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第十七题》墨聿舟

8、旁听资格 卓澄替他争

　　测评确认单一共四页。

　　岑序拿到手时，最后一页还带着打印机余温。代码、过程、讲解被拆成三项评分；结果只用于专题训练资格，不计入年级榜，也不自动进入个人画像。若系统故障，暂停计时；若本人中止，保留已经完成的过程，不把中止次数写成稳定性结论。

　　这些条款并不是一开始就有。

　　确认单的第一版先交给林柯和另一名不参与出题的学生试读。林柯在“本人中止”旁写下：退出一次，以后不能再申请？问号压得很重，却没有再把自己的理解当成规则。另一名学生则以为“过程保留”意味着代码会继续进入训练库。

　　邬白榆没有当场解释哪一个人读错。她让两人分别复述，再把产生两种意思的句子全部退回重写。林柯那枚问号被复印进修改附件，证明旧版确实会把人带向“永久放弃”。四页纸因此从三种字体改成同一字号，最重要的退出与数据用途被移到签名上方，不再藏在最后一页页脚。

　　修改后的第二版先送去双人试读。邬白榆把两份复印件分开，一份给从未参加过竞培活动的高一学生，一份给已经拥有正式训练资格的方祁。她只让两人回答三个问题：什么时候可以停、停下后留下什么、这些数据以后谁能用。

　　高一学生仍把“保留已经完成的过程”理解为教师可以继续查看全部草稿；方祁则默认训练组以后能拿测评分数重新分组。两种理解都不在草案允许范围内。

　　邬白榆在白板上画了三只框：资格判断、个人材料、后续训练。框与框之间一根箭头都没有。

　　负责打印的老师建议在末尾补一句“其他用途另行征求同意”。

　　岑序问：“谁问？什么时候？”

　　老师翻了两页后台说明，没有答案。

　　邬白榆把签字笔扣上：“找不到，就别签。”

　　第三版因此不再靠兜底句：本次数据只用于本次资格判断；个人材料由本人领取副本；后续训练若要使用，另开确认。没拒绝，不算同意。

　　林柯重新试读时，在自己的旧问号旁写下：“能再申请，但要按下一次规则重测。”他没有擦掉原来的误解。两版纸一起装进修改附件，后来的人能看见条款怎样从一句模糊的“可中止”，变成真正能回答中止后果的规则。

　　确认单从一页变成四页，打印和复印多用了二十八张纸。邬白榆将作废版本全部打孔归档，没有让任何一页带着姓名进废纸箱。这个动作花掉午休最后七分钟，她的训练记录因此缺了一题。方祁帮忙搬打孔机，却没有代她补签修改人。

　　周二午休，四页确认单上只剩一句话还圈着黄框：测评数据将用于训练评估。岑序用指甲压住“训练评估”四个字：“它只决定这一次资格，还是以后也能拿去分组？”

　　负责打印的老师翻了两页后台说明，没有找到后续用途。邬白榆把桌上的签字笔全部收进笔袋：“找不到，就先别让人签。”

　　一名高二学生不同意。他去年参加选拔时遇到变量定义缺失，所有人都只能猜；他猜对了，因而认为处理不完整条件本来就是能力的一部分。“真实比赛不会等你问完。”

　　岑序翻出那张旧卷：“真实比赛也会发勘误。没发，可以记没发。别把题面缺口直接写成稳定性。”

　　旧评分表只剩“未通过”，猜错的人为何失分已经无法还原。那次排名不能重做，纸上的空缺却让确认单多出一条：题面允许澄清；等待期间计时继续，若回复改变题意，所有参与者获得同等补时。公开测评只有岑序一人，“所有参与者”也没有被删掉。

　　方祁原本主张“一提问就停表”。真把流程走一遍，他自己先改口：“没影响的题还能做。只有回复改了题意，才补那一段。”

　　他把名字写在建议后面，又补一句理由：上次训练等系统，二十分钟全算在选手头上。方祁不写“公平”两个字，只写时间从谁的表里扣。

　　穆一衡让争议留在白板。最后定下三条：题面可澄清，等待时计时继续；系统异常暂停；本人中止后，已完成过程归本人，不能从“未完成”直接推成能力不足。

　　岑序在修订版背面补了一行：

　　【讲解补充不得替代本人回答。】

　　卓澄正在整理提示模板：“如果你卡住，我——”

　　他说到一半停住。那句“我可以帮你把结构补出来”正是规则要挡住的东西。

　　岑序说：“卡住就记卡住。”

　　“说明项会扣分。”

　　“扣。”

　　卓澄把原来的一格空白拆成三格：当前思路、风险、未确认。他没有再加“提示后完成”一栏。

　　岑序扫过模板：“你改记录，不算碰题？”

　　“题已封存。我只改怎么记。”

　　“谁核？”

　　“邬白榆。”

　　邬白榆头也没抬：“我核。你们两个别互相发证。”她在模板页脚签日期，把出题袋与提示袋分开封存。

　　负责打印的老师顺手把两只纸袋叠到一起，准备共贴一张封条。岑序没有伸手，只问：“谁先开？”题目袋只能由出题教师在测评前核号，模板袋却要先给观察者确认提示边界。邬白榆重新写了两张标签，把开封人和时间留在各自封口旁。若共用一张封条，后来只能证明两份材料一起被打开，分不清谁先接触过哪一份。负责打印的老师撕下原来那张封条，贴进作废栏，免得它后来被误认成第三只袋子的编号。

　　周三下午，测评设备摆在竞培室后排。观察区只开放给竞培组成员和指导教师，榜墙直播被关闭，门口贴着“不得拍摄屏幕”。

　　设备核验从四点十分开始。测试电脑重新镜像后，方祁用空白账号跑了一次键盘输入、编译和网络澄清队列；邬白榆核对本地录屏只拍屏幕，不拍岑序本人；穆一衡则将题目封袋编号与服务器题号逐一比对。三项由不同人完成，任何人都不能一句“已经检查过”代替其他两项。

　　观察区座位也重新排过。卓澄的结构提示位在岑序斜后方，能看见举手和系统状态，看不见完整代码；正式成员坐到侧面，不能从屏幕反光辨认答案。林柯作为普通试读者只参加规则观察，不记录分数，也不在测评结束前离场传播结果。

　　门口签到表原本要求填写班级、学号、联系电话和观察身份。邬白榆删掉联系电话，只保留现场必要信息。观察者若违规拍摄，由签到身份追查即可，不需要借一次测评额外收集个人联系方式。

　　四点二十八分，设备状态全部打勾。岑序先翻自己的确认单，订书钉正好压住“中止后可再次申请”的半行字。他没有直接签，让值班学生拆钉重装；旧孔留在纸角，旁边补记“装订遮挡，签署前更正”。

　　“下一次还按这次成绩算吗？”他问。

　　“不算。”穆一衡说，“按下一次规则重新测，这次中止不进惩罚项。”

　　岑序把那句话完整读完才签。身份证明与规则确认分别装袋：一份证明谁参加，一份证明本人同意哪些用途。自己的副本由他折进数学练习册，没有交给卓澄代管。

　　物理实验的数据来自上午的单摆测量。岑序为了去竞培室确认设备，最后一组周期只记了前三次，第四次由同组学生代读。他回实验室补记录时，老师拒绝让他直接抄同组平均值，要求把“本人操作”和“同组读数”分开标注。岑序在表格边缘补上时间和读数人，实验成绩不会因下午有公开测评自动放宽。

　　同组学生问他是不是紧张。他把测评确认单夹在练习册里，只答：“规则比题长。”

　　“那你还看完了？”

　　“要签。”

　　午饭时间只剩十二分钟。他买了一碗最不用等的面，吃到一半便收到设备复核通知：测评电脑的本地缓存未清空，需要重新做镜像。若按原计划四点半开始，可能会与晚自习前的班级值日冲突。

　　岑序没有让班主任直接免掉值日。他和同组学生换了当天分工，把需要本人完成的黑板槽清理提前到午休结束前，其余扫地由对方晚自习前负责。作为交换，他周五替对方值一次靠窗区域。公开测评因此产生了一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债，不会写进专题组任务表，却必须在同学之间还清。

　　午休结束前，他回教室擦完黑板槽，粉笔灰钻进袖口。换值日的同学把周五区域写在值日表背面，没有请班主任盖章，也没有把这件事包装成支持竞赛。岑序在名字旁画了一个短横，表示已经看见；那道横线比测评确认单上的签名更像一笔需要按时还清的账。

　　回竞培室时，走廊广播正在通知普通社团交报名表。观察席旁的椅子还没有摆齐，最后一张桌面贴纸因反复撕贴卷起一角。岑序用尺子压平，没有换一张新的；位置能看清就够了，卷边也不会被记录成设备异常。

　　卓澄在走廊遇见他，手里拿着结构提示卡封袋。他看见岑序袖口沾着粉笔灰，问：“你去做什么了？”

　　“值日。”

　　“今天可以调。”

　　“已经调了。”

　　卓澄没再说替他找老师。他把封袋的透明面转过去，让岑序确认编号，却没有打开。两个人之间开始出现一种新的克制：看见对方的时间被占用，不等于立刻接管处理方式。

　　卓澄回到结构提示位前，先把自己的月考分析表装进书包。那张纸边缘还夹着早晨漏听的压轴题，他原本准备利用等待时间补完，现在只能将答疑预约推到第二天。提示席不是旁观者的空闲座位；一旦坐下，他也要放弃一段原本属于自己的课后时间。

　　邬白榆检查座位时发现提示卡封袋背面印着卓澄姓名。她用白色标签盖住姓名，只留下“结构提示位”和卡片编号。谁坐在这里由现场职责页决定，不让一张预制封袋把以后所有提示都默认绑定到同一个人。

　　倒计时开始。

　　竞培室的门在开始后从内侧落锁，却没有挂“考试中请勿打扰”的红牌。门外仍是普通教学楼，打印报告的学生、来借设备的社团成员都会经过。值班学生负责在门口说明预约暂停到五点半，不允许观察者用嘘声维持一种特殊肃静。

　　岑序先核对题号、总时长和已确认的数据用途，随后点击开始。系统生成的测评编号没有姓名，纸质签到与编号对应表封在邬白榆手边，其他观察者只看编号。榜墙误录刚刚证明，显示层一个方便带出的姓名足以改变所有人的理解；这次测评不再让姓名跟着每份过程页移动。

　　观察区的计时屏与岑序面前的屏幕相互独立，避免选手端卡顿时连剩余时间也一起消失。方祁负责记录设备状态，不能碰题目；卓澄只持结构提示卡，不能主动开口；邬白榆坐在最外侧，手边放着红色暂停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知道越过哪一步会让这次测评失去效力。

　　开始前，四个人分别在职责页签名。方祁若误碰题目只能终止设备记录，卓澄若未被申请便开口，讲解项作废；邬白榆按下红牌必须写明具体异常，穆一衡只能回答经规则允许的澄清。职责写成了可追查的后果，而不是一句“现场有人监督”。

　　签名页封入侧袋后，任何临时换人都必须重新暂停并说明。至此，测评具备了开始条件。

　　四点三十分，门口值班学生将“设备准备中”翻到“测评进行中”。没有鸣笛，也没有人为倒数。所有观察者同时停笔。门锁轻响了一下。

　　第一题用掉十二分钟。岑序提交后仍停在本题，打开本地记录页，写下一个边界样例和一次未采用的变量命名。方祁在设备状态表上记到这一段停留，观察区有人误以为他卡住，低声说“第一题都这么慢”。邬白榆抬手指向门口规则：观察者不得作出可被选手听见的能力判断。

　　第二题的复杂度说明比代码更慢。岑序先写出结论，又删掉“显然”两个字，把循环次数按输入规模展开。卓澄坐在结构提示位，只能看见操作节奏，不能查看具体答案。他几次抬手想确认计时器是否正常，最后都按回桌面。提示人若在选手未申请前制造额外交流，同样会使测评失效。

　　做到第三题时，设备风扇突然提高转速，计时屏却保持正常。方祁核对本地温度与网络延迟，只在记录表写“负载上升，未影响输入”，没有因为声音变化按下暂停。规则建立以后，现场仍需要有人判断什么是异常，什么只是设备正常工作；那张红牌不是自动答案。

　　第三题给出一组有缺陷的测试数据。岑序没有立即敲代码。他在题面上圈出一个没有定义的空值，点击澄清按钮。

　　【空值是否属于合法输入？】

　　系统显示：问题已提交，等待回复。

　　负责澄清的教师当时正在另一栋楼监考，消息先进入值班队列。方祁看见网络延迟从二十毫秒跳到一百多，按规则只记录状态，没有擅自暂停；卓澄也没有用口型提示空值应当怎样处理。四分钟里，真正被测到的不只是岑序会不会写代码，还包括这套新规则能否忍住替本人快速补全答案。

　　第二分钟，有观察者建议直接电话联系出题教师。邬白榆拒绝。确认单写的是统一澄清队列，临时电话会让这次申请获得规则外的优先级。第三分钟，值班页面显示消息已读，却没有回复；穆一衡也没有催。他若以指导教师身份要求优先处理，同样会让等待时间失去可复现性。

　　岑序把两个分支分别写进草稿区，一套将空值视作非法输入，直接返回错误；另一套把空值纳入合法状态，保留后续比较。他给每套分支加上适用条件，没有为了节省时间把其中一个先删掉。

　　倒计时从二十五分四十秒走到二十二分零三秒。观察区的椅子响了一次，又很快停住。等待本身没有被写成“抗压表现”，记录表只保留提交时间、已读时间和回复时间。以后复核这四分钟时，任何人都不能从岑序有没有皱眉推断稳定性。

　　澄清回复到达时，还剩二十一分钟。

　　空值属于合法输入。

　　岑序删掉其中一套分支，只改三行，提交。

　　屏幕先保持灰色。

　　它先跳出一条新提示：代码通过后，必须完成现场讲解。