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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次交锋 霓虹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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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流动的油彩,摩天楼的玻璃幕墙正吞咽着最后一缕暮色。这座城市从不会真正入睡——它只是褪下白昼的伪装,露出底下由光纤与钢铁编织的静脉。雨丝斜切过广告牌上巨大的全息女郎,将她的微笑切割成无数闪烁的碎片,坠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撒了一地的电子魂魄。
格鲁斯城是一座罪恶与正义相互撕咬不停的作案现场,一正一邪两股力量不断变换着形态、变换着主心骨,几十年来纠缠不休。今夜,这场永无止境的撕咬即将迎来新的齿痕。
“X-27夜枭,你能正常接受信息吗?如果听见了请——请回——回答——我————嘟——嘟————”一阵电流声滋滋啦啦地从入耳式通讯器里传出,像一把碎玻璃渣灌进耳道,刺得派蒂的耳朵一阵锐痛。
“啊……烦死了,通讯又中断了。”派蒂·克雷格将耳机一把薅出,做了个夸张的抡臂动作想把耳机扔出去,手臂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却又丝滑地将它揣进了裤兜,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排练过一百遍。这个动作派蒂自以为帅气非凡——通过电眼传回指挥部后,指挥员笑了半天,一边笑一边骂她出气。
竟然敢不听指挥,这个新员工真是胆子够大的。
这东西贵着呢,不敢扔,她心想。同时,她感受到耳道里残留的嗡鸣像一只垂死的蜜蜂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些指挥部的同事们就不能拨出一点经费升级一下设备吗!她心里骂骂咧咧。
此时的派蒂正在空中飞跃。她穿梭于各座大楼之间,像一只灵活的鸟飞过钢铁丛林。与鸟不同的是,她可没长翅膀,全靠腰间的绳索与两把钢爪枪才能飞。每一次扣动扳机,钢爪便带着尖锐的呼啸刺破雨幕,深深嵌入对面楼宇的混凝土外墙,然后她的身体便在空中画出一道凌厉的抛物线,像一颗被赋予了意志的子弹。
风在耳膜上压出蜂鸣,雨滴像细密的银针斜斜扎在脸颊上。派蒂的心脏紧了又紧,咚咚直跳,每一次收缩都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经历几次空中跳跃后,派蒂登上了目标大厦的楼顶。落地时短靴鞋底与湿滑的水泥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目标大厦是维克托科技大厦,格鲁斯市最高的楼,罪恶的温床。它像一根插进城市心脏的玻璃墓碑,顶端刺入低垂的云层,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在雨雾中一明一灭,像一颗垂死巨兽的独眼。
她收起两把钢爪枪,站定在踏实的水泥屋顶上,俯视着其他的高楼,试图缓解紧张的情绪。夜晚的灯火铺成一片发光的海,无数个屋顶显得像一座座暗礁,在光海中沉默地浮沉。全息广告的光柱刺穿雨幕,在云层底部投下霓虹的淤青。
这是派蒂第一次执行任务。
“呼……”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把腰间绳索的另一头绑在楼顶的一处钢管上,手指灵活地打好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湿冷的空气灌入肺腔,像吞下一把冰屑。她站在楼顶边缘,脚尖悬空,面前是四百米深的雨夜深渊。
指挥部都看好吧,这叫后现代艺术!
派蒂张开四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一块被推下悬崖的黑色石碑。
于是重力接管了她的身体。整座城市在她眼前翻转,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变成了一条垂直流淌的光河,雨滴在加速度中拉成无数条银白的线,像流星逆向射向天空。她堕入光与雨的洪流中,像一枚被投入深渊的硬币。
风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要把她攥碎。西装猎猎作响,下摆翻飞如受伤的蝙蝠,胸前深蓝色的领带肆意乱舞,时不时抽打在她的面具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派蒂有点后悔穿西装出场了,作战紧身衣明明更合适的——至少领子不会在四百里时速下变成一条试图勒死主人的蓝色毒蛇。
但这可是格鲁斯市终极大反派Y博士面前第一次露脸诶!怎么能不狠狠装一回呢?西装才是最帅的!男人穿西装打架是浪漫,女人穿西装打架是艺术。而今夜,她的行为艺术马上就要开演了。
派蒂嘴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下去了,想到几分钟后那个邪恶博士错愕的神情,她就想笑,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儿去。雨滴从面具与脸颊的缝隙间渗入,凉丝丝的,却浇不灭她心头那团按捺不住的火。
等着瞧吧,学历高点儿给你嘚瑟的。
可惜Y博士不能看见她上挑的嘴角。派蒂·克雷格的面具和脸皮紧密相接,跟焊上去的一样,像第二层皮肤般服帖。除了指挥部,没人知道她是夜枭。她是这座城市暗夜里最年轻的幽灵,是一页未经翻阅的机密档案。
重力加速度让她的五脏六腑都在往喉咙处挤,那种坠落感像被人掐住了后颈提起又松开。二十七层的窗户在视野里急速放大,像一头张着玻璃獠牙的猛兽迎面扑来。派蒂在心中默数,时机精准到毫秒,在距离窗户只剩三米的刹那,她右臂猛地一甩,钢爪枪发出沉闷的气压声,银色的爪体拖着一条比蜘蛛丝还细的高分子缆线破开雨幕,精准地咬住了室内的一根钢管,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身体的重心在瞬间完成转换,坠落变成摆荡,像钟摆荡到极限。她猛地一拉,臂力与核心力量同时爆发,躯干借力向前,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撕裂雨幕,穿过已经破碎的窗户,碎玻璃渣在空中悬浮了一瞬,像被时间冻结的冰晶,随即被她带起的风压卷散,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派蒂在半空中收腹团身,一个前滚翻落地,橡胶鞋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恰到好处地卸掉了冲击力。西装下摆在她身后优雅地落下,像一只收起翅膀的夜鸟。她单膝着地,保持了三秒静止,只有仍在摆荡的缆线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把刚刚杀伐完毕的长刀在震颤。
然后她缓缓抬头,面具的夜视镜片闪过一道冷蓝的光,像一只真正从雨夜中降生的夜枭。
“嗨~大家好呀。”派蒂站起身,动作夸张而戏谑地整了整领带,向前方挥了挥手,即使眼前空无一人。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弹跳了几下,撞上墙壁,又被空气循环系统的白噪音吞没。
她知道,每一堵墙上都有微型监控。在这栋楼里,她的一举一动都能被收入那个所谓的博士的眼底,像一条游进玻璃鱼缸的鱼,每一片鳞的反光都被观察得清清楚楚。所以她干脆不藏着掖着了——既然藏不住,不如来点表演性质的东西。
派蒂浑身湿漉漉的,雨水顺着西装下摆滴落,在她走过的地板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痕,像某种动物爬过的黏液轨迹。头发湿透了,几绺碎发从面具边缘钻出来,紧紧贴在后颈上。但是她并不介意。她开始在走廊里前进,像是在走T台一样优雅迈步,鞋跟与地面敲击出稳定的节奏,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而此时的Y博士就坐在走廊尽头的操作室里,一脸茫然地盯着巨大的电脑屏幕,不知道在寻思什么。
“博士,现在怎么办?”博士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声线浑厚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穿戴整齐,脑袋上扣着一顶系着红丝带的黑礼帽。那礼帽压得很低,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只露出一截线条坚硬的下巴。
Y博士仍然呆愣地盯着电脑屏幕,像一座雕塑。
“博士?”男人急促地催着,声音里带着无奈。
Y博士仍然不动声色,如同一尊木头,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博士!!!你清醒一点!!!”高大男人终于忍不了了,伸出双手套住Y博士的脖子,开始前后晃动他的脑袋。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力度控制精准,刚好让博士的头在脖子上前后摇摆,又不至于造成脑震荡。
“咳咳……你轻点。”Y博士终于被晃醒了,剧烈地咳嗽起来,长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男人收回手,一脸没事人的样子,好像博士现在激烈的反应不是他造成的,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正了正自己的礼帽。
“现在咱们是在干正事,博士。敌人已经出现在十几米外了,”男人严肃地说道,“您得做出反应!您不能像在家里那样一直发呆!”
Y博士不再咳嗽了。他摸了一下鼻子,嘴角弯起诡异的弧度,那种笑容从乱发间漏出来,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弯新月。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乌鸦,别着急嘛。”
“您总是这样,什么计划都不告诉我,就让我干着急。”乌鸦抱怨道,语气里的委屈像水壶烧开时冒出的蒸汽,咕嘟咕嘟往上涌。
“呵……计划这种东西,只需要存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就够了,亲爱的。”Y博士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伸出手把荡在自己胸前的长发捋到后背去。他的动作很慢,很随意,仿佛在梳理某种贵重丝绸。
“……这个人没出现在咱们面前过,是不是索提尔公司新招的员工?”乌鸦感到疑惑,仔细辨别屏幕上出现的浑身湿漉漉的特工。他歪着头看,像一只大型犬在辨认陌生的气味。
“肯定是呗。他们不像我,我一个人能把所有事儿都办好。那群自称‘正派特工’的废物可不一样,一个人的活能分给十个人,还干不好。”Y博士露出傲慢的神色,语气里满是轻蔑。
乌鸦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在干活吗,博士?
我呢?
体力活好像,都是我在做。
搬实验器材的是我,给你买夜宵的是我,通宵站岗的是我,早上叫你起床的也是我。就连你家——那个什么安全屋,乱的要命,也是我来收拾。
至少索提尔公司是一家正经公司,有各种部门区分,不像咱俩,两个人组成一个“公司”。
算了,博士说什么就是什么。人家是天才,天才的世界打工人不懂。乌鸦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做了个思想建设,像往常一样,迅速地、熟练地把自己哄好了。
“好戏开场了。”Y博士两只手搭在一起支撑着下巴,眉眼逐渐弯成诡异的细线。
“她真的不会对咱们的新机器造成损害吗?她看起来……充满水分。”乌鸦皱紧眉头,目光在屏幕上那个滴着水的特工身上游移。她走过的地方全是水渍,身上的西装能拧出半桶雨来。
Y博士两手一摊,动作极其舒展,像在跳某种古早的舞台剧里“万物皆空”的定格动作。
“不会。”
“您保证?”
“我保证。”
乌鸦无条件相信Y博士的结论。这种信任经年累月,已经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毕竟人家才是老板,自己是个打下手的。博士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好了,乌鸦,你可以走了。我出场的时候到了,”Y博士甩了甩手,像在驱赶一只围着他转的飞蛾,语气里带着一种小男孩即将登台表演前憋不住的兴奋,“这个新人很幸运……她第一次见我就能目睹我的真容,而不是通过那些大厦上的屏幕看到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近乎于慷慨的意味,仿佛在颁发一个最高规格的奖励。他的真容,在这座城市里,从来只通过全息屏幕和那些节目播了一半就被切断的电视频道里出现。一个第一次出任务的新人,刚破窗进来还没两分钟,就能亲眼见到他的容貌。
这简直比中彩票还令人嫉妒。
“……幸好我提醒您洗过头,不然没法见人。”乌鸦小声嘟囔,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团怨气。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黑色礼帽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Y博士似乎没听见,但他伸手理了理自己那散在肩头的长发,动作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我听到了,乌鸦。”
乌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推开操作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博士一声若有似无的一声轻哼。
派蒂还在走廊里走着,浑然不知走廊尽头的门后面,一场名为“初次见面”的荒诞喜剧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她整了整已经湿透贴在身上的西装外套,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优雅的步伐继续向前,准备躲开随时可能射出的红外线激光。
然而和她想象中的不同,这条走廊真的只是普通的走廊,没有机关。
事出反常。
走廊尽头,操作室的门纹丝不动,但门缝下方漏出的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乌鸦转身朝操作室另一侧的门走去,那扇门藏在一块全息屏后面,从外面看就是一道墙,连门把手都是隐形的。他闪身出门,门在身后无声合上,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一点也不想和那个浑身滴水的新人迎面撞上。不是怕打不过,就是不想打。没头没尾的遭遇战,打赢了没奖金,打输了没面子,这种亏本买卖他向来敬而远之。
既然博士都胸有成竹了,那就没他的事儿了。乌鸦想到这里,脚底抹油,沿着一条隐蔽的消防通道往上溜,黑礼帽在转角处一闪,整个人就消失在了灰暗的楼梯间里。
这一层终于只剩下派蒂与Y博士两个人。
派蒂在那个门缝透光的房间门前停下了。鞋底的水在门口积了一小滩,倒映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白光,像一小片碎掉的月亮。她屏住呼吸,抬手正了正领带。指尖有点凉,不知道是雨水泡的,还是别的什么。
“来了?快进来吧,女士。”Y博士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隔着一道门,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又清晰得让人头皮发紧。
派蒂握紧门把,推开。
白光涌出来,像一堵墙撞在眼睛上。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等瞳孔适应了才迈步进去。
房间里一片白。不是普通白墙的那种白,是四面八方同时发光、找不到任何阴影和边界的那种白,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张无限延展的白纸里。没有窗户,没有灯管,没有任何可见的光源,可到处都在发亮。地板、天花板、墙壁,连空气似乎都被这种白浸透了。派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被映得发灰,像站在一团巨大的冷光里。这种虚无的不真实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里面没有指挥部告诉她的“最新机器”。
“……”派蒂沉默了。她脑子有点短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看起来一切计划都泡汤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狼狈。
“你打碎窗户闯进我的地盘,是不是该赔我点修玻璃的钱?”坐在房间尽头大屏幕前转椅上的人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自顾自地说话。
“……”派蒂仍然像忘了词儿的演员,一句话也没有说。
“别这么沉默嘛,宝贝儿。”那个人以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动作在转椅上转了过来,转过来的那一瞬间膝盖还在旁边的桌角上擦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极快地抽了一下,又硬生生地迅速恢复正常。
派蒂这才看清楚这位Y博士的真容。
长发,白大褂,黑眼圈,方框眼镜。头发虽然洗过,但洗得相当敷衍,有几绺还支棱着,像刚才在转椅靠背上蹭出来的效果。白大褂完全不规矩地穿在身上,只是领子一边翻着一边耷拉着,明显没整理。他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懒惰随性的气息,那副方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跟这张萎靡的脸完全不搭。
“我觉得你应该明白你的通讯是怎么回事,”Y博士保持着惯有的慢节奏语气,说话懒洋洋地,“你和你们那个什么破指挥部的信号连接是我切断的。你不会以为我做不到这个吧?
嘶……你肯定是第一次见我。我得自我介绍一下了。我是Y博士,格鲁斯市的掌控者。啊,我被你们视作坏人。
你觉得我是坏人吗?嗯?
你自己长了脑子的,亲爱的。你肯定得独立思考,不能总是听别人的解释和叙述。”
“我的看法对你来说不重要,而且,就算我认为你是坏人,你也完全不会在意我的想法。”派蒂回过神来,掏出腰间的手枪,但没有指向他。
“嗯……没错。别人的看法对我来说,价值堪比一斤垃圾。”Y博士抠了抠指甲。
派蒂·克雷格顿了顿,把兜里的耳机重新拿出来戴上了。
通讯依然是中断的。
派蒂安静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Y博士也什么都没有做。
两个人沉默地对峙。
直到耳机里又传出新的声音——
“情报是错的——快离开——”指挥员声嘶力竭地喊着,喊声伴着滋滋啦啦的电流灌进派蒂的耳道。
“我知道你是来找什么的,我最新研发的那个机器嘛。其实我没研发什么东西,我只是假装自己研发了点什么新机器,然后透露给你们拿东西有多危险——然后你就被钓来了。你现在像一条小鱼一样,湿哒哒的,还咬着饵……”
Y博士后面说的话派蒂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只想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