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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丧礼 丧礼是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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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礼是在三天后举行的。
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天边闷着一团暗红,半生的太阳,映着萧瑟的枝条。
村里剩下的人便把能找到的尸首一具一具抬出来了。
有的裹着破席子,席子是从谁家塌了的屋顶上扯下来的,边角还沾着干涸的泥和血。有的盖着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旧衣裳,衣裳的主人早已认不出模样。
有人脸被火烧得只剩一层焦黑的壳,像一块被烤糊的糖饼。有的连席子都没有,只剩一具瘦得脱了形的身体,被草绳捆住手脚,抬出村口时,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半张着
村东头那棵老槐树还在。
乱军来时放了一把火,没把树完,却把叶子全烧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在无声地抓挠上天。
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焦痕,从根部一直裂到半腰,大黑狗被一箭钉在树下。
那箭是从背后射进去的,箭头穿透了肚皮,钉在树干上。大黑狗死的时候大概还在挣扎,前爪刨进泥土里,后腿蹬直,嘴巴张得很大,一双眼睛瞪得很大 。
从前它总趴在树下,见人摇尾巴,见生人吠叫。村里的小孩喜欢骑在它背上,它从不恼,只是慢吞吞地站起来,驮着他们走几步,又趴下。
乱世又是荒年,他本身就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还有一张皮,有人想过要吃了它续命,最终还是没下得去手,如今它被钉在那里,身子已经僵硬,皮毛被血和泥粘成一团,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没人敢去拔那支箭。
也没人敢去看它的眼睛。
树下被挖了一个大坑,是活人用锄头和木棍刨出来的。
土太硬了,冻得像铁。刨不动,就浇上雪水,再刨。刨到后来,锄头断了,木棍折了,活人的手也磨烂了,血混着泥,渗进坑底,和冻土凝在一起。
沈瑜朝站在人群后面,神情呆滞。
娘亲的坟在老槐树旁边,是新堆的,土还没压实,被风吹得有些塌。
坟前没有碑,也没有香,只有一截从废墟里捡来的断木,歪歪地插在土里,算是个记号。沈瑜朝紧紧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村里唯一会念几句文话的赵秀才站在坑边。
他是秀才,在村里有威望,有名气,可那不能当饭吃,乱世里,秀才又算什么呢?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破棉袄的领口露出发黑的锁骨,他已经很苍老了,脸上满是深邃的沟壑,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他念的什么,许是为死人超度的——
“亡魂安息……”
“冤有头,债有主……”
“活人且活……”
念到最后一句,赵秀才忽然停了。
他盯着坑里那些尸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还想念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土上。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他的妻子和儿女都埋在里头。
妻子死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儿子被他护在身后半边身子被火烧焦了。女儿最小,才七岁,死在屋后的柴垛旁,身上压着一根烧断的房梁。
他还活着,因为他去荒地里去看看能不能找出些什么去吃,他家没粮食了孩子们会饿死,因为这个他躲过去了。
阴差阳错最为致命。
他跪在那,像是在忏悔,可忏悔什么呢?他即使在家,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赵秀才念不出话了。
他只会磕头。
额头磕在冻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下比一下重。血从他的额角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坑沿的冻土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有人上前拉他。
是村西头的李婶。她自己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棉袄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已经干成暗褐色,冷风一吹,冻的硬邦邦的。她弯下腰,双手架住赵秀才的胳膊,声音发颤:
“赵先生……赵先生,够了……够了。”
赵秀才不肯起来。
他的额头还在往下磕,嘴唇一张一合,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李婶的眼泪落下来,砸在赵秀才的手背上。
是滚烫的…
“赵先生,你磕死了,谁给这些亡魂念路?你活着,他们才有人记着。”
旁边又上来两个人。一个是从前杀猪的王屠户,膀子粗,如今也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他伸手架住赵秀才的另一只胳膊。另一个是赵秀才的学生,十五岁的周小满,他跪在赵秀才身后,抱住他的腰,哭着喊:
“先生——先生——”
三个人一起用力,才把赵秀才从地上拉起来。
赵秀才的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被架在中间,两条腿拖在地上,额头上的血糊了半张脸。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子,嘴唇哆嗦着,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不像人哭,像一头被剥了皮的兽,在旷野里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像是破旧的老风车,发出吱呀的呜咽。
哭是会传染的。
渐渐的…活人跪了一地,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被雪堵住了。
沈瑜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土面。
她年岁不大,却又不小,正是那种什么都懂一点,但又不懂的多的年纪。
当她逐渐意识到
死亡不是娘亲睡着了。是娘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死亡是娘亲的手从前是暖的,如今是冰的。死亡是娘亲用命换来的那只黄铜镯子,此刻贴在她的手腕上,冰凉的,沉甸甸的,像一只不肯松开的手。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娘亲了。
再也没有人会半夜给她掖被角,再也没有人会把碗底那一点点稠的粥留给她,再也没有人会在她生病时摸她的额头,轻声说“不怕,娘在”。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她的心上,不致命,却疼得她喘不上气。
死亡是残酷的,他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偏袒你,年龄、情感,一切你所能想到的东西。
死亡很公平,是那种冰冷到极致的公平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黄铜镯子。
镯子太大了,她用一根草绳缠着,还是松。她把它攥紧,塞进胸前的口袋里,那是娘亲绣的,以前用来放松子糖。
她把手贴在胸口,觉得娘亲好像还活着,只是变成了一只镯子,贴着她的心跳。
丧礼结束后,村里剩下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把破锄头,半袋发霉的粟米,一只缺了口的陶碗,几件被血和泥浸透的旧衣裳。有人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绑在木棍上,做成简易的担架,抬着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
有人问:“往哪儿走?”
没人回答。
北边是乱军来的方向,不能走。
东边是山,山里听说有狼,也有逃兵。
西边是河,河面还没完全冻住,走过去就是死。
只有南边。
南边有城。
村里年纪最大的刘婆婆说,南边有城,城墙虽然不高,但好歹有门,有兵,有粮。只要进了城,或许就能活。
“往南走。”她说,“南边能活。”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落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于是,第二天清晨,村里剩下的人开始往南走。
临走前,沈瑜朝回头看了一眼村口。
老槐树还立在那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大黑狗被钉在树下,身体已经冻硬了,像一块灰黑色的石头。
她忽然想起从前夏天的傍晚,大黑狗趴在树下乘凉,她坐在它旁边,娘亲在灶房里喊她吃饭。
那时候天是蓝的,风是暖的,日子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
沈瑜朝转过身,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