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第十七题》墨聿舟

98、去吃饭 赛点食堂的

　　赛点食堂的窗口只剩三种套餐。

　　方祁站在红烧鸡腿和番茄炒蛋之间，犹豫得比上午最后八分钟还久。身后的队伍已经排到门帘外，邬白榆从他肩侧伸手，替队伍抽走最后一只空餐盘：“后面还有人。”

　　“人生重大选择不能催。”

　　“你上午最后一题只用了八分钟。”

　　“所以现在需要补偿性谨慎。”

　　桑泊宁把他推到番茄炒蛋那一格。窗口阿姨没听清他的抗议，已经把饭扣进盘里。方祁低头看着两勺番茄，认命地往前走，临到汤桶旁还不忘回头确认红烧鸡腿是否真的售罄。

　　岑序拿的是青菜肉片。窗口阿姨手一抖，多盛了半勺汤。他端盘子转身时，右手刚从冷水瓶和机房空调里缓过来，汤沿撞到餐盘边。卓澄从旁边托了一下盘底，没有接走，也没说“我来”。

　　“靠墙那桌。”卓澄说。

　　那张桌比两个餐盘宽不了多少，资料袋不能随便放。邬白榆先取来一只空托盘，将所有纸质材料装进透明袋，再放到隔壁椅面。每个人的午餐券、提交截图和核验单仍在本人袋中，没有因桌面狭窄就叠成一摞不分归属。

　　穆一衡在落座前定下十分钟规则：“前十分钟只吃饭。不对题，不估分，不刷群。身体不舒服可以说。”

　　方祁举手：“‘这题是不是人出的’属于身体还是题目？”

　　“属于你需要闭嘴。”桑泊宁说。

　　方祁低头拆筷子，木刺扎到指腹。他把筷子换到另一双，没有用小伤口申请豁免。邬白榆把创可贴推过去，方祁贴好后才开始吃，第一口饭咽得太急，差点呛住。

　　没人笑他。

　　机房离场到食堂只有十几分钟，几个人真正坐下后才显出上午的消耗。桑泊宁右手腕酸，夹菜时换了两次角度；邬白榆先喝温水，眼睛被空调吹得发干；卓澄肩背仍僵，坐下时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把资料袋放到腿上；岑序吃得最慢，盘里的辣椒一块没碰。

　　“不能吃？”卓澄问。

　　“下午会口渴。”

　　卓澄把自己没辣的汤推过去。岑序没说谢，把那碟辣椒夹到方祁盘里。方祁埋头吃饭，抬头时以为窗口又送了一份，愣了两秒才发现来源。

　　“队友情深。”他说。

　　“废物转移。”岑序答。

　　桌边终于有了第一声笑。声音不大，很快被食堂广播盖过去。广播提醒下午组选手一点四十前完成检录，午餐窗口十二点五十五停止出餐。

　　餐盘摆稳以后，邬白榆先让每个人确认能不能吃到足够的主食。赛点套餐按统一份量发放，没有为下午继续比赛的人额外加饭；方祁刚才排队时只顾选菜，米饭比别人少半勺。他想去旁边窗口补，被告知窗口已经停止单独添饭，只能使用未动过的公共小馒头。

　　他拿了一只，没有把岑序盘里没碰的米饭拨给自己。食物不是团队资料，谁看起来吃不完，也要由本人决定是否分享。

　　桑泊宁对花生过敏，番茄套餐旁边的凉菜却撒了碎花生。她在窗口没有注意，坐下后才看见。邬白榆没有替她把碎花生挑掉，而是拿着餐券回窗口说明，换成一份不含凉菜的青菜。换餐记录写在食堂小票上，时间用掉三分钟，桑泊宁因此比其他人晚开始吃，却没有冒险说“挑干净就行”。

　　穆一衡确认她没有过敏反应，才把应急药放回随身包。普通饮食风险与比赛表现分开记录，不会在赛后被写成“队员状态不佳”的模糊理由。

　　卓澄把餐具袋拆开时，发现里面没有勺子。汤碗很浅，端着喝容易碰到校服。他自己去消毒柜取了一只，没有让岑序把勺子分给他。岑序右手刚恢复，更不该因为被照顾过一次就继续承担这些小事。

　　十分钟规则开始后，桌上真正安静了一阵。方祁起初还用眉毛向隔壁桌比划，桑泊宁把采访本竖在两桌之间，挡住对答案的口型。他只好低头吃饭，后来发现番茄汁拌米饭并不比鸡腿差，速度终于快起来。

　　墙上的电子钟走过十二点三十九。食堂工作人员推着回收车清理空桌，车轮在地砖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咔哒声。那声音与机房提示音完全不同，不会告诉谁通过，也不会催谁提交。几个人在重复声里把饭一口口吃下去，上午紧绷的注意力才从屏幕退回身体。

　　穆一衡自己只吃了一半。他要确认下午检录变更和现场核验电子回执，却没有把手机放到桌中央让所有人跟着看。教师事务留在他的屏幕里，队员需要知道的只有集合时间和是否要补材料。

　　赛点群发来一条公告：上午所有提交均已保存，成绩将在两场结束后统一发布。邬白榆看完，将“所有提交已保存”记进队伍状态页，没有推导为“所有题目均被正确评分”。方祁抬头想问一句，嘴里还有饭，只能先咽下去。

　　“你看，”桑泊宁说，“先吃饭确实能防止错误发言。”

　　十分钟里，没人打开成绩页。

　　食堂的空调不够冷，刚从机房出来时还发凉的手很快出汗。岑序握筷子的右手恢复温度以后，指节反而一阵发痒；他把筷子放下，活动两次，没有继续夹菜。卓澄看见，只把靠近桌边的温水挪开一点，给他留出手腕的位置。

　　方祁吃到一半，胃口才跟上。他刚才排队时一直说想吃鸡腿，真正拿到以后却只咬了两口。番茄汁、米饭和创可贴的胶味混在一起，他把鸡腿翻了个面，先吃没有油皮的一侧。

　　“下午最后一题我可能——”

　　邬白榆抬起表：“十分钟还没到。”

　　“我只说身体感受。我的身体觉得变量合并很危险。”

　　桑泊宁把汤勺放回碗里：“你的身体先把饭咽下去。”

　　方祁闭嘴。隔壁桌的讨论却越来越响。有人说最后一题必须用双状态，有人坚持单状态更短，争到后来拿一次性筷套写伪代码。方祁的视线被吸过去两次，第二次正好听见对方提到他上午卡住的边界。

　　他把餐巾纸压到桌面，准备画自己的三格状态。清洁人员推着回收车过来，请他们把靠通道的空椅收进去。方祁起身让车，餐巾纸被风带到汤碗边，第一格浸湿半角。

　　“回来再画。”他说。

　　回收车没有立刻过去。前面一桌把资料袋挂在椅背，车轮勾住带子，学生本人必须先来解。等通道清开，午餐窗口又开始催收餐券。方祁重新坐下时，纸上的那一格已经看不清，他没有另拿新纸补成一套完整答案，只在个人本上记：饭中听见他队讨论，未核，不采用。

　　穆一衡的手机在此时响了。不是成绩通知，是住宿服务台提醒候补学生晚上仍需本人补办房卡。候补学生已经吃完，听见后自己拿更正联离席，去确认前台开放时间。队伍没有派一名正式队员陪同，也没有让他把手续推迟到比赛结果出来以后。

　　空出的椅子被食堂工作人员收走，桌边顿时宽了一点。方祁本想把草稿袋移过去，邬白榆指了指椅背原先留下的湿印：“先擦。”

　　他拿纸巾擦干，再将自己的资料袋放到椅面中央。候补学生离席不是给全队腾出公共储物位，他回来时仍要有地方坐。方祁最后把袋子收回脚边，只让那张空椅保持空着。

　　桑泊宁刚吃到第三口，校刊群来电。高一编辑临时找不到下午照片授权页，问能不能用上午体育馆合影顶版。她看一眼尚未动完的青菜，把筷子横放在餐盘上，走到食堂门外接。

　　她先让对方暂停排版，不在电话里报队员姓名，也不口头确认照片里每个人都同意。授权页在她本人资料袋内，袋子留在椅背前侧。其他人能看见封口，却不能因她离席就翻出来替她找。

　　门外广播比室内清楚。桑泊宁一边听高一编辑报文件名，一边核手机里上午照片的时间。对方把热身照和正式检录照混在同一文件夹，真正缺的并非授权页，而是照片编号。她让编辑先把两张图都撤下，等赛后由照片里的人分别确认。

　　“版面会空一块。”电话那边说。

　　“先空着。”

　　“下午印样来不及。”

　　“那就下一期。”

　　这四句话用掉三分钟。桑泊宁回来时，餐盘边缘已经凉，青菜表面析出一层水。卓澄没有问她为何不让别人代查，邬白榆也没把自己的白粥推过去。桑泊宁把群通知静音，继续吃原来的饭，少掉的温度留在这通电话里。

　　岑序右手的痒没有立即退。他起身去饮水处冲洗，热水口前排着四个人，最前面有人正给保温杯消毒。卓澄下意识拿起自己的空瓶，想替他接一杯，瓶子刚离桌又放回去。

　　岑序自己站到队尾。轮到他时，先放掉一小段过热的水，再接半杯温水冲指节。水流溅到袖口，留下深色湿点。他没有申请换衣，也没有把这点不适写成下午机位调整，只在本人准备页补上发生时间和已经采取的处理。

　　回桌以后，十分钟规则还剩一分半。方祁盯着隔壁桌的三格状态，餐巾纸上的第一格又被汤洇开。他想换一张干纸，窗口工作人员正在回收未使用餐巾，盒子从他桌边撤走。

　　“我连错解都没保住。”他说。

　　“你保住了没采用。”邬白榆指向他的个人本。

　　那一行只有来源、时间和未核状态，不能拿来继续算。方祁把湿纸团起来，放到自己餐盘边，没有借别人的争论补出答案。

　　候补学生从住宿服务台发来消息：晚间前台开放时间已确认，他直接去现场，不随队伍先回休息室。穆一衡只回集合截止时间，没有安排正式队员陪同。队伍因此少一把空椅，也少一个可以顺手帮拿材料的人。

　　食堂工作人员来收那把椅子时，发现候补学生的外套还挂在靠背。穆一衡打电话确认，外套是本人故意留下占位，办完手续会回来继续吃。椅子不能收，也不能因人暂时离开便改作公共储物架。方祁把刚放上去的资料袋重新收回脚边。

　　“比赛以后最先发生的不是复盘。”方祁说，“是每件东西都找到自己的主人。”

　　桑泊宁咽下已经凉掉的一口饭：“还有先把饭吃完。”

　　这一轮没人笑。校刊版面停在空白，候补学生去核房卡，岑序袖口仍湿，方祁的错解只剩一行未核记录。上午最难的题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排不到第一位。

　　十分钟结束前，食堂开始回收靠窗一排餐盘。工作人员问他们是否已经吃完，五个人给出的答案不同：邬白榆可以收，卓澄还剩半碗汤，桑泊宁需要把凉菜吃完，方祁的鸡腿几乎没动，岑序要先等手上的水干。桌子不能因多数人完成便整桌撤走。

　　他们把已经空的餐盘先交出去，剩下的各自留在面前。桌面一下宽了，又因个人资料袋和水杯分成几块。穆一衡没有趁空位铺开下午安排，只将集合时间口头说一遍。

　　方祁试着再咬鸡腿，牙齿碰到骨头才发现自己一直从同一侧用力。上午长时间咬紧后，下颌发酸。他换一边慢慢吃，决定下午开场前不嚼口香糖。桑泊宁把这一条记在方祁自己的准备页，没有扩写成全队赛后疲劳。

　　岑序袖口半干时，候补学生发来“外套仍在座位”的确认。方祁把椅背拍进照片，只拍外套和桌号，不拍同桌的人。候补学生回“保留”，这把椅子继续空着。一个人暂时离席，位置和物品仍由本人决定。工作人员绕开那把椅子继续收盘，回收车因此多转半圈。外套被保留的代价很小，却真实落在食堂动线上，没有被一句“没关系”抹掉。候补学生回来以后，先确认外套和椅位，再坐下吃完剩下的半个素包；手续占掉的时间没有由别人替他补回。他坐下时广播已经换到下一条通知，只能按剩余时间决定先吃什么。

　　卓澄解封手机时，母亲的回复停在半小时前。

　　【知道了。比赛结束再谈规划表。先吃饭。】

　　后面没有追问题目，也没有问自我感觉。卓澄拍了一张只装着饭菜的餐盘，避开桌上的资料袋和其他人，回了“已经吃”。他没有拍岑序，也没有让母亲通过一张合照推断队伍状态。

　　手机随即倒扣在桌角。

　　岑序看见那一眼，没问是谁。卓澄也没有把这条消息解释成母亲已经改变。至少这顿饭不用夹在升学路线和成绩预判中间；至于赛后那张规划表怎么谈，仍然留在赛后。

　　隔壁桌正在大声对答案。某个数字被连续提了三次，还有人拿筷子在餐巾纸上画转移图。卓澄听见其中一条思路与自己第二题未采用的短路径相近，却没有转头确认。他夹了一口青菜，先把半碗饭吃完。

　　岑序的手机也亮过。班群问第一场难不难，邢观发来一句“现场核验结束后回个平安”。岑序只回“已结束，提交时间已核，先吃饭”。消息里只附了核验时间。“结果没问题”几个字不在屏幕上，题目与门外等待也留在现场。

　　十分钟一到，邬白榆看表：“可以复盘。每个人只说一件下午要调整的事。谁先说预估排名，谁负责下午全部材料装袋。”

　　没人愿意获得这项荣誉。

　　穆一衡让方祁先来。

　　方祁把上午截图铺在自己餐盘边缘，隔着透明袋指了指`final2`：“最后八分钟删了注释，两个变量合在一起，我现在讲不完整第二个分支。下午不再把‘代码短’当成‘来得及’。”

　　“怎么执行？”邬白榆问。

　　“最后二十分钟不做结构合并。来不及就保留原版，注明未复核。”

　　桑泊宁说：“把这句写到自己的草稿本，不写队伍白板。”

　　方祁照做。他原本在下一行写“上午应该能过”，写到“应该”又停住。截图上的状态只有已接收，没有结果。他把四个字删掉，只保留文件名、用时和未复核。

　　轮到桑泊宁。她上午读题太快，第一遍漏看了附表标题。虽然最后发现并修正，没有造成正式提交错误，但下午她决定每题先标页数与附表数量，再开始写。

　　邬白榆说自己的调整是先检查机位环境，不把上午无异常自动继承到下午。她不会因为同一座位、同一键盘就跳过本人核验，也不会把其他区域的备用线路通知写成自己设备发生过故障。

　　卓澄说：“第二题保留未采用版本，不临场删干净。”

　　岑序说：“澄清没回之前，不合并未知字段。”

　　两句话都不适合做赛后宣传，却足够决定下午怎么做。

　　“身体呢？”穆一衡问。

　　卓澄活动了一下肩：“午休不趴着看草稿。”

　　岑序把温水瓶放到桌上：“手已经不冷。”

　　桑泊宁准备贴热贴。邬白榆要滴眼药水。方祁举起空了一半的餐盘：“我需要把饭吃完。”

　　“这是刚才就该做的。”

　　“现在也不晚。”

　　方祁终于咬下那只一直完整躺在盘里的鸡腿——他后来还是和窗口阿姨换到了最后一份。桑泊宁看着他，没追究交换过程，只确认他没有占用别人的餐券。

　　方祁的调整说完后，邬白榆没有让下一人立即接话。她要求他用两分钟说明，为什么那两个变量不能在最后阶段合并。方祁拿餐巾纸画了三格，讲到第二格就卡住，发现自己上午把“已经访问”与“本轮可达”混成了同一状态。

　　“公开样例为什么还能过？”卓澄问。

　　“因为样例里每个点只进一次。”

　　“隐藏数据呢？”

　　“不知道。”

　　方祁把最后一个回答写进自己的复盘页。不是“肯定错”，也不是“应该没事”，只是不知道。随后他将下午规则改得更具体：最后二十分钟禁止合并语义不同的变量；若必须压缩，先在纸上写出两个变量各自代表什么。

　　这个小检查占了三分钟，却没有变成五个人一起替他修题。岑序没有接过草稿写正确代码，卓澄也没有给出更短实现。错误的所有权仍在方祁手里，下午能否改掉由他自己承担。

　　桑泊宁说完“先标附表数量”后，又补充上午的实际代价：她在第一题多花了六分钟回查漏掉的表头，导致最后一题只完成主干，没有时间写验证说明。她不把这六分钟算成题面损失，也不把下午目标写成“更快”，只把阅读顺序改为标题、页码、脚注、正文。

　　邬白榆的机位检查也被拆成可执行动作：确认键盘、鼠标、保存目录和提交页面；不打开无关系统日志，不检查其他座位，不因为上午备用线路通知而主动申请查看网络状态。她说到最后一项时看向方祁，后者立刻把“顺便看看别人有没有掉线”的建议吞回去。

　　卓澄的未采用版本检查则只允许一人阅读。岑序可以指出无法证明的位置，不能代写；其他人不围观，也不将“短路径”写进团队材料。邬白榆在五分钟旁边画了一条截止线，超过时间就收纸。

　　“为什么只有他看？”方祁问。

　　“因为卓澄选的。”邬白榆说。

　　这个答案没有再附“技术更适合”或“他们更默契”的说明。查看者是谁，本来就不需要用团队效率为个人选择找借口。

　　复盘到这里本可以结束。卓澄却把草稿纸从资料袋里抽出来，放在餐盘与墙之间的窄缝。

　　“第二题这里卡了。”他用筷子尾端点着分类边界，“题面说最多回退一次，我一开始把回退当额外状态，后来才看出能并进转移。”

　　“现在要看？”岑序问。

　　“只看未采用版本。五分钟。”

　　岑序接过纸。黑色笔迹是第一版推导，蓝色笔迹来自换笔后的修正。短路径被圈在左边，稳路径占了右侧大半页。卓澄没有把通过的版本单独誊成漂亮答案，错误、断墨和未采用分支都留在原位置。

　　岑序从第三步开始看，视线停得很久。

　　卓澄没有催。他继续吃饭，等岑序翻到第二页时才问：“最后一题的澄清记录要不要先备份？”

　　“核验单有时间戳。下午结束再整理。”

　　“不怕丢？”

　　岑序指了指餐盘：“现在怕它凉。”

　　答非所问得很岑序。卓澄笑了一下，没有再追。

　　岑序重新算短路径。他不替卓澄补结论，只在两处容易越界的地方画了括号。第一处是把回退次数与状态来源混在一起，第二处是默认两个边界可以共享同一标记。卓澄自己补完最后一行后，才把笔停下。

　　“比赛里用稳的没错。”岑序说。

　　卓澄看着两套解法：“短的呢？”

　　“也没错。”

　　“评价得这么平均？”

　　“短的更漂亮。”

　　食堂里有人拖动椅子，金属脚擦过地砖。窗口方向有人喊最后三分钟取餐，广播和人声一起撞过来。卓澄却清楚听见了那句话。

　　那条短路径没有进入正式提交，也没有成绩证明它有价值。它只留在草稿纸上，被另一个人完整看过，指出两处风险后仍被承认不是废稿。

　　卓澄没有把“很漂亮”抄到便签上，也没把草稿折回袋底。他将纸平放在餐盘旁边，避免汤汽打湿右侧的稳版本。

　　“你的最后一题呢？”他问。

　　岑序把核验单翻到背面，露出两套分支：“不漂亮。”

　　“能说明为什么？”

　　“能。”

　　“那下午再看。”

　　岑序停了停，把核验单重新放好。

　　卓澄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低头喝了口汤。

　　“你这题很漂亮。”岑序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用筷子指草稿，也没有补技术条件。

　　方祁在隔壁问谁要最后一盒酸奶。卓澄抬手拿过来，放到岑序没碰过的餐盘边。

　　“下午还你。”他说。

　　岑序看了眼酸奶，又看他：“怎么还？”

　　“第二场别替我选解法。”

　　“本来就不替。”

　　岑序拆开酸奶，只喝一半，把剩下的推给方祁。方祁接之前先确认封口已经撕开，嘴上仍要补一句：“我这是帮助队友减轻负担。”

　　离开前，他们把桌上每张草稿重新归到本人资料袋。桑泊宁在椅面下捡到一张写着不完整公式的纸，没有凭字迹猜归属，只举起来问。岑序认出是自己的未采用分支，折好放回核验单后。

　　邬白榆核餐盘与材料时，发现方祁把创可贴包装留在桌角。方祁折回去扔进垃圾桶，又用纸巾擦掉自己杯底留下的水圈。赛点食堂只负责下一轮开餐。洒出的汤、没插好的吸管和吃剩的米饭都得他们自己收拾。

　　午休广播提醒选手一点四十前返回信息楼。穆一衡没有让队伍直接回机房，而是带他们去体育馆侧面的临时休息区。那里只有三张塑料椅，靠墙地面贴着“器材通道勿占”的黄线。

　　五个人分了三张椅子。邬白榆和桑泊宁坐一张，卓澄把椅子让给岑序，自己靠墙站了半分钟后，被穆一衡要求坐下。方祁把书包垫在黄线外，设了十三分钟闹钟。

　　“为什么十三？”桑泊宁问。

　　“十五会睡沉，十又显得不尊重午休。”

　　“你对数字的理由总在赛后出现。”

　　方祁把闹钟页面给她看，时间明确，没有用“差不多”糊过去。

　　临时休息区旁边设着一个物品寄存架。方祁把书包放到地上前，先确认没有压住消防标线；桑泊宁将热贴外包装塞进侧袋，避免起身后落在公共区域。邬白榆把下午证件按本人顺序摆在三张椅子中间，核完立刻分回，没人把自己的准考证交给“最细心的人”统一保管。

　　卓澄去洗手间前在自己的时间页写下离开与预计返回，不是向岑序报备。回来的路上，他看见一支队伍围在走廊尽头看上午题解直播，讲解者声称第一题只有一种正确路径。卓澄停了不到一秒便继续走。他那张未采用短路径仍在资料袋里，既不需要此刻拿出来争辩，也不因陌生人的笃定变得无效。

　　休息区的饮水桶只剩常温水。岑序接了半杯，试过温度后没有继续喝。他下午不想再让手被冰水刺激，便把杯子放到本人椅脚旁，写上姓名。方祁见状想把自己的保温杯借过去，岑序说暂时不用。帮助被拒绝以后，方祁没有再塞，也没有把拒绝理解成关系疏远。

　　十三分钟开始前，穆一衡逐个问是否需要申请医疗休息或调整机位。所有人都回答不需要。桑泊宁的手腕酸只需热贴，卓澄肩背僵硬通过坐姿和短暂走动处理，岑序手冷已恢复，方祁指腹小伤不影响操作，邬白榆眼干已经用药。

　　“没有申请”不等于状态不存在。穆一衡把每个人自己选择的处理方法留在个人准备页，没有合并成一行“全员正常”。如果下午真出现变化，这些记录能说明起点，而不是用一句正常抹掉过程。

　　方祁设置闹钟后，又顺手关掉了成绩群通知。屏幕弹出确认：静音至下午五点。他本想只静音十三分钟，手指停在选项上，最后选择整个比赛时段。排行榜和猜题消息不会在第二场替他检查变量。

　　桑泊宁也关闭校刊群。有人问能不能提前发一张赛点照片，她没有回“忙”，只把请求留到赛后。邬白榆将黑色薄夹放进个人包内层，不带进机房；卓澄把规划表仍留在酒店保险袋，岑序的核验单则进入本人资料袋最外层，方便下午若被问到时间节点时由本人取出。

　　三张椅子上的物件各有位置，没有一件因“反正是同队”被塞进别人的包。

　　这十三分钟里禁止打开成绩讨论群，也不再交换解法。邬白榆滴完眼药水后闭眼；桑泊宁把采访本塞进包底，热贴贴在手腕外侧；岑序把右手掌心压在温水瓶上；卓澄没有继续算短路径，只看了一遍下午检录口与洗手间位置。

　　休息区另一侧有人在直播讲上午题，被志愿者提醒关闭。声音停后，场馆里只剩篮球架被风吹动时的轻响。卓澄靠着椅背，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早上起一直咬着左侧牙关。他松开，舌尖碰到内侧一小块破皮，疼痛很轻，却足够提醒身体不是装材料的袋子。

　　岑序没有睡。他把核验单放在书包内层，拉链只拉到一半，确保下午不与正式资料混放。做完这一步，他才闭眼。

　　闹钟响时，方祁差点从书包上弹起来。手机被他抓住，铃声只响一遍，没有惊动旁边正在休息的队伍。

　　几个人重新检查证件、午餐券回收联和下午场物品。上午的红色箭头已经撤掉，通往信息楼的路线换成蓝色。

　　离开休息区前，蓝色路线牌被工作人员临时转了一个方向。上午使用的东侧楼梯正在清洁，下午参赛者改走器材通道。方祁差点沿旧路先走，被桑泊宁叫住。他没有辩称自己记得更熟，而是回到新牌前读完适用时段，再把路线拍进自己的手机。

　　邬白榆没有让全队跟着照片走。她先问志愿者器材通道是否需要再次刷证，确认只在入口核一次，才把这一条写进下午准备页。卓澄和岑序分别检查自己的证件，没有互相替拿。

　　通道比上午路线窄，墙边堆着折叠篮球架。五个人排成一列通过，方祁走在最前，却每到转角都停在不挡路的位置等后面，不再用一句“都跟上”替代实际确认。最后一个岑序出来后，他才继续往前。

　　回到信息楼入口，工作人员要求丢弃所有未封口饮料。岑序那杯常温水还剩一半，他自己倒掉，把纸杯压进回收桶；卓澄没有替他解释那是为了暖手。下午能带进去的只有重新领取的密封水，午休区的杯子到此结束。

　　检录队伍已经排起。“很漂亮”留在上午那张草稿里。几个人吃完饭便各自收餐盘。那句话被留在资料袋最里层，和下午即将发生的选择分开。

　　排队时，广播又播了一遍下午检录时间。方祁摸到指腹上的创可贴，确认边缘没有翘起；桑泊宁活动手腕；卓澄松开肩；岑序握了一下新领的温水。纸巾、温水和剩下的半个饭团很快用完。广播开始催下午场入场，几个人背起包往检录口走。

　　他们沿蓝色箭头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