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第十七题》墨聿舟

99、很漂亮 第二场开始

　　第二场开始前，卓澄把上午那张草稿纸夹回资料袋最里层。

　　“很漂亮”仍留在原草稿上。新的准备页从题号开始，一字没借用那句评价。那句话不适合变成口号，更不需要别人看见。它只在他重新坐到陌生机位时，提醒他别急着把自己的思路换成最标准的样子。

　　下午座位没有变化，空调却比上午低了一度。每台机位旁多了一张新说明：上午发生网络故障的区域已经切换备用线路；若提交页停顿超过十秒，先举手，不得连续点击；未达到十秒的加载不进入设备异常表。

　　卓澄读完，先看自己机位编号。它不在故障区域，网络状态栏也没有标记。他没有因为上午后排断网，就主动申请查看全场线路；也没有把新说明当成自己下午一定会遇到故障的预告。

　　键盘、鼠标、保存目录和提交入口逐项核完，他在本人机位确认表上签字。监考老师收表时提醒：“这张只证明你检查过当前状态，不代表比赛中不会再变化。”

　　“知道。”

　　岑序隔着过道完成同样的检查。他右手已经恢复，敲了两行测试字符，确认回弹正常。上午的时间戳核验单折在资料袋外层。下午确认表另起一页，两张纸没有叠在同一张夹板上。

　　进入机房前，下午检录员要求所有人重新核对姓名和参赛编号。上午盖过章的手环仍然有效，但不能代替本人报到。卓澄报出后四位，检录员对照屏幕，又让他自己看一遍座位号。岑序排在后面，没有替他说“还是原来的位置”。

　　午饭时那张短路径草稿没有被带上桌面。按照赛点规则，上午草稿可以封存在本人资料袋，却不能在第二场直接摊开使用。卓澄把资料袋放入桌下透明格，封条朝外，机位上只留新发草稿纸和允许携带的准考证。

　　“很漂亮”因此没有变成可供抄写的提示。它留在看不见的位置，只影响他遇到模板时是否愿意多问一句来源。

　　监考老师逐排检查桌面。右侧选手的水瓶标签没有撕净，被要求放到指定区；斜前方选手想保留上午写过字的纸巾，也被当场收走。卓澄桌面没有多余物品，但他仍等检查完成后才碰键盘，不把“我什么都没带”当成可以提前操作的理由。

　　下午第一场广播还补充了照片和屏幕规则：比赛中任何异常只由现场工作人员拍照，选手不得使用手机；结束后队伍只能保存本人提交回执。桑泊宁上午想过赛后记录机房环境，听到这条后将计划取消，没有把校刊采集需求放在比赛规则之前。

　　检录结束到倒计时开始之间有四分钟。有人利用这段时间反复敲测试字符，有人闭眼背模板。卓澄只调整椅背和屏幕亮度，岑序则把草稿纸横竖各看一遍，确认赛点章和页码完整。两人的动作不同，没有隔着过道交换任何暗号。

　　倒计时归零。

　　第一题要求在多组限制中找一条可解释路径。公开样例给出的答案很短，常用模板几乎能直接套上。卓澄写到最后一步时，模板里一个状态合并缺少来源：它能跑过样例，却无法说明两个限制同时出现时为什么仍然成立。

　　斜前方那名上午最早提交的选手已经敲完第一屏代码。提示音响起，页面显示通过。

　　卓澄的光标停在模板最后一行。

　　他没有整段删掉，也没有因为旁人的绿点否定自己。他只删去那一行含糊合并，将上午短路径里保留的分类方式搬进当前题，分别标记每个限制来自哪里。

　　变量多了两个，代码不够整齐。第一次本地测试只过四组，失败项来自一处边界没有归类。卓澄沿着来源往回查，在草稿纸上补出第五类，第二次运行才全部通过。

　　提交前，公共排行榜短暂开放完成题数。雁津中学还没有新增通过，其他学校已经有人完成两题。页面只显示队伍编号，看不到个人，却足够让焦虑落到每张桌前。

　　卓澄关掉排行榜。

　　不是因为不在乎。那项信息不能替他检查任何一行代码。他重新口述一遍每个限制的来源，再提交自己的版本。

　　页面等待六秒，显示“已接收”，没有即时通过率。

　　这种不确定比明确失败更磨人。他想打开常用模板再对照一次，手已经碰到文件列表，最后只展开自己的注释，逐行看为什么这样判断。

　　理由还在。

　　第二题难度更高。右侧选手连续通过两题，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两次；后排有人举手反映页面卡顿，技术人员当场登记，没有暂停全场计时。

　　卓澄没有再数别人通过几道。他把题面重新读一遍，保留一段暂时无法证明的分支，没有为了让文件看起来完整，将那段混进正式答案。

　　隔着过道，岑序也在写。

　　下午第一题给出若干带缺口的记录，要求判断哪些可以合并。上午的等待并没有让岑序变成一见空白就停手的人，也没有让他为了避免再次等待而先填默认值。他把题面字段分成确定、未知、需澄清三类，先处理前两类能共同确定的部分。

　　一名监考老师经过，看见草稿纸上留着大片空白：“这里不用？”

　　“现在不用。”岑序回答。

　　那片空白对应最后一个八分子任务。按常见模板补入默认值，至少能跑过公开样例；岑序无法证明缺失字段等于零，也不愿把上午刚确认的未知，下午又写回空值。

　　他在提交说明中标出未完成范围，没有用注释把它藏成“待优化”。排行榜上的完成数因此少一项，邻座队伍编号已经向前跳了两位。

　　这不是更漂亮的选择。八分会真实留在空白里。岑序将剩余时间用于检查已完成部分，每个判断都能指回题面或统一说明。

　　第二题进行到一半，备用线路切换提示从屏幕顶端闪过。卓澄的页面没有断，提交按钮却灰了三十秒。右侧选手连续按鼠标，监考老师立即制止：“等待状态不要重复操作。”

　　卓澄把手离开鼠标，用这三十秒重新口述复杂度上界。按钮恢复后，他沿原分支继续。异常申请栏停在空白，短暂停顿只占了计时器上的十二秒。

　　性能检查随即跳出一项红色警告。若继续优化，可能赶不上最后提交；若保留，极端数据下存在超时风险。卓澄将题面最大规模代入两遍，确认当前上界不会触发，便把警告原因写进本地说明，不为了消掉红色提示重构全部代码。

　　以前他会把屏幕上的每个警告都清干净，仿佛留下红色就等于方法不够好。现在他知道，能够解释风险和假装没有风险是两件事。

　　他按下提交。

　　状态仍是“已接收”。

　　下午场没有给人太多确认情绪的时间。第三题紧接着开放，要求选手在两种更新策略中选择。标准写法更短，却依赖一次未说明的顺序；另一种写法多出一层记录，能保留并列状态。

　　卓澄看到题面中的“可同时发生”，没有等澄清，先将并列状态保留下来。这个选择使代码长度增加，也让本地测试慢了几秒。斜前方选手已经提交一次，结果被退回，开始不断切换窗口。

　　卓澄没有看第二眼。

　　他在本地构造一组同时间戳数据，确认两条记录不会被强行排序。测试通过后，才将正式文件复制到提交目录。文件名使用规定格式，没有在末尾加“final”“new”或“最后版”。

　　岑序的第二题则出现另一种问题。题面允许删除无效节点，却没有说明删除后编号是否压缩。他打开澄清区，已有一条相关问题，状态为待回复。岑序没有重复提交，只补充编号压缩会影响输出映射。

　　等待期间，他完成两种情况共有的部分，并在本地保留两个分支。上午的空值分支仍在资料袋里，但没有被复制进下午文件；相似的结构不等于可以直接继承旧答案。

　　统一回复在九分钟后到达：编号不压缩，输出保留原位置。

　　岑序切换到对应分支，发现自己有一处循环范围按压缩编号写了。修正只需一行，重新测试却暴露上一组数据的标记没有清空。他没有把错误归给澄清来得晚，将本人变量问题另写一行。

　　提交成功时，剩余时间只有四十二分钟。

　　方祁在另一间机房，下午没有再把代码压成看不懂的短写法。他第三题卡在一个边界，公开样例全过，自己构造的数据却出现重复。距离结束二十五分钟，他原本已经选中两段注释，准备删除以腾出视线，手指碰到上午那张“八分钟，未复核”的截图，又停下。

　　他保留注释，把正式版与实验版分成两个文件。实验版没有提交，正式版少拿一部分优化分，却能说明每个状态代表什么。

　　桑泊宁也在自己的考场。她按午饭时写下的顺序先标页数和附表，第一题因此比上午慢，却没有漏掉藏在第二页末尾的限制。她没有因为速度变慢就重新跳回扫读；下午的目标不是弥补上午六分钟，而是让同一种错误不再发生。

　　邬白榆的机位在备用线路区域。切换时页面停了十一秒，她按说明举手，技术人员记录起止时间。页面自行恢复后，她没有要求查看整段网络日志，只确认本人提交是否进入队列。记录被限定在她自己的机位，不因她负责队内复核就扩大到其他人。

　　几个人分散在不同房间，各自面对一块屏幕。墙体隔开了进度，走廊广播只报剩余时间。

　　第三题正式提交前，卓澄还遇到一处输入解释冲突。题面正文写“记录按出现顺序读取”，附录却将同一时间戳的记录视作无序集合。他没有立刻发问，因为两处文字并不必然矛盾：读取可以有顺序，判断结果未必允许以顺序区分。

　　他在草稿纸上分出“读取动作”和“语义判断”两栏，用一组相同时间戳、不同输入位置的记录测试。若程序只是按顺序读入、最终仍并列保存，两处要求可以同时成立；只有在输出时强行排序才会冲突。

　　这个拆分让他省下一次不必要的澄清，也避免把所有不一致都推给题面。卓澄保留一行说明：若官方后续明确同时间戳顺序，需重核输出。当前版本不依赖该顺序，因此可以提交。

　　斜前方选手的第二次提示音响起时，卓澄刚写完这行。那人的速度依旧更快，卓澄却第一次没有用“慢”给自己当前状态命名。他只看剩余时间和未完成范围：第三题可提交，第四题尚未读。

　　他做出选择，放弃在第三题上追求更短代码，留下足够时间打开第四题。第四题没有机会完整实现，但他读完题面、标出两个确定子任务，最终提交了一份只覆盖确定范围的版本。系统不会因说明诚实而额外给分；放弃猜测的代价就是那些空白分数真实存在。

　　岑序在另一道题上也付出同类代价。他的八分子任务可以用默认值迅速补齐，周围已有提示音连续响起。剩余时间从十分钟降到六分钟时，他手边的空白仍未填。

　　他不是为了保持某种“谨慎形象”而空着。草稿上已经写出默认值会改变的三组输出，只要其中一组成立，现有题面就无法支持唯一答案。岑序将这三组差异保留在个人复盘页，正式提交则明确缺少该部分。

　　监考老师经过时，只看见代码窗口里少了一段，没有问为什么不写。比赛不负责奖励这种选择，也不负责替他证明选择高尚。最终分数会少，解释责任却仍然清楚。

　　结束前二十分钟，赛点广播提醒所有人检查正式入口。有人发现最新文件只保存在本地，没有上传；有人把测试账号当成正式账号，举手后只能按规则重新确认。

　　卓澄核对自己的提交对象。第一题、第二题均显示已接收，第三题最新文件还在本地。系统没有给通过率，他只能确认编号、时间和文件哈希。

　　第三题最后一次随机测试出现一组超时。卓澄查看数据，发现不是算法上界，而是调试输出忘了关闭。删除输出后运行恢复正常。他没有顺势整理全部注释，只移除会影响执行的部分，保留判断来源。

　　剩余七分钟，他提交第三题。

　　页面进入队列，前方四人。备用线路提示再次闪过，但按钮已锁，不能重复点击。卓澄把双手放到桌面，等状态变化。

　　已接收。

　　岑序还有一个子任务空着。他可以用默认值拿公开样例分，也可以保持未完成。剩余六分钟时，他重新读了一遍题面，仍找不到将未知写成零的依据。

　　他没有提交那八分。

　　正式文件里，空白范围被明确标为未完成，其他部分经过两次本地测试。岑序按下提交，系统要求再次输入参赛编号后四位。他逐字符核对，确认文件路径不是上午旧分支，才完成确认。

　　结束铃响前，所有页面转入锁定。

　　卓澄的状态仍只有“已接收”。他保存截图，将本地说明、未采用分支和正式文件分别装入资料袋。那张上午短路径草稿仍在最里面，没有因为下午使用了相似分类法，就被改写成“早已证明正确”。

　　离场时，监考老师提醒所有人不得在走廊讨论题目。方祁最先从另一间机房出来，靠在墙边，脸上写着一种被第二场榨干后的平静。

　　“我现在没有任何感想。”他说。

　　说完，他没有把自己的截图塞进公共资料袋。下午最后一题仍是那套来不及完全验证的版本，公开样例能跑，第二组边界尚未补齐。方祁在文件名旁写下“原版保留”，又加一句“赛后再跑”。

　　“谁都别先帮我改漂亮。”他说。

　　邬白榆核完人和材料：“很好，降低噪声。”

　　桑泊宁把手机还给他。方祁接过后的第一件事还是打开成绩页，页面却弹出一条新通知：

　　【因部分考场提交记录需统一复核，本轮成绩延迟发布。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走廊里很快响起抱怨。有人问延迟多久，有人开始猜是否重测，还有人把消息转进家长群。上午那名早交卷的选手站在楼梯口给教练打电话，反复说自己的页面没有异常。

　　邬白榆先核通知来源和发布时间，确认是赛点统一公告，不是群聊截图。她只在队伍页写下“成绩延迟，原始提交记录待统一复核”，没有加“服务器故障”或“可能重赛”。

　　卓澄打开自己的提交截图，确认时间戳完整，便锁上手机。

　　岑序站在他身旁：“不刷新？”

　　“通知没说刷新有用。”

　　“进步。”

　　“准确评价？”

　　岑序看了他一眼：“这次算。”

　　卓澄笑了。

　　那句“很漂亮”没有让他突然不在乎结果。成绩延迟落下来时，他仍会算风险，也担心第二题是否被完整记录。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先把自己的方法判成错误，也没有用不断刷新证明自己足够重视。

　　通知出现后，赛点没有允许队伍继续停在走廊。工作人员要求所有参赛者先离开机房区域，将提交截图和个人物品带回休息室，任何关于延迟原因的问题统一由带队老师询问。

　　方祁一边走一边想刷新，被邬白榆提醒先核本人截图。他的页面时间戳完整，但第四题实验版和正式版名称相近。两人没有当场打开代码，只在纸上标出正式文件名，防止成绩出来后拿错版本复盘。

　　桑泊宁看见走廊有人拍下延迟公告，配文已经写成“赛点服务器疑似崩溃”。她没有上前争执，只保存官方公告原图与发布时间，准备若校刊后来需要说明，只能使用官方口径。未经证实的崩溃不会因为转发人数多就变成事实。

　　邬白榆又检查一次五人的材料。岑序上午核验单仍与下午截图分开；卓澄的短路径草稿仍封在本人袋内；方祁的未复核代码没有被拷入公共盘；桑泊宁的照片授权页保持未勾选。成绩延迟没有自动扩大任何材料的共享范围。

　　穆一衡与赛点工作人员短暂交谈，只得到“原始提交仍在、统一复核、发布时间另行通知”三项。返回队伍时，他照原句复述，没有加自己的判断。

　　“会不会影响下午结果？”方祁问。

　　“结果还没发布。”

　　“要不要先联系学校？”

　　“我负责联系。你们先回休息室，报平安时只说比赛结束、成绩延迟。”

　　几个人因此没有在走廊给家长发长解释。卓澄只保存官方通知，岑序把截图装袋，邬白榆确认人齐，桑泊宁关掉相机，方祁终于把刷新页面锁住。

　　他们走向休息室时，身后仍不断有人猜测重赛、丢档或网络事故。那些声音没有被带进队伍记录。门口离他们只剩几步，穆一衡的手机才在掌心震动。

　　回休息室的路上，赛点广播又重复了一遍延迟通知。方祁听见“统一复核”四个字，脚步慢了半拍，还是没有打开群聊。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先问岑序下午那张空白是否需要单独封存。岑序说只要放回本人资料袋，不进入公共盘。卓澄把旧草稿留在袋底，手指沿袋口压紧封条，转身进了第二场。

　　桑泊宁经过公告屏时，看见屏幕下方滚动着下一轮场地安排。成绩没出，赛点日程却仍按原计划推进。她把这一点记进自己的时间页：等待结果不等于其他流程停止。邬白榆则核到休息室还有三分钟路程，提醒所有人先去洗手、补水，再等教师带回官方消息。

　　门外有一名别校学生问他们是不是上午被留下核验的队伍。方祁差点回答，岑序先说：“个人提交已经现场核过，下午延迟是统一通知。”他只说自己知道的两件事，没有替比赛方解释原因。对方点点头离开，问句没有继续变成新传言。

　　卓澄走在岑序旁边，听见他把“个人核验”和“统一延迟”分开，没再补一句。午饭前那扇迟迟不开的门已经结束，眼前这次等待有新的范围，不能用上午的紧张替它预设结局。

　　赛点走廊的窗被推开一条缝，热风卷进来，吹动每个人资料袋上的封条。没人伸手替别人压住，只各自按好自己的袋口，确认页数和姓名仍在，然后继续往前。等待没有因此变轻，却重新有了可以说明的边界。

　　穆一衡让所有人回休息室等待统一通知。队伍刚走到门口，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雁津中学信息中心。

　　穆一衡停下脚步，示意他们先进去。

　　卓澄回头时，看见岑序也停了半步。岑序手里的提交截图还没装袋，纸上那片“未知”空白露在外面。

　　电话接通，穆一衡只说了一声：“邢老师。”

　　休息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