吃大亏。”
陆时予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嘴里饭菜味都仿佛淡了几分。他想开口说一句,陆时衍心里自有打算,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
就算他替兄长辩解一两句,父母也只会当成是他心地宽厚,体谅哥哥,并不会真正理解陆时衍的选择。再多言语,都是徒劳。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转动的声响。
陆时衍推门走入屋内。
晚风吹得他校服衣角微微扬起,身上还带着室外夜晚的寒凉气息。他安静换鞋,神色淡漠,仿佛没有听见客厅里刚刚那一番关于自己的谈论。
“回来了。”陆母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无奈,“过来吃饭,菜还热着。”
陆时衍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饭桌上气氛悄然发生变化。原本轻松家常的氛围,蒙上一层淡淡的隔阂。
陆建国放下手中碗筷,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直截了当地开口:“班主任又联系我了,物理竞赛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客厅灯光落在陆时衍清峭的侧脸上,他神色平静,没有因为父亲的质问而产生半分慌乱。
“我会交报名表。”他淡淡开口。
一句答复,让陆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陆建国没有就此罢休,眉头依旧紧锁:“报名只是第一步。不要抱着敷衍的心态应付了事。这份机会来之不易,你要沉下心好好准备,不要仗着天赋肆意挥霍。”
“我知道。”陆时衍应声,不多辩解。
他愿意报名竞赛,并非是向世俗轨道妥协。竞赛的名次、荣誉,于他而言无关紧要。只是这是最低成本的蛰伏。拿一份过得去的成绩,可以堵住老师和父母的口舌,换来更多不被打扰的空间,方便他去布局那些不能言说的事情。
他心中另有盘算,却不会对着家人全盘托出。那些游走明暗边界的筹谋,一旦吐露,只会引来铺天盖地的反对与阻拦。
见他应答得简单敷衍,陆建国心中火气又往上涌:“你不要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我们是为了你将来考虑。不走竞赛特招,你打算以后走哪一条路?难道要凭着一腔任性胡乱闯吗?”
质问声在客厅响起。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滞。
陆母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少说两句。孩子心里有数。”
陆时衍没有争辩,安静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不反驳,不争执,却也没有被说服。他骨子里的主意,坚如磐石,旁人几句话动摇不了半分。
陆时予坐在对面,默默看着这一幕。
看着父母对兄长满心的担忧与苛责,看着陆时衍不动声色的沉默对抗。
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天才,在家里,也依旧要承受源源不断的期待与施压。可即便如此,陆时衍依旧可以坚守自我,不肯向世俗标准低头。
而自己,从小到大,几乎从来不会让父母如此动怒。他会顺从,会妥协,会活成他们期待的模样。
可顺从换来的人生,真的就属于自己吗?
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带来一阵茫然。
餐桌上这一场对话草草收场。一顿晚饭,一半是人间烟火温暖,一半是无声的拉扯隔阂。
晚饭结束,陆时予起身帮忙收拾碗筷,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水槽哗哗流水声隔开客厅的声音。
陆母跟进来,一边擦拭桌面,一边轻声和他说话:“时予,你多劝劝你哥哥。你们是双胞胎,你说的话,说不定他能听进去几分。不要总由着他性子来。”
又是这样。
遇到陆时衍的问题,父母下意识就会寄希望于他,希望由他去规劝、去同化那个不肯安分的兄长。仿佛他天生就该承担这份责任。
陆时予水流下冲洗碗碟,指尖感受温水的温度,心底一片冰凉。
他要怎么劝?劝陆时衍放弃自己心中所求,困进那一座人人艳羡的牢笼里吗?
“我会找机会和他聊聊。”他依旧应下母亲的嘱托,语气温顺,不拒绝,也不做出任何保证。
走出厨房,客厅里已经不见陆时衍的身影,他已经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
陆时予也拿起自己的书包,走进隔壁属于他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本习题排列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各科知识点汇总海报,处处都流露着勤恳自律的痕迹。
他把竞赛报名表摊开在书桌之上,白纸在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脑海里反复回放放学之后一幕幕画面。
走廊里沈知晚那句笃定的“因为他值得”;暮色之下两人并肩缓步归家的背影;路灯下陆时衍眼底独独给予少女的温柔;还有方才街道之上,兄长冷静疏离的告诫。
胸腔里那股酸涩不甘,又一次缓缓升腾起来。
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放着几张随手摘抄的书页,还有一张不经意间从练习册撕下来的边角,上面是他私下默写的物理解题思路。
指尖摩挲纸面,心底两种声音激烈交战。
一个声音告诫他:安分守己,守住本心,不要滋生阴暗贪念,属于别人的东西不该觊觎。
另一个声音却疯狂滋长:凭什么,凭什么所有耀眼的一切都归于陆时衍。天赋、自由、义无反顾的真心。他恪守所有规则,却只能得到空洞的夸奖。
荒藤在心底缠绕,越捆越紧。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些纷乱压抑的情绪压下去,拿起习题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投入题目之中。可视线落在字里行间,脑子却总是走神,无法集中。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轻轻亮起。
是同班同学发来的消息,群聊里面热闹,大家都在讨论即将到来的月考,还有物理竞赛报名的事情。
几条消息跳了出来。
「听说许知楠也报了物理竞赛,她实力很强,这次省里拿奖希望很大。」
「许知楠家境那么好,还这么努力,难得。」
「说起来,今天放学好多人看见陆时衍送沈知晚回家了,他俩应该差不多确定了吧。」
「唉,沈知晚那么好的女孩子。要是换做陆时予,才是更合适的人啊。」
群聊里七嘴八舌。
许知楠的名字映入眼帘。
陆时予想起傍晚走廊,许知楠当众挺身而出,不顾一切维护陆时衍的模样。
又一个耀眼出众的女孩子,目光牢牢锁定在兄长身上。
世间亮眼的人,好像都会不由自主被陆时衍身上那股破格的锋芒吸引。
陆时予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捏着手机,指节泛白。
连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和沈知晚才是世俗眼光里门当户对、性格契合的选择。可感情从来不看世俗匹配度。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台灯微弱嗡鸣。
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明明灭灭。隔壁房间,隔着一堵薄薄墙壁,便是陆时衍。
同样的血脉同源,同样的容貌皮囊。
一间屋子,两重天地。
隔壁房间里,陆时衍并没有在刷题。
桌面上摊开竞赛报名表,可他的注意力不在试卷习题之上。桌上除了课本,还摆放着几本经济、社科类书籍,几张写满潦草推演字迹的草稿纸,上面并不是物理公式,而是另外一套旁人看不懂的规划与演算。
他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停留在沈知晚的聊天对话框。
聊天记录寥寥几句,都是今天放学简单报平安的话语。
他目光落在屏幕,沉默良久,终究没有敲出新的消息。
千言万语,最后都压在心底。
他不能太过频繁地打扰她,少年青涩,分寸要守好。可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暮色之下少女含笑回望他的模样。
为了守护那一份温柔,他要走的路注定布满荆棘。竞赛只是伪装出来的表象,他真正要谋划的,是考场之外的世界。
那些黑暗,那些博弈,那些风险,他不打算牵扯沈知晚半分。所有风雨,他想一个人扛住。
灯光映着他沉静的眉眼,眼底藏着少年孤注一掷的决心。
一墙之隔。
一边是为爱奔赴,暗中筹谋风雨。
一边是妒火蛰伏,心底荒藤蔓延。
温暖的家宅灯火笼罩着整栋楼房,看似岁月静好。
可无人知晓,这两扇紧闭的房门背后,
一个已经背负起未来的风雨,
一个已经埋下毁灭一切的种子。
属于少年们的平静日常,还在继续。
但命运倾覆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